诛仙凡瑶之大梦一场
作者:某豚
原文链接:点击前往
简介:
鬼厉做了一个梦,梦里碧瑶没有挡剑,而是他挡下了诛仙,他保护了碧瑶。在梦里,他们厮守一生。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梦竟牵扯进了碧瑶的残魂。须臾片刻,美梦一生。这终究只是一场梦罢了。他会醒来吗,他愿意醒来吗?
应朋友之约写的同人,这篇同人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中,引起一圈涟漪,但最后湖面会重新归于平静。这只是原著之外的一场梦,最后一切会重归原著。
想了想,还是在作者有话说里写了点东西,都是我写完之后个人的一些想法,谢谢点进来的所有人,同我一起记住了这场梦。
第一章 须臾片刻
石室的门被推开了。脚步声渐渐地近了,近了,伴着血滴答滴答落在地上的声音。石室中央的冰棺内沉睡着一名少女,碧绿衣袍,小巧金玲。她双手置于腹前,指间缠绕着白色花瓣。神色平静,衣妆整齐,好似真的陷入睡梦之中,只要轻轻唤她,碧瑶,碧瑶,随后,金铃响声清脆,她又会睁开那双灵动的眼眸,拈着伤心花,巧笑嫣然。
脚步声到冰棺前就息了,冰棺前站着名男子,呼吸粗重,身上的黑衣残破了好些个地方,血还在顺着指间滴落,分明是受了不小的伤。他定定地向棺内望了眼,身体晃了晃,像是快支撑不住一般,于是便转身,靠着冰棺坐在了地上,他重重地咳了两声,在衣裳里掏出了枚丹药服下,又撕了下袍,扯做布条随意地包扎伤口。
沙哑的声音在石室内响起:“碧瑶,我前些日子去十万大山了。听说,那里的黑巫族有还魂之术,我便前去探查。”
“结果,黑巫族的踪迹没找到,反而还惊动了当地的部族。”
“最后只带回了面镜子。”他手上不知何时多了面镜子,镜面光滑如水,周边的木框上刻着繁杂精美的花纹。
“这是送给你的,碧瑶。”这五年间,他只要是抱着能让碧瑶复活的目的去追查,一次次的遍寻无果让他想着总要带点什么礼物回来的,有时是发饰,有时是衣裙。他想着,总有一天,他带回来的礼物是能让少女睁开眼睛的希望。
因为流了些血,他的意识渐渐有些模糊。思绪好似飞回十万大山,在少数部族集市中的一个摊位,白胡子老头面前摆了一堆镜子,手里拿着把蒲扇轻晃慢摇,他当时只是路过却被老头叫住。
老头坐在板凳上,捋着胡须笑眯眯道,“年轻人,我观你面相,似乎你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吧。”闻言,他低头看着这堆镜子,细观手艺倒是做工精美。而且他确实是没怎么睡过好觉了,自从叛出青云门,自从碧瑶死的那天,他的睡眠就与舒适二字无关了。
“多少钱?”他开口道。
白胡子老头摇了下蒲扇:“我这镜子只送给心有不平之人。”老头随手从摊位上捡起一面镜子,塞给张小凡,不,现在应该称呼他为鬼厉了。
鬼厉皱了皱眉,就要将镜子归还。老头却用蒲扇抵住了他的手,随即解释:“我这镜子名唤须臾,它能让你做个美梦。若想醒来,记住,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做梦还分何时醒。鬼厉靠着冰棺,镜面突然有光闪过,他觉得眼皮渐渐沉重了起来,意识控制不住地下沉,睡意一瞬间席卷全身。他立刻反应过来,糟了,这镜子,有问题。可还没等他将手中镜子扔出,睡梦就先他一步来临。
石室内,只余一地寂静。
耳边响起嘈杂的声音,有武器在缠斗,有许多人不断地在说话。意识回笼,眼前光景逐渐变得清晰,有人在搀扶着他,他向那人看去,瞳孔在一瞬间放大。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碧瑶!
碧瑶此时脸带怒色朝着天上说着什么,见张小凡看她,便转过头来,眉头松了松,安抚似地朝张小凡笑了笑:“别怕,小凡。今天有我在,我一定带你走。”
张小凡喉头动了动,一字一顿地吐出话来:“碧,瑶?”他像是久病不治、经年卧床的病人,短短二字之间充斥着比草药汁水还浓的苦涩。
碧瑶有些疑惑,“小凡,你怎么了?”她见张小凡死气沉沉失去焦距的眼睛里突然亮起来,紧紧盯着她不放。原本由她搀扶的手,却突然反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人间久别不成悲,乍见才悲。
复杂的情感几乎要冲昏他的头脑,张小凡鼻头一酸,五年了,离他叛出师门,成为鬼厉的那天已经五年了。
五年的辛酸苦涩为的那一个人,眼下就在他面前。
几个呼吸之间,他缓缓平复了那些终于找到一个突破口迸发的情感。他定了定神,往周围扫了一眼,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陆雪琪林惊羽曾书书,甚至鬼王。这里好像是在,青云门的广场上。充斥着磅礴杀意的诛仙剑阵浮在空中,天上的那个受了伤导致脸色苍白却威严不减本分的人,不正是道玄!
糟了,这是他叛出师门的那天。
不等他多想,碧瑶拉着他就要往后退去。这时道玄突然发难,那柄巨大的,焕发着七彩神光又杀意凌冽的诛仙神剑被催动,朝他二人飞速劈下。
以他二人速度,是决计躲不开这一击的。时间好像在一瞬间流速缓慢,他看见远处失去冷静自持的陆雪琪,看见正朝他二人飞来,脸上焦急惊慌的鬼王,看见身旁神情坚定的碧瑶,正欲将他推开,自己上前去挡那诛仙剑。
难道,一切又要重演吗?不?不!我还没告诉她我在满月井里看到的人是她,又怎能让一切重演。哪怕是在做梦,我也不能再看到她,看到她挡在身前。一想到这,张小凡心就好似在泣血一般。
金铃摇晃,他不再多想,立刻催动全身修为。那一瞬间他发现了,他确实身处须臾镜的梦境之中,因为他的修为没有变动,是五年后的水平,那么,来得及!他不顾身上伤痛,用此生最快的速度挡在了碧瑶身前。烧火棍浮在空中,幽青光芒大盛,张小凡将自己会的一切法术都施展开来,道家,佛家,鬼宗,一道又一道的结印在他身前以最快的速度展开。
可是诛仙剑的速度更快,他的法阵被一层层破开,但他没有丝毫退步,烧火棍与诛仙剑接触的那一瞬,他感觉五脏六腑剧痛无比,七窍齐齐冒出血来,意识和身体都好像断了线一般地飞出去了。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短短几息之间,碧瑶失了声地看着张小凡的身影,眼睁睁看着他挡下诛仙剑,破碎的衣角在空中飘荡,鲜血不断从他的身上撒出,纵使面对举世神威他也没有后退半步。那一刻,诸天神魔的身影都没有他夺目。
张小凡身后,碧瑶神情怆然。傻瓜,张小凡你个大傻瓜,命都不要了么。两滴晶莹的泪珠滑落身后,碧瑶咬了咬牙,长啸一声,绿衣蹁跹,飞身上前抱住张小凡。伤心花瓣在空中飞速旋转,碧瑶神情坚毅,咬紧的牙关里溢出血来,她用尽全力试图挡下诛仙剑余威。此刻,世界一片寂静,空余他二人面对这宛如宣告末日到来一般的神剑——诛仙。
纵使诛仙剑大部分神威都被张小凡承受住了,碧瑶也未能敌过诛仙剑,她只能紧紧护住张小凡,身子被余威击中。哇的一声,碧瑶吐出一大口血来。她怔怔然看着怀中失去意识已成血人的张小凡,心中大恸,默默恳求,小凡,只要你没死,从今以后,我什么都答应你,你千万,千万不要死呀。随即碧瑶便也支撑不住,当即昏迷过去。
鬼王此时终于赶至,立马飞身接住二人。看着嘴角带血昏迷过去的碧瑶,鬼王目眦欲裂,往日温和儒雅的神情此时失去控制带着滔天怒意:“道,玄!尔等怎敢!”他抬手一挥,数道法术就夹杂着愤恨怒火朝道玄击出。这可是鬼王的全力一击,而道玄此时虚弱,用尽全力抵挡却还是吐出两口血来,从天上坠落。青云门众人急忙接住他并围过去查看道玄的伤势。唯有陆雪琪,那双冰冷的眼眸此时却充斥着悲伤与迷茫,呆呆地望着不省人事的张小凡。她呢喃两句,抬手似乎正欲朝那边走去,却好像又被定在了原地,迈不出步子。
“青云门都给我听着。今日你伤我女儿,明日我必踏平青云,以报伤女之仇!”顾忌碧瑶的伤势,鬼王最后带着恨意地扫了青云门众人一眼,便不再停留遁下山去。
比身体先苏醒的是意识。一片混沌中张小凡勉力将思绪整理清楚,我好像是进入了须臾镜的梦境来着,然后,然后我见到了碧瑶。对,碧瑶,还有诛仙剑,我挡下了诛仙剑。一想到这,他尽力睁开眼睛,虚弱地呼喊:“碧瑶。”
碧瑶正在他旁边守着他,见张小凡醒来唤她,那双美目便绽放出了无比惊喜的亮光。她坐在床边,握紧了张小凡的手,“小凡,我在呢,你终于醒来了。”
张小凡眨了两下眼睛,视野逐渐清晰。他看着面前的碧瑶,她身上貌似没有伤势,容貌还是那般俏丽,但却带了几分苍白和憔悴,脸颊两侧瘦了些,身形亦清减了几分。他怔怔望着碧瑶,道:“你瘦了。”
碧瑶听了这话,惊喜的神情愣了一瞬,嘴角却突然瘪了瘪,像是再也忍不住一般,她扑到了张小凡身上,两只藕臂搂住了张小凡的肩膀。张小凡感觉脖颈处有什么东西滴落,冰冷湿润。
碧瑶在哭。
她一边哭一边说:“你知道我多害怕吗?张小凡,你睡了一个月。我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你是不是傻,那可是诛仙剑,你也要挡。”这一个月碧瑶几乎日日不离他身边,一直在照料他。
张小凡感受着碧瑶崩溃的眼泪,有些无措。身体各处都还在隐隐作痛,他不敢乱动,只好道:“你别难过,碧瑶。我这不是活下来了吗?”
碧瑶带着哭腔:“你别管我。让我哭一会。”
张小凡尝试动了动双手,然后他望着天花板,喟叹一声,慢慢试探着轻拍碧瑶的背,试图给她带来几分安慰:“是我不对,可是,我不能再次失去你了。”感受着碧瑶真实的体温,他亦慢慢红了眼眶,“那天,我在满月井里看到的是你。”他感觉到碧瑶搂着他的双手紧了紧。
他想起老者的话,须臾镜只赠与心有不平之人。碧瑶之死,确实是他一生难平之事。
须臾片刻,一生美梦。
那么就沉醉在这梦中又何妨。
若知是梦何须醒。
二人都未再言语。窗外竹影婆娑,沙沙作响,阳光一片一片地撒在屋内,久别重逢的二人静静感受着此刻的宁静与温情。
第二章 等你说,我愿意
雨后初霁,竹子在春雨的洗涤下愈加苍翠欲滴,新生稚嫩的竹笋在春雨过后一个接一个地羞涩冒头。婆娑竹影之间,隐约能窥见一少年郎的身影穿梭其中。
他身着粗布麻衣,手持镰刀,背上箩筐,满载春笋而归。下了场雨,让本就坑坑洼洼的林间小路现在愈发泥泞。这少年郎快速行于其中,视背上重担、脚下崎岖如无物一般,身上更是未沾半点泥污,足以见其修为不容小觑。
这少年郎正是张小凡。
距他进入鬼王宗已有两年,自青云一役过后,鬼王宗俞显恶名。这两年更是不断吞并着魔教中的大小门派,令正派更为忌惮。谁能想到在这样一个在外凶名远扬的鬼王宗内,竟有这么一大片幽深谧静的竹林呢。
张小凡顺着小路一直走到了一开阔平地,一座简朴院落立于其上。竹篱笆在房屋外延合抱围绕着青墙黛瓦,檐下悬挂风铃一二,微风一拂便叮咛作响,空气也沾上了雨后泥土青草的味道,他轻车熟路地推开房门。
待安置好身上东西后,张小凡进入了厨房,正准备洗手作羹汤,却听屋外脚步声伴着金铃摇晃一同靠近,少女清甜的嗓音拖着上扬的尾调响起:“张小凡,我回来了。”
人未至已先闻声。
张小凡轻笑一声,扭头去看。绿衣少女若蝴蝶一样轻轻蹁跹而来,她手一抬,像献宝一样将手中物什给张小凡看——原来她手中提着一只呆头呆脑的白兔子。
张小凡打量了下这兔子,膘肥体壮,猜她可能想吃,便道:“碧瑶,你想吃兔子了?现下怕是有些来不及,等晚上我再做给你吃吧。”
话语刚落却得到了少女嗔怪的一眼:“我是那般只想着吃的人吗?这兔子我可是要养起来的。你帮我做个兔子笼呗。”
张小凡闻言,眼睛都没眨一下地就答应下来:“行,待会吃完饭就给你做。”
随即便投入了今日午饭的准备中。他配菜都已备好了,其中还有今天刚摘的竹笋。正准备起锅烧油,却见碧瑶还抱着兔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于是张小凡又开口劝道:“我要做饭了,我怕待会油烟熏着你,你先出去吧,等着吃饭就行了。”碧瑶眨巴眨巴眼睛,话语中带了几分撒娇意味:“我就想呆在这看你给我做饭。我又不会捣乱。”
张小凡看她这般娇憨神态,清澈的眼睛又直勾勾盯着自己,脸上兀的红了起来。他没有再多说,而是去搬了条板凳,放在远离油烟的地方,又用袖口擦了擦凳面,示意碧瑶坐上去。他眉宇间尽是纵容,想了想,又去拿了把草递给碧瑶:“那你就在这喂兔子吧。”
油在热锅中滋啦滋啦,不久碧瑶闻到了竹笋的香气,她手中摸着兔子毛,望着张小凡在厨房中忙碌的背影,感觉心里好像也住进了一只毛茸茸的兔子,闻着香味在心里不住地打转。
在外历经的千辛万难在此刻的人间烟火面前融成了一摊糖水。
自从张小凡叛出青云来,他好似变了个人一般,性情冰冷,较之前更为沉默寡言。并且,他的修为就跟吃了灵丹妙药一般突飞猛进,不过这其中大抵也有他修炼刻苦甚至于拼命的原因。在鬼王宗内,张小凡一改之前平凡隐忍的做派,做起事来运筹帷幄,胸中自有沟壑万千,许多时候想法竟与鬼王不谋而合,更是一举坐上了副宗主的位置。
这样的张小凡,让人隐隐生畏,也不敢靠近。他只有关系较近的下属,没有结交朋友,和他关系最好的就是碧瑶了。只有在看到碧瑶的时候,他的情绪才会显露一二,脸上表情又生动起来,仿佛春风拂面冰山消融,这时才能窥见以前那个张小凡的几分影子。他对碧瑶的态度也从之前的踌躇变得纵容。
他还是走上了鬼厉的路子,却没有再次启用鬼厉那个名字。
碧瑶是何等的聪明,加上她心思细腻又关心张小凡,因此,张小凡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她欣喜于张小凡不再抗拒她的靠近,又担心于他的性情大变。然而,当她把这份关心表现出来时,张小凡又不肯多说,只宽慰她没事。碧瑶只能把这一切都归结于青云门,心里不由越发痛恨正道的虚伪做派,又心疼小凡,越加对他好。
想到这,碧瑶便收了心思,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忙碌的张小凡说话:“小凡,你知道吗?这兔子今天是自己撞到我脚边来的。”
“你说它撞到我了,居然还躺着装死。我看和它也算有缘,就把它提回来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这么呆的兔子,要不就叫它小呆好了。”
“你觉得呢?”
“你抓的兔子,自然是听你的。”
……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互相碰撞也掩盖不住他二人的交谈声。炊烟从这竹林小院里缓缓升起,飘向远方。
几日后,碧瑶给张小凡带了一个消息——鬼王要见他,说有要事商议。张小凡没有多想便跟着碧瑶去了,在路上他试图询问碧瑶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也好做打算。结果碧瑶脸上渐渐升起两朵红霞,眼神也乱飘,声如蚊呐:“你去了就知道了。”这样的反应有些出乎张小凡的意料。
待到了议事厅,鬼王位于主座正惬意品茶,见他二人来便招呼张小凡落座,碧瑶顺势走到了鬼王身边。
鬼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指了指茶盏开口道:“小凡,这春茶滋味很是不错,你快尝尝。”张小凡谢了鬼王便端起茶来品味了一二。
鬼王今日似乎心情格外地舒畅,只见他又笑吟吟地关心起张小凡来:“小凡,自你进入鬼王宗也已有两年了吧,你在这生活可还好?”张小凡闻言便放了茶站了起来,抱拳道:“谢宗主关心,两年来,我的生活并未有不如意之处,这还得多谢宗主和碧瑶给了我一片栖息之地。”
他的回答像是极为令鬼王满意。这两年张小凡在鬼王宗出力不少,令鬼王宗势力迅速成长起来,而且他本人深谋远虑很合鬼王心意,修炼刻苦又精进极快,对碧瑶更是百依百顺,这一切都让鬼王确实对他十分满意,不然也不会将他提至副宗主的位置。
思索至此,鬼王便直接抛出了今日的正题:“如今你也适龄,在鬼王宗内生活又顺遂。我就不卖关子了。张小凡,我问你,你可愿与我鬼王宗结亲,和碧瑶和我真正地成为一家人?”鬼王嘴角噙着笑意,眼睛却盯着张小凡不放,要把他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
张小凡刚听此言,整个人便呆愣在原地了,与鬼王宗结亲,就是和碧瑶成婚,一想到这,他就呆呆地看向碧瑶。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吗?
碧瑶虽然害羞地脸颊通红,但是并未躲避他的视线,反而还直冲冲地看着他。她嘴角微抿似是有些紧张,看向他的眼神中,希冀和爱意都要溢出来了。
其实碧瑶已经紧张到感觉心都蹦到嘴边了,就等张小凡一句话,她的心才能落回实处。两年来,她又不是木头,当然感觉得到张小凡平日对她的纵容与喜欢。可真到了这一刻,她还是止不住地在紧张,忍不住胡思乱想,一会想到张小凡之前心心念念的师姐,一会又想到他会不会拒绝然后脱离鬼王宗。
没事没事,她宽慰自己,大不了她碧瑶也当一回霸王来次硬上弓,直接把张小凡绑来成亲。反正好不容易才和他在一起,她是绝不会放张小凡走的。
而此时的张小凡站在原地思忖片刻,随后便单膝下跪,抬头望向鬼王和碧瑶,开口便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认真:“结亲之事,本来应当由我来提出。只是思及我自身无父无母,整个人如浮萍般飘荡无甚依靠。修为未达最精,钱财亦无几分。更遑论被师门驱逐,修炼之路为世道不容。所以我不敢奢求什么,也不觉得自己有能护碧瑶一生幸福的能力。总想等着自己强大起来的那天再向碧瑶求娶。今日听宗主之意,我不甚感激宗主对我的信任以及拳拳爱护之心。我,自然是愿意的。”
张小凡第一次一口气讲完这么长一段话,他呼吸有些紊乱,于是便停了停平复心情。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喝了假酒一般,脸上带着热意,心中却有无限的勇气催他开口。于是他看向碧瑶,问道:
“碧瑶,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在轻轻发抖。短短一句话夹杂着这个少年郎最赤忱的心与最浓烈的欢喜。他似即将等待审判的犯人,似半夜登泰山等观日出的文人,似路边等糖人的孩童,一切的一切都在等一句话——
“我愿意。”
冬天终会结束,南飞的候鸟终会回归北方,久旱必逢甘霖,荒芜的心会等来那场春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所有的念念不忘,在此刻都得到了回响。
他怔怔然看着碧瑶,碧瑶脸上已满是泪痕,却还在笑。他走上前去,从怀中取出帕子,轻轻擦去碧瑶的眼泪。
“别哭。”
现实里我没能救下你,而现在,我将用一生守候你的幸福,即使这只是个镜子造的梦境,我也不愿醒来。
其实我醒来之后便悄悄打听过了,须臾镜构造美梦,让人深陷其中不愿醒来,借此吸取人的生命力,很多人就这样在梦中无知无觉地死去。
但,这又如何,至少,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相守相爱。我心甘情愿地带上爱的枷锁,埋葬在名为你的死亡陷阱里。
第三章 还有多远
空桑山,万蝠古窟。
炼血堂一脉仅存的十几人背靠一块巨石,被数倍于他们的黑衣人包围着,巨石上龙飞凤舞地写着炼血堂三字,旁边就是死灵渊,炼血堂这些人似乎已经被逼到绝境了。数百年前盛极一时的炼血堂如今就剩这么一块巨石和这么点人,真是可悲可叹。
刚经历过一场战斗,这里一片狼藉,地上遍布鲜血与残肢。粗重的呼吸,夹杂着血腥味的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只因猎物已无路可逃,而捕食者们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最后的一击。只要一下令,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涌上去终结猎物的生命。
那十几人中有年老大也有野狗道人,他们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脸上都带着脱战后的疲惫与惊恐。率先打破寂静的居然是年老大,他在之前的血战中已明显力竭,受了好几道伤。视线不经意地扫到地上那些惨不忍睹的尸体,熟悉的面孔令他感到心悸。平时他们作恶不断,如今身份转换,也终于轮到他们了吗。
年老大脸上冷汗连连,心知这次多半是在劫难逃,却还是试图跟最前的一个黑衣人交涉。只因炼血堂八百年基业他着实不忍心毁在自己手上,故还是想垂死挣扎一番。野狗道人看着他,脸上静默,他们心里都知道,这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别废话了,你们到底降不降?”少女带着冷意的声音空荡荡从后头响起。年老大声音突止,像喋喋不休的大鹅突然被捏住了嗓子,来者居然是她,顿时脸上一片死寂,心如死灰。
金铃摇晃,死灵渊难得响起清脆悦耳的铃音,然而这声音却如重锤一般叩在了他们心上。碧绿身影慢慢从黑暗中显现,她身旁还跟着一黑衣男子。黑衣人如潮水一般退开,自动从中间为他们辟开一条路。没想到这次收服炼血堂居然一举派出他两人,鬼王之女碧瑶和鬼王宗副宗主张小凡。
一地黑暗狼藉中,碧瑶给死灵渊带来了唯一的颜色。然而她却神色冰冷地看向炼血堂几人,如看死物一般,声音也带着不耐烦:“别浪费我的时间。我最后再问一次,到底降不降,不降就受死吧。”
话音刚落,此时却变故陡生。一把带着血的断剑刺向了碧瑶的小腹,没想到这炼血堂余孽方才趴在地上装作尸体,待碧瑶接近后又骤然发难。只见这人双目赤红神色癫狂,已是在刚才的战斗中失去了理智,沙哑的声音带着恶毒的诅咒:“去死吧!”
变故发生不过眨眼瞬间,碧瑶似浑然不觉。只见她腰间的金铃无风自动,快速摇晃起来,铃铛声大作,金色光芒从金铃上迅速蔓延出来,抵挡了那柄断剑。随即她手上的伤心花散开,一片片柔软的白色的花瓣如短剑一般,三两下就割开了偷袭之人的喉咙。这过程中碧瑶甚至没有回头,而是一直看着年老大他们。
她随手理了理袖子,拍掉了上面不存在的灰尘。巨石前,见碧瑶这般杀人不眨眼的样子,有人走了出来,声音弱弱地响起:“我降。”有人开头,之后事情就简单了起来,不断有人走向黑衣人。年老大看大势已去,长叹一声,亦走向了黑衣人。
转眼间,只余野狗道人形单影只地站在巨石前。他痛心地看着年老大,忽视对方的劝降,而是陈述自己的过往。他这样被当野狗一般养大的孩子,食无定餐居无定所,只有炼血堂给了他一个归宿,让他从被欺负的对象变成欺负别人的人。当年他同年老大一同在黑心祖师神像前发过誓,今日他便握紧这黑心令,在死灵渊面前,誓守这块巨石,做这炼血堂最后的传人。
野狗道人身体和心里都不断在发虚,身后就是黑不见底的深渊,面前是无法战胜的敌人,他偎靠在冰冷的巨石上,害怕地牙关战战,索性眼一闭,横了心道:“你杀了我吧。”
碧瑶歪头看了看这人,明明是手上沾满了鲜血不断在作恶的人,却突然在这个时候有了奇怪的执着。恶人偏偏在此时学做正道那副为情为义的虚伪做派,真是令人作呕。不过,这份奇怪的执着却让她久违地想起了还未叛出青云门的张小凡。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他了,心有欢喜却仍固守正道,拒绝她的靠近。
然而呢,他所执着的名门正派又给他带来了什么,家破人亡,还是骗局谎言,还有那把险些要了他性命的诛仙剑。
碧瑶有些恶毒地想道,野狗道人是吗,让我看看你这份坚持能在我的攻势下维持多久,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着,这份坚持只能为你带来痛苦和死亡。
有风吹过耳畔,野狗道人听见少女浅笑一声:“好啊,那你就去死吧。”少女此时心智被愤怒点燃,已经想好了折磨他的万种方法。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就像砧板上的鱼肉一般,正在被经验老到的厨师改花刀,他的身体被利器迅速划开一道又一道的口子,脸上,手臂,大腿,腰腹,身体无一处幸免。他整个人浑身遍处都冒出血来,已是一条血淋淋的野狗了。鲜血在地上汇集成一滩,他支撑不住倒在鲜血之中,手中还紧握着那黑心令。年老大已是有些不忍地别开了头,嘴上带了几分急切地劝着他:“野狗,快些放弃吧,你都快死了。”
碧瑶觉得时间差不多了,遂住了手,用脚尖随意地踢了踢地上这条野狗。她蹲下身子,用手托着下巴,清澈的眼神看着他,心里却满是不屑,朱唇轻启:“降不降?”
当时以身挡剑的张小凡也是这般遍体鳞伤。你们到底在执着什么?还不明白吗,就非要撞上这南墙,撞他个头破血流也不回头。看,放弃了那些正道的张小凡现在活得多自在多肆意,他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他。放弃吧。
地上躺在血泊中的野狗此时连睁开眼睛都难,只能一字一顿地发出微弱的气声:“我——不——降。”
碧瑶侧耳听了听,点点头,脸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声音温柔:“你所坚守的炼血堂只能为你带来死亡,愚蠢的野狗。”她手指轻点,伤心花瓣飞舞,准备迅速取了此人性命。
此时,一直站在她身旁的黑衣男子却突然开口道:“碧瑶,这个人,留给我吧。”碧瑶闻言,表情有些崩塌,心里掀起汹涌怒涛,她不再掩饰自己的愤怒。她倏地站起身来,转过头去问道:“小凡,为什么?你明明不会插手的。”她眼神锐利,仿佛在质问张小凡,为什么?你还在怀念什么?怀念之前的正道师门,怀念之前伤透你的无聊执着吗?她看着他身上也还带着鲜血,是倒在地上的那些尸体们的,明明任务执行地好好的,为什么非要保这一个人。就因为,这份与你相似的无用执着吗。碧瑶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愤怒,心里却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泄露着沮丧。
张小凡以平静的眼神回望,他知碧瑶此时在气头上,自己也当众驳了她的面子,于是便声音放轻语气缓和地解释道:“我这法宝也算和炼血堂有几分渊源,插手是我不对,不过你就看在我的几分薄面上,就把这人留给我吧。”顿了顿,又走上前去,附到她耳边轻声哄道:“对不起了,我晚上给你做烧鸡吃,给你赔礼道歉好不好。”
碧瑶见张小凡这般低姿态说话,纵使心中有万般不忿,也只好纵容他。只幽怨地瞪他一眼,一甩袖子就要离开,声音闷闷地:“随你。”
碧瑶离开后,张小凡有条不紊地给那些黑衣人发号施令,处理好收服炼血堂的一番后事。不久,此地只余他一个人。
他手中拿着那块黑心令,站在死灵渊前,向下凝视。目之所及,皆是黑暗。这样一个地方,他来到鬼王宗后,已经看过无数次了,却还是会忍不住想他之前是怎么做到和陆雪琪从里面都活着出来的。
思绪渐渐发散,糟了,今天又惹碧瑶生气了。明明他俩已经共事了这么久,他早该习惯了碧瑶和鬼王宗的做法的,明明自己手上也沾满了鲜血,明明已经答应过碧瑶,一起做事时不干涉她的,可还是忍不住插手救下那野狗道人。
是因为,好像曾几何时,他也曾这样无助地紧紧抓住手中的烧火棍,只为那些毫无意义的执着。他这前半生,都困死在执着二字上了。执着一个约定,背后却是灭门的滔天谎言,执着师门正道,却被驱逐险些丧命。他就是一只懵懂的飞蛾,火光给他温暖也给他焚烧之苦,事到如今他却还是忍不住怀念那点荧荧烛光。
不对,这不对,他想起碧瑶。离开时她委屈烦闷的情绪他都清晰地感受到了。她那么在乎他的想法和感受,明明是娇蛮任性的大小姐,也会为了他默默忍着自己的情绪。碧瑶,我只要有碧瑶就足够了。他闭了闭眼睛。
深渊的黑暗默默地注视着这个陷入矛盾的男子。张小凡想起了他和碧瑶第一次一起出任务的时候,也是在这死灵渊边。他在现实里当了五年的鬼厉,手段狠辣,性情冰冷,碧瑶那时却还当他是刚下山的张小凡。
对方是一个臭名昭著作恶多端的魔教派系,仗着有长生堂作依靠很是嚣张。当时碧瑶和他们谈判不成正准备动手,张小凡都已祭出烧火棍,脑子里同时迅速想好对策,对方水平差他们一截,全部击杀应该不成问题。此时碧瑶却转过头来悄悄地跟他说:“小凡,你就当自己正在除魔卫道好了,反正对方都不是什么好人。你要是实在下不去手,就喊我。”少女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神态天真,吐出来的言语充满了杀意,却宛如温柔的枫叶飘落至他身边,“不要勉强自己,你只要随心而动就行了。你杀不了的人,我来杀。”随即她踮起脚尖,宽慰似地摸了摸张小凡的头。
张小凡知道碧瑶是怕他有心里负担下不了手,可他已经当了五年的鬼厉了,死在他手下的人还少吗。成为鬼厉的时候,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可刚开始杀人的时候,每夜他都会梦到那些死在自己手里的人,阴谋算计,嚎哭哀鸣,眼泪鲜血。唯有紧紧握着那根冰冷的烧火棍,他才能重新入睡。
他忘不了第一次将刀刃插进人心脏里时,钢铁摩擦着活生生的血肉的感觉;他忘不了烧火棍第一次吸干一个人的鲜血之后,他体内灵力充沛的感觉;他忘不了那个苦苦哀求之人临死前绝望的眼神,他帮那人合上双眼却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这些早就成了一层又一层的厚茧困锁住他的心神,他开始变得冰冷无情。
他早就习惯了,没有朋友没有家人,白天做着阴谋诡计杀人越货的勾当,晚上提防夜袭梦魇缠身,他开始变得沉默,开始学着铁石心肠,开始变得冰冷嗜血。他曾经厌恶害怕的烧火棍变成他唯一的安全依靠。
孤独、疲惫、痛苦,他日复一日地在夜深人静时咀嚼这些情感,睡不着就去外面看看月亮。皎皎明月重复着阴晴圆缺,那个少年却再也不复曾经模样了。曾经他也这样在小竹峰望着月亮,听一山寂静,望一地竹影。往日在师门平常温馨的旧忆如潮水般覆上心头,让他觉得温暖却又痛苦难堪。下次再见不知何时,眼下这般光景,最好还是不复相见吧。他不敢再想。
嘈杂蝉鸣传来,他和碧瑶的初见也是一个月凉如水的夜晚。是了,碧瑶,他想起还躺在冰棺里的碧瑶,他不能回去,他早就回不去了!
思绪拉回战场,碧瑶转身投入战斗,当真留下半朵伤心花在他手上。明明已经做了五年的鬼厉了,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执行任务杀人了,可那次,不知怎么地,他却真的没有下死手,一想到碧瑶那句不要勉强自己,手就好似被丝线紧紧缠绕住,无法再下去一分取人性命。他每一个敌人的最后一击,都是由飞舞在身侧的白色花瓣完成的。花瓣在他身边纷飞不断,碧瑶用这沾满鲜血的白色花瓣为他编织了一个安全的梦。他明明身处危险不断的战场上,心神却泡在了美酒中。
他看向碧瑶的方向,那抹碧绿的身影好似在告诉他,去矫情吧,去委屈吧,去依赖吧,这次你不用选择逼迫自己,不用选择成为鬼厉,重来一次的机会摆在面前,你当然可以回头,去做那个敏感自卑,固执矛盾的张小凡。因为总有一个人,会关心你,会保护你,会无私无畏地爱着你。
张小凡是一台已经运作了很久的机器,他的心早已锈迹斑斑,只知朝着设定好的目标不断前进。碧瑶,碧瑶。他吱呀吱呀地念着。
在梦里,碧瑶看到了他。她轻轻抱住这个千疮百孔还不知疲倦的机器,在他耳边轻声低语,你找到我了。
于是,程序混乱的机器得到了休息的指令,轰隆两声,终于停止无穷无尽的运转。徒留关节处流淌着的热意,提醒他这孤身经历过的漫长岁月。
他走了好远好远,来见她。
可是人生在世,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了。不是每次战斗,碧瑶都能这般呵护着张小凡。她分一出一半的伤心花瓣和一半的心神去帮助张小凡解决敌人,自己就少了一半的花瓣和一半的注意力去御敌。终有一次在战斗中,她一时不察,受了重伤,如被风雨阻挡的蜻蜓,折翼在地。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张小凡身子一颤恍若如梦初醒一般,不顾周围砍杀在他身上留下多少伤口,只是不要命一般地朝她奔来,然后半抱起了她。
张小凡看着怀里的她,鲜血从她身上流出,浸深了他的黑衣。他神情失去了以往的镇定自持,手足间浑然无措,整个人仿佛跟被抽取了主心骨一样。见他这般,碧瑶着实有些担心,于是勉强地拉了拉小凡的袖口提醒道:“我,没事,先去,解决战斗。”
她只记得自己被张小凡轻轻放在地上,被塞了颗丹药入口。随后耳边不断传来厮杀的声音,法宝震颤利刃交锋,双方好像缠斗地极为激烈。但不久便局势逆转,求饶,有求饶声传来,那些敌人,好像都在求小凡饶他们一命。她此时意识模糊,昏昏欲睡。不记得过了多久,耳边终于安静了。张小凡重新抱起了她。
碧瑶突然感觉两滴热泪啪嗒一下落在她的脸上,于是她强撑起眼皮,见张小凡低头,两条眉毛紧紧挤在一起,脸上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痛苦和悔恨。他哽咽道:“对不起,碧瑶,我应该保护好你的。对不起,碧瑶,怪我太傻。”对不起,我怎么能沉浸在这样的错觉里,只有变强,只有心狠,我才能更好地保护碧瑶。这次不也是因为在现实里当了五年的鬼厉功力大涨才从诛仙剑下救下碧瑶的吗,我怎能就沉溺在这样安全柔和的假象中。
碧瑶脸色苍白,见他一身黑衣全被血浸深浸湿,还破了好几道口子,哽咽地像个犯了错打破碟子的孩童在她面前不断忏悔。她侧目看了看,满地的残肢断臂,浓郁的血腥气不断冲击着她的大脑,张小凡把这些人全杀了。明明她看见张小凡终于杀人了应该欣慰,因为这象征着不管他是否愿意,他都成为了鬼王宗的一员了,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之时,见他这般样子,她心里却又止不住的酸涩难堪。
碧瑶笑着摇了摇头,费力地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拂过他轻颤的睫毛,红红的眼角,擦拭掉他的眼泪。她轻轻开口道:“是我没保护好你才对,小凡。”第一次杀人的小凡,肯定很痛很难过吧。
第四章 生根的思念
青山脚下,碧水江旁,坐落着一僻静小镇。镇里人家多是从青山上搬迁下来的,因此就叫了青山镇。因为位置偏僻,这里并没有受到任何一方修道势力管辖。镇中人口不多但民风淳朴,人们不知也不乐于修炼。相比飘渺难寻的仙法,他们更关心今年土地里收成的粮食。眼下这处平静的小镇却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不久前,青云门接到了管辖地内官府的求助,说是今日内不断有人失踪。起初只以为是人口贩子,时间推移,却发现了魔教留下的痕迹。那些人怕是被掳走用作修炼魔教阴功了。陆雪琪受师命带一众师门前去查看,顺着蛛丝马迹一路探查,将魔教众人一举端灭。不料有位小弟子一时不察,竟让一名魔教余孽钻了空子跑了。陆雪琪吩咐其余人先回师门复命,并安顿好那些被掳来的人们,自己就紧追而去了。
那魔教余孽的气息到了青山镇就断了。陆雪琪寻了个箬笠戴着,掩去一身出尘气质走进青山镇中。最近快至中秋了,门店前都挂上了灯笼,街道两旁都是小摊,一眼望去琳琅满目好不热闹,听说都是在为中秋夜的庙会做准备。
她行至一处客栈,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立尧居。观其外观布置雍容大气,往来宾客络绎不绝,陆雪琪走进去,发现其中桌椅干净,盆景精巧,小二立马热心地迎上来。是个妙地,她这样想着,要了两壶茶寻了个僻静位置细细喝着。
陆雪琪望着杯中盈盈茶水陷入沉思,眼下她感受不到那魔教的气息,定是用了什么她难以探寻的高级法术。她并不相信他成功逃跑了,这法术应该是暂时性的,不然那魔教余孽为何之前被她追杀的几天内都未曾用过,偏偏到了这处小镇使用了。只能是那人看上了这处有人烟,不像前几天路过的地方都是荒原。那人受伤不轻,他修炼的邪功又需要吸食人的精气和鲜血。眼下这处小镇再过三日就要过中秋了,到时候人流涌动,正是这魔教余孽出手抓人弥补自身亏空的好时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陆雪琪已做好了决定。她要隐匿踪迹在这待到中秋夜过完,她探寻不到那人踪迹,只能等那人主动出手暴露了。
思及此,她抬手唤来小二,道:“这位小兄弟,我要在这住上三天,可否劳烦你为我订间普通客房,多谢。”
陆雪琪就这样在立尧居住了下来,她暗地里不断调查这小镇里是否有魔教余孽的踪迹,顺便就对这小镇熟悉了起来。
转眼间就到了三日后的中秋夜。
中秋夜果然人头攒动,平日安静的小镇此刻却挤满了人,沿路吆喝叫卖声不断,往来车马络绎不绝。仗着自己有几分聪明才学的可以寻至灯谜诗会附一附那可爱的风雅,只想凑个热闹开个眼界的,游街长车上的歌舞就足够吸睛了。
夜空中高悬的圆月放下了她平日里端庄的银白,她温柔地注视着团圆的人们,澄黄的月光笼罩着十里长街。陆雪琪静静伫立在立尧居屋顶上,这是附近最高的地方。她一身白衣用了隐匿身形的法术没叫人发现异常。在这,底下发生的一切她都一目了然,若有异常情况她可以立马赶到。街边小吃的香气传来,耳边能听到苦求一支糖葫芦的小孩的哭闹声,一切都如此热闹安好,直到她看到一缕黑气缠绕在一女子背后。那女子容貌昳丽却透露着稚气,一身衣着价值不菲,而且她似觉得新鲜好玩不停地在路边驻足,身边又无一人相伴,想来是可能哪家的富贵小姐偷跑出来玩了。陆雪琪柔和的眉目渐渐变冷,邪道,终于忍不住出手了吗。腰间的天琊剑感知到主人的情绪,也不断地震颤起来。陆雪琪抬手握住天琊,追寻那女子踪迹而去,她要等那邪道显露身形出手的一瞬间一举将其抓获。
却说回那女子,走过某个僻静巷子之后,她的意识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有个声音不断在脑海里诱惑她,去城外,去城外,城外有更好玩的东西。她看不到身后黑气越来越浓烈,几乎是裹挟着她往城门处走去。城外,城外能有什么好东西在等着我。她刚踏出城门的那一瞬间就彻底失去意识昏迷过去了,一双冰凉苍老的手接住了她。潜藏良久的魔教余孽终于现身了,这些天被陆雪琪追的着实是苦不堪言,感受着怀里活人温热的身躯,祸心道人已经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了,待会他就可以尝到新鲜的精气和鲜血了。拜那些青云门弟子所赐,他受了不小的伤,急需补充精气鲜血。这些天被陆雪琪追杀,她故意将他赶至荒原,就是怕他抓住活人,他以为已是山穷水尽了,没想到天不亡他,这样一个荒原里面居然还有一处依山傍水的小镇。祸心道人当即用了术法隐去踪迹,虽然只能维持三天,不过也足够了。陆雪琪失去他的踪迹可能会以为他已经跑掉了,而他则可以利用这三天时间好好物色食物,然后待中秋夜开始享受美味。
陆雪琪正在暗处看着祸心道人抓住那女子,天琊正欲出鞘,却见一道幽青光芒从城门处飞来,将那祸心道人击飞数米,昏迷中的女子被那光芒轻托一下顺势躺在了旁边的草地里。陆雪琪愣了愣,下意识地重新藏了回去。那祸心道人落地后大吐几口血,里面甚至夹杂着脏器碎片。他手指深深抓入泥土里,眼里全是愤恨和不甘,他紧紧盯住城门,拉着破风箱似的喘着气,明明就差一点,到底是谁坏他好事,他发狂似的大叫一声,“来者何人。”
出乎他意料的是,从城门处走出来的竟是早就隐退了的鬼王宗副宗主——张小凡。他身着一袭绿色长衫,自灯影繁华处走出,面色苍白平静,远看着竟像是一个清俊书生。祸心道人认出了张小凡,脸上神色突然一松,挂上了笑容,长吁一口气,“副宗主,是我啊。我是祸心啊,那次收服炼血堂还帮你打过下手呢。”
张小凡皱了皱眉,又颔首,“我记得你。不过,如今你对我的熟客出手,我也不好留情。”祸心道人五官扭曲了一下,“熟客?”张小凡指着地上的女子道:“她经常来光顾我这小店立尧居的生意。”他祭出烧火棍,显然已经对祸心道人起了杀心。祸心道人心里大惊,一个翻身祭出本命法器,拼了命地朝远处遁去。张小凡轻叹一声,驭着烧火棍就朝他追去。陆雪琪在暗处目睹了一切,心中不断诧异,情绪翻涌。她留了个术法在那女子身旁护住她,随即也立马追张小凡而去。
祸心道人逃至青山山腰处就被张小凡一击击落,他狼狈地躺在地上,指甲缝里全是泥土,苍老的面容上布满了疯狂的恨意,他不愿放弃生机还在往远处爬着。张小凡幽然站在他身后,默默注视着地上这位努力爬着的苍老老人。
祸心感觉到了张小凡的气息,明白自己这次必死无疑,他停下了所有动作。“为什么”,祸心道人终于不满地开口了,他咬牙切齿道,“我们可是一宗的,张小凡,你是叛出了鬼王宗吗,你这个叛徒。”
祸心神色癫狂,他没想到最后竟是栽在了同宗手里,“我就知道,你能叛出正道也就能背叛圣教。”“张小凡,你当真要杀我?我可是你曾经的下属,宗主知道了定不会轻饶你。你居然要为了一介凡人来诛杀同宗。别说是为了你那无聊的同情心,你手上沾的血可比我还多。”而张小凡却只是静默的听着这一长串话,面容平静,待他讲完后,随手一抬便瞬间了结了祸心。
他动用完法力给祸心尸身挖个坑埋了安葬一番,突然心口一痛,蹙着眉捂着心口咳嗽了好几声。不行,喉间有血腥味,心疾又发作了。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林间还有一抹气息,这里还有其他人,他霎时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显半分,笑道:“阁下看了一出好戏,也该显身了吧。”该死,自从他有了心疾之后便不能随意动用法力,不然都会像这般加剧心疾,原来他已经变得这么弱了吗,连第三人在旁边都在这个时候才察觉到。
树丛间窸窣片刻,缓缓显露出一人身影。她自黑暗中走出,一手轻轻拨开枝条,走到月光下,一身白衣如霜胜雪。不知是今晚月色太过柔和还是其他,她眉目间常年的冰雪消融,轻蹙着眉,眼神反而含带了一抹忧思。
张小凡亦未想到是故人袭来。晚风吹来依稀可闻的欢声笑语,这里一眼就能望见山脚下的万家灯火,而二人此时竟相顾无言,空余树影在一地月光中流动。
张小凡已是十年未见陆雪琪,算上现实里当鬼厉那五年已是十五年未见,而今乍见,诸多回忆控制不住地涌上心头。张小凡眼角余光瞥见她的一只手正抵着天琊剑柄准备随时出鞘,不由哑然,到底还是他先打破了沉默。
“你是追祸心道人而来吗?”
“是。”陆雪琪开口了。她缓缓靠近张小凡,张小凡亦站在原地未动。她竟是递了张帕子给张小凡,“嘴角,有血,你擦一下吧。”陆雪琪的心情从未如此复杂过,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充斥心中,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张小凡之前还是鬼王宗副宗主,而现在,他却为了保护普通人出手诛杀了同宗之人。她看着张小凡犹豫地接过帕子道谢,想到刚刚目睹的一切,言辞间便带上几分试探:“张师弟?你是离开了鬼王宗吗?”
张小凡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闻言沉默片刻,但还是缓缓开口解释道:“我已经隐退了。诛仙给我留下了治愈不了的心疾,我不能随意动用灵力,已是凡人一个,便来这开了间客栈。”
陆雪琪怔怔然地看着张小凡,难怪,看他身形消瘦这么多,面色又苍白,原来是诛仙留下的心疾。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诛仙剑即将诛杀张小凡时她的无力感。她几乎是冲动地就要说出那一句,你回来吧。
可这时,天空中骤然冲上烟花。他两人同时转头看去,这是绝佳的观赏点。焰火在夜空中不断盛开,一次又一次地占据整片夜空,随即又化作星星点点散去。隔了这么远都能感受到山脚下的热闹。陆雪琪就这么看着这几十文可以买到的红绿夹杂的庸俗烟花,人们胡乱地放着,才不管顺序如何颜色如何,只管头顶那片天空,脚下这抹土地。多么寻常的烟火,可是青云门里没有。
她凑近,问道:“你想回来吗,小凡。”
张小凡静静地盯着山脚下的某处,那是立尧居的方向。他有点诧异陆雪琪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但还是笑着回答道:“虽然我很想,但还是不了吧,有人在等我回家。”
怎么可能会不想呢,他想会威严地训诫他也会保护他的师父,想给他递伤药温柔地关心他的师娘,想带他一起玩的让他情窦初开的师姐,想总是护着他照顾他的师兄。想林惊羽,想曾书书,想陆雪琪。想大黄,想小灰。想小竹峰的月色如水,想小竹峰的斑驳竹影。他想念刚拜入青云的时候,想念下山历练的时候,也想念跪坐雨中的时候。他想念从前那个张小凡。
他刚到青云门的那个早上,他希望一觉醒来,娘亲还是照常推门而入唤他起床,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噩梦。他刚到鬼王宗的时候又何曾没有这样想过,无数次地希望一觉醒来,推门而出,外面日光大盛,师兄师姐都笑话他起晚了,催他去砍竹做饭,他能呆呆地说上一句,原来只是一场噩梦呀。
他无比想念,却又不肯迈出脚步分毫。
陆雪琪忽而抽出天琊,缓缓舞起剑来。蓝光剑影一扫而过带起一地落叶,她微斜的腰似竹坚韧遒劲,白色的裙摆如浪花绽开,足尖点地,旋身倾覆,水墨从她的舞姿中剑光里倾斜而出,泼染一地,她本身就是一副写意山水画。明月不知何时蔽入云幕之中,只剩满天烟火映照她的身影明明灭灭。她剑光清俊,舞姿轻盈,袍袖随风而动,一张一散恍若天边白云,黑发散落,身姿如竹,眼中柔情万千,一呼一吸皆是情不自禁。烟花不知何时停止,明月重新回到天际,一舞结束,她额间冒出了微微细汗,却觉一身轻松。听到树影婆娑声,陆雪琪轻拢手指,感受风从指间流逝,带走了许多,她莞尔一笑:“起风了,小凡。”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她无数次地在月夜里起舞排解心中情思。曾经她多么希望化身成那月光,痴痴地照在她心中那个人的身上。死灵渊那次她抓紧了张小凡的手一同坠入深渊生死不离,年少时无知,以为抓住了一次就会是一辈子。明明早已听闻他和鬼王之女结亲的消息,这份相思,到底在苦求什么呢。风吹拂过她的发丝,这已经足够了,她怎能留住一阵风。今晚一见她终于知道,清风在侧,明月相伴,早已是自然无尽藏也,天琊在手,相思无果,不若早早散去。
张小凡全神贯注地看完了她的整支舞,这里面分量太重,他只能轻轻开口道:“谢谢你。这支舞很美,下次,跳给喜欢你的人看吧。”他使了个小小的清洁术,叠好了帕子递过去,顿了顿,又加了称呼,“陆师姐,谢谢你,问我回不回去。如果可以,请帮我问好我的师门。”
陆雪琪接过帕子,点点头,深深地看了张小凡一眼,“保重。”随即不再留恋转身离去。
街边闹市已息。张小凡漫步于街道上,他不紧不慢地往家里赶。今天中秋,碧瑶回她的娘家鬼王宗去跟她爹团圆了,家中只张小凡一人。待他回到家时,却见一片黑暗中,房间内冒出点微弱的光芒来。他屏住呼吸,轻轻推开房门。碧瑶坐在凳子上,双手叠放在桌子上,侧着头趴在上面睡着了,旁边还摆了个食盒,估摸是她从鬼王宗给他带回来的小吃。光芒是从桌上一盏小小的油灯里发出来的,估计是碧瑶等他都等睡着了。张小凡哑然发笑,他坐着看了会碧瑶脸颊肉都被挤着了,碎发都要掉嘴巴里去了。他一手捏着自己长衫的袖子,一手伸出轻捻起那缕发丝,给她别在耳后,顿了顿,又摸摸她的脸。然后动作尽量轻柔地,双手绕过她的后背和膝弯,将她抱起,放到床上。随即收拾一番,留了那盏小灯继续燃着,自己也躺上去。
碧瑶已经醒了,她习惯性地钻进张小凡怀里,枕着他的胳膊。她睡眼迷蒙,小小地打了个呵欠,轻声埋怨道:“小凡,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都睡着了。”
碧瑶一番动作,被角已经拉开不少,张小凡用那支没被她当胳膊的手帮她掖了掖被角,“小心着凉。你今天不是回鬼王宗了吗,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五年前张小凡心疾发作,昏迷好几天,碧瑶请了最好的大夫来看,花了无数天材地宝吊住了他的命。大夫说心疾是诛仙剑留下的,张小凡原本的身体一直没有暴露隐疾,直到他修炼有所小成,这颗心脏也已经到了能运转的灵力极限。为了活命,他不可再随意动用灵力,亦不可修炼。大夫轻飘飘一番话基本奠定了张小凡此生能触摸到的天花板。
而出乎碧瑶意料的是,张小凡醒来得知一切后,他没有颓丧或者不满,而是平静地接受了自己重新变回凡人的事实。
碧瑶劝他喝药:“大夫说了,你好好治疗还是有希望恢复的,还可以继续修炼。总之也得先把身体养好吧。”张小凡只是沉默地拒绝,身体力行地表达他对治疗的拒绝。这时候的他就是个不肯喝药的孩子,碧瑶拿他毫无办法。后面张小凡主动向鬼王请辞,碧瑶就带着他来此隐居,远离一切势力,偶尔过节才会回鬼王宗一趟。
这才是你渴望的生活吗,碧瑶有时会望着在客栈里忙碌的张小凡出神。这五年间他们偶尔会兴起,任性地关了门,然后跑去其他地方游玩。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他们在漫天黄沙里跟随商队驼铃,在冰天雪地里温酒冬钓,见过无边的大海,登过最高的山顶。那个时候,他们抛去了很多身份,只剩一个,做起了闲云野鹤的眷侣。这个世界这么大,能容下一对小小的有情人。
碧瑶嘟囔一声:“我想你了呗,就回来了。”中秋是团圆的节日,小凡本该也和他的家人团聚,可是现在他能算得上亲人的,只有她这一个妻子了,她当然要回来陪他。碧瑶想到这里,又用手指戳了戳张小凡,“都怪你不肯跟我回鬼王宗。我给你带了些鬼王宗那边的月饼回来,我们明天可以吃那个。”张小凡应了,然后伸手捉住了她的手指:“你还不睡觉,明天又要赖床了。”
碧瑶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睡意全无,抬头望着张小凡,眼睛亮亮地:“你想要个孩子吗?小凡。”
张小凡这下真的是被吓得不轻,他立马认真地看着碧瑶,问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难道,他神情凝重,然后摸了摸碧瑶的小腹。
“哎呀,你摸什么呢?”碧瑶伸手止住了他的动作,脸上带了些热意,支吾道:“我还没有呢。就是,突然就想要个女儿了,我都想好她的名字了。”
“你连名字都想好了?那要叫什么呢?”
“就叫——张小曦。曦是太阳伏羲的那个字。”
张小凡想到了一些画面,不由轻笑道:“这么复杂的字?那她刚识字的时候,写自己名字肯定会很为难吧。”
“啧”,碧瑶杵了他一下,“你不知道教她吗?”她捏起张小凡的手掌,平直展开,在上面认真地一笔一画写着。
“喏,你看,曦这个字有晨曦的意思。现下生活美好,因此每次清晨日光照耀之时都预兆着未来的希望。多好呀,这个字。”
张小凡伸手重新将碧瑶搂入怀中,顺势捏了捏她的鼻尖,声音夹杂着宠溺:“也不知道是谁每次都要我捏着她的鼻子阻着呼吸了,她才不会赖床。自己现在都是个孩子,就想着要小孩了?时间再久点再做打算吧。”
“张小凡,你就是个傻瓜。”碧瑶有点赌气地背过身去。本来还有些生气,但是抵挡不住重重睡意,她就这样在张小凡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了。
第五章 此身愿化月
“你相信梦吗,碧瑶?”不记得是在多少年后的一个夜晚,张小凡垂眸望着杯中浅月这样问道。
碧瑶隔着一张石桌坐在他对面,闻言举杯抿了抿酒,道:“梦中东西都是假的,我自然是不相信的。”
“呵呵,是吗……”许是今夜月光惨淡,又无风相伴,他摸着酒盏上凹凸的纹路,酒意上头,放任自己陷入了愁绪之中。
碧瑶观他脸色微微泛红,眼神有些许迷离,想来已经是被她从鬼王宗带来的美酒给醉住了。难得见他喝醉的样子,偏偏这时他又一言不发,嘴角绷紧,只知往杯中倒酒饮下,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一样。天可怜见的,碧瑶最见不得他这样了,当即从他手里把酒杯拿过来,“行了行了,喝这么多干嘛,瞧你醉的。你怎么突然开始借酒消愁了呢?跟我说说呗。”
张小凡皱着眉看着她,又摇了摇头:“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碧瑶也不恼,就当哄孩子一样逗他:“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相信你呢。而且不管我相不相信,说出来后自己心里总是好受些的。”
张小凡喝醉了之后脑子转得慢,他正在思考碧瑶说的话的可信度。“好吧,那我说了”,他好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其实,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碧瑶觉得他可能确实醉了,都开始说胡话了。张小凡见碧瑶那个明显不信的眼神,急忙补充道:“我说的是真的。这个世界其实只是我的一场梦。我在现实里得到了须臾镜。”碧瑶眼神明显闪过一丝迟疑,她身为鬼王之女,见多识广,什么法宝没见过,这须臾镜她自然也是知道的。须臾一刻,美梦一生。须臾镜只会让那些心中抱有极大缺憾的人陷入梦境之中,给他们弥补缺憾的美梦,让他们不愿醒来,以此来吸收他们的生命力,这样在美梦中不知不觉死去的死法,被很多人视作解脱,有很多家破人亡抑或郁郁不得志之人会专门去寻找它。不过这法宝已经在南疆失传已久,张小凡也不大会去南疆,他当真是喝醉了呀。
“咳咳……”咳嗽声把碧瑶的心神拉了回来,张小凡不知何时伏倒在石桌上捂着心口。糟了,怕不是心疾又犯了,就不该让他喝这么多酒。碧瑶连忙起身,准备把张小凡扶回房中,“我相信你,不过眼下你还是好好地休息吧。”
其实严格算起来,他们相伴的时间只有十五载,说长也不长,说短,也是一辈子了,至少是张小凡的一辈子了。他在离开青云门的第十五个年头,病逝了。
心疾导致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他拒绝用药,到最后更是抱着能活一天是一天的想法及时行乐。因为病情,他和碧瑶闹了很多次矛盾。不管碧瑶和大夫怎样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仍是我行我素,不肯喝下一口。如果碧瑶强行要灌,他就立马动用自身法力予以拒绝,这样反而还会加重病情。
碧瑶被他这副抗拒治疗的模样逼得实在急红了眼,口不择言道:“你就这么想死吗,张小凡?我碧瑶哪里不好,竟然留不得你,你就这么想抛下我一个人吗?”她睫毛扑闪一下,两颗泪珠就这么滑落下来,她实在是被爱人这样消极的样子折磨地心力交瘁了,“你到底还喜不喜欢我啊,张小凡,你怎么舍得让我这么难过。”
张小凡的心好像被刺痛了一下,他紧紧地把碧瑶揽在怀中,取出袖帕为她擦拭眼泪,温柔解释道:“喝药很苦的,而且也治不好心疾,顶多让我多活几年。我这辈子已经活够了。你不要担心,我不会抛下你的,下辈子我们还会相遇的。”碧瑶听他如此说话,知他当真是一点生的希望都没有了,但她还是不甘:“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能为了我继续活下去。”迎接她的是良久的沉默,张小凡缓缓开口道:“你就当是我自私了吧。碧瑶,不要怀疑自己,你是我还在这里的唯一理由。”
他累了,就这样让生命自然地到达终点吧。他不喜欢自己病到最后只能靠药吊着一口气的样子,也不喜欢碧瑶费尽心思照顾他的劳累样子,更不喜欢现在的自己。是了,到了弥留之际,他终于敢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抗拒了。他讨厌自己在青云门陷入痴狂的样子,明明可以冷静地解决问题不用被赶出师门;他讨厌自己在鬼王宗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样子,明明自己害怕杀人也不屑阴谋算计;他讨厌拒绝陆雪琪的自己,明明想要回家;他讨厌现在这副病恹恹又喜欢逃避的自己,明明他该像陆雪琪一样意气风发行侠仗义;他讨厌除了碧瑶之外没有任何亲密关系的自己,明明他该有师门家人朋友围绕身边共度中秋。
他厌倦现在的一切,唯独不厌恶碧瑶。就像他说的,碧瑶是他在这里的唯一理由。如果没有心疾,他本应当和碧瑶一条路一直走下去的。可是身体的这次疾病给了他一条岔路,一条短得多的岔路。碧瑶能让他活下去,但不能让他解脱,那么死呢。反正,这是在梦里,早已无所谓了。
张小凡是在昏迷中没了心跳的。碧瑶伏在他胸口,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微弱,然后停止。她脸上没有任何一丝表情,眼泪早已流不出了,喃喃道,“你好狠的心啊,张小凡。”
然而,碧瑶很快察觉到不对劲,随着张小凡的死去,一切都开始慢慢褪色,然后,周遭的所有事物都像被打碎的镜子一般一片片地碎裂。碧瑶紧紧地抱住张小凡的尸身,觉得这一切都十分荒诞,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下意识地想护住他,然而连他的尸身也开始逐渐破碎。“不,不,为什么会这样……”碧瑶崩溃地试图拼凑他的身体。终于,等到天地间只剩她一个完整躯壳的时候,一切又陷入了黑暗。
重获光明时,碧瑶却发现自己撑着伞漫步于雨中。她茫然地望向四周,却发现这里是在青云门,然而前方不远处,在雨中跪着一个少年。他虽然跪着但脊背挺得笔直,雨水早就将他的肩头打湿,布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少年郎此时的肩背还略显单薄,那背影,碧瑶再熟悉不过了。
时至此时,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张小凡喝醉后说的都是对的,这个世界,的的确确是须臾镜造出来的幻境,而那个心有不平之人就是张小凡。须臾镜一次只能对一个人生效,而她却被牵扯到张小凡的梦境中来了,这只能说明在现实中她的魂魄不再完整,是须臾镜不小心拉进来的残魂。有什么变故会让她受此重伤以至于灵魂残缺,思来想去,也就是为张小凡挡诛仙剑那一次了。那次她本来打算献祭自己的,张小凡突然功力大涨,因此她两人一起抵挡诛仙,都活了下来。想必,张小凡应是那个时候进入梦境的吧,不然怎么功力大涨,而且之后性情大变。他的不平之事,原来就在那次挡诛仙剑上面吗。所有分析都指向一个结果,现实里,那天应该是她献祭了自己抵挡了诛仙,造成了张小凡心中极大的缺憾,然后她的残魂被合欢铃收纳,又被须臾镜一同牵扯进张小凡的梦境中来。
雨点打在伞面上哗啦作响,石板路上偶有小水坑将她的青衣下摆溅湿。明明撑着伞,整颗心却已经被大雨打湿了。原来,现实竟是这样的吗。想都不用想,以她爹的想法,之后一定会把张小凡收入鬼王宗的,然后为她寻找复活的法子。
难怪,难怪张小凡进入鬼王宗后那么得心应手,难怪他变得沉默寡言又运筹帷幄,难怪他修炼刻苦到拼命,难怪他执行任务时心狠手辣,也不会对她的行事方式有所异议,难怪他不再抗拒她的靠近。当年碧瑶的一些疑惑,在这时都得到了解答。原来张小凡早就在没有她的鬼王宗里待过了。她默默地望着现在还跪在雨中的张小凡,第一次开始质疑起她不择手段都要和他在一起的想法。
碧瑶突然觉得眼睛酸涩难堪。她的少年啊,到底受了多少苦楚才会成长到如今模样。他吃得好吗,睡得好吗,杀人的时候下得了手吗,会想师门吗,在鬼王宗会交到朋友吗,执行任务的时候有没有受伤,会不会在师门和圣教之中纠结?
在那个没有碧瑶的世界里,名叫张小凡的少年过的还好吗。
只恨此身难化月,不能伴君长久时。
扑面寒风将她的衣摆吹起,嘈杂的雨声,昏暗的夜晚。碧瑶撑着伞,一步一步朝他走去。这条石板路到底有多短,竟三两下就走完了,好似她那短命的一生。她走到了张小凡身边,将伞往他那边移了一些,让雨不再沾湿他的肩头。自己也默默蹲下去,看着眼前这个人。说实话,张小凡现在狼狈极了,像一只淋了雨的流浪小狗。
“好久不见,张小凡。”
张小凡见是她,面上似乎有些惊讶,“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虽然言语未竟,但碧瑶知他意思,想让她离开,害怕她被正道师门发现。碧瑶对他报以微笑,看样子,他现在还不是现实里的那个小凡,果然,要等到诛仙剑的那个时候吗。她轻轻将头靠在张小凡被雨打湿带点冷意的肩上,两人都不再言语。
她撑起伞隔开了大雨的喧闹,然后依偎了伞下的整个世界。想为你撑一辈子的伞,想给你挡住所有的风雨,想你永远天真善良,想你一生被爱围绕。如果终点是你,那么这一生,长短已无谓。
第六章 一生美梦
张小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费力了,心跳也渐渐缓慢,碧瑶在流泪,他连想抬手帮她擦眼泪都做不到。对不起呀,碧瑶。不过不要哭泣了,我们马上又能见面了,等等我。
等等我,他这样想着,突然感觉意识一沉。然后整个人恍如从深水里上浮出来,他猛地睁开眼睛。熟悉的场景,青云门,诛仙剑,以及,在他身旁的碧瑶,果然又回到了这里。张小凡再次面对这场景,镇定了许多。他抬手就欲把碧瑶揽在身后,不料碧瑶却是一躲,眼神复杂,带着他读不懂的情绪。
弹指之间,碧瑶掐指成诀,伤心花纷飞开来,快速封了他身上几处大穴。张小凡完全没料到会有此变故,毫无防备,正欲动作却发现自己已经动不了了。他的眼神里露出迷惑与不解,“碧瑶,你这是在干嘛?”
碧瑶见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之后,轻吁一口气。她突然向前两步靠近张小凡,见他衣领有些凌乱,顺手帮他理了理。然后,她柔软的指尖轻点向上,宛如枯蝶停驻,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侧。她眼里住了一汪泉水,哀伤温柔到要溢出来了。轻点脚尖,她突然吻上了张小凡的唇,一个蜻蜓点水的吻,一触即分。
随后,张小凡手里被塞了个物件。他完全没明白眼下碧瑶为何会做出此举,但微风已经夹杂着碧瑶的轻言细语送到他耳边了,她说——
再见,小凡,你该醒了。
张小凡瞳孔瞬间放大,心神摇动不已,她知道了?她怎么会知道?他紧紧盯着碧瑶,不好的预感袭击了他。碧瑶为什么要封住他,你该醒了,该醒了,她全都知道了。她想去挡剑!她要顺其自然,她要让他醒来!为什么?为什么?别,别去,碧瑶,回来,你回来。
张小凡几乎是立马动用了全身气力去那几处大穴突破她的封印 。他不在乎全身气血倒流,他也不在乎经脉紊乱剧痛,他只能感觉到自己心痛到仿佛在泣血一般。张小凡眼眶逐渐红了起来,目眦欲裂,他浑身都在颤抖,却动不了这伤心花瓣分毫。他的内心在怒吼,碧瑶,碧瑶。
然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衣摆纷飞,发丝飘扬,她毫不犹豫地转身与他背道而驰。她宛如一把刚削好的竹剑,瘦削却坚韧,锋芒却直指诛仙。
张小凡发了疯似的想动。他想喊碧瑶回来;他想说别去,从今以后我都听你的,求求你回来好不好;他想说我不想醒,我不愿醒;他想说我不想回到那个没有你的世界;他想说我不怕死,在有你的美梦死去他心甘情愿;他想哭。
两行血泪,怔怔然从他脸上滑下,他已经七窍流血了。身体剧痛,精神疯魔,几万个声音在他耳边心底齐齐怒吼,动起来啊,动起来啊,可是他的脚步无法迈出分毫。
他只能睁着被血模糊的眼睛,看着,碧瑶催动合欢铃,那个单薄的背影挡在他的前面,而在她前面的是焕发着七彩神光的诛仙剑。他只能看着她开口。
“九幽阴灵,诸天神魔。”
求你回来,碧瑶。
快些醒来,小凡。
“以我血躯,奉为牺牲。”
正道也好,魔教也罢,随便哪个神明吧,求求你们,去带她回来吧。
正道也好,圣教也罢,随便哪个神明吧,求求你们,去带他回去吧。
“ 三生七世,永堕阎罗。”
碧瑶,我不想你死,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别放开我,别让我走。
小凡,我不想你死,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可我必须放开你,别回来了。
“只为情故,虽死不悔。”
我不想回到那个没有你的世界,那个世界没有你,只有失去你的鬼厉,活下去只有悲伤和痛苦。
回到那个没有我的世界吧,那个世界没有我,但会有重获羁绊的张小凡,活下去总会获得快乐与幸福。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世界在逐渐褪色,一切都像镜子般破碎,一个血人立在中间,他动了动,然后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抱起了他的碧瑶。她眉目温柔,就像陷入了美梦一般。一切都是那么安静,破碎的事物中间,他任由眼泪泛滥,茫茫天地,只剩他在哭泣。
我的心也是由镜子构成的吗,为什么它好像也碎成了一片片的。他怎么拼凑,都凑不出一颗完整的了,有块属于碧瑶的地方,永远丧失了。
他想起了碧瑶临走之前塞了一样物什在他手里,他把那物什拿出,发现是一个小海螺。张小凡想起那次和她旅行至海边,他们一起在沙滩上捡贝壳捡海螺。碧瑶说有些海螺能听到大海的声音,她想借此炼制件法宝。这样要是以后他俩吵架了,有什么话不好说出口,可以悄悄地对着海螺说,然后把这个小海螺放在对方手上。这样就能和好了。他当时笑她真有闲情逸趣,却还是帮她细细挑拣。
而现下,他颤抖着将那个海螺举至耳边。他听到了海鸥的鸣叫,海浪拍打在岩石上,然后她的声音伴着海风传来。
“小凡?听得到吧?”
“你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估计已经去挡剑死掉了。”这个时候她居然还带着笑意,可是声音紧张,分明是在故作轻松。
他的心一揪,不要再用这种轻松的语气,说出这么悲伤的话了。
“小凡,想必你已经清楚了,我已经知道事实了,而且上辈子你死后,我回到了那个为你撑伞的雨夜。”
——难怪,原来她是早有准备。
“小凡,是不是在怨我,怨我为什么要你醒来。”
——对,我是在怨你,你为什么非要我醒来不可。
“我当然想让你留下来陪我。可是啊,可是……”碧瑶静默了良久。
“你已经陪了我一辈子了,虽然那一辈子有些短。”
——那就让我再陪你一辈子啊,两辈子,随便多久都可以,让我永远待在你的身边。
“你不能看着我死,我也不想看着你死去。而且我之前用命救了你,你现在死在梦里又算什么。我不管,本小姐让你活着你就得好好活着。”
——对不起,碧瑶,我是想珍惜这条命的。可是,那个世界,没有你,太难了。
“我已经很满足了,小凡。上辈子我有你,有爹爹,有鬼王宗,我上辈子已经活得很快乐了。”
——那你为什么要赶我走,为什么要我醒来。
碧瑶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可是我感觉得到你不是那么快乐,你知道吗,你只有在我身边的时候才稍微打起精神来。之前你那副放弃生机的样子,着实令我心如刀割。”
“我时常会想,是不是我给你的爱太重了,小凡。我是不是成了你变不回张小凡的原因?”
——那一点都不重。再多来一些都行。我不用成为张小凡,我可以是只属于你一人的鬼厉。
“我和正派合不来。在那个没有我的世界里,你虽然也进入了鬼王宗,但我其实明白,你不属于这里。你想青云门了,想你的师门,想你的小竹峰。”
——我无法否认我的思乡之情。我是想回去了,但是我没有回去。
“你以为鬼王宗那片竹林怎么来的,是我在你昏迷的时候花了大力气移植过来的。我虽然不喜正派,但我不能阻止你想家。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再给你一个家。你觉得,我有没有做到呢?”
——你做到了,你当然做到了。
“我总觉得,迟早有一天,你会回去的。我对你的爱,还有鬼王宗,都让现实里的你受了很多苦吧。回到你的正道去吧,去找你的家人找你的朋友。别再一个人默默逞强坚持了。”
“以前我想的很霸道,即使你不喜欢,我也想强求。可我看到了那么悲伤那么痛苦的你,我只好大度一回,我不想再困住你了。”
“小凡,放弃我。别再为了我,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了。你已经赔了我一辈子了。醒来之后,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我怎么放得下你,我怎么放得下你。
她亲手为他取下了名为爱的枷锁。
“你不要忘记,我碧瑶曾经也当过你的妻子。你醒来之后,如果有了心仪的女子,算了,你别告诉我就行。”
“小凡,我好想,好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你知道吗,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是如此快乐。你为我烤的烧鸡,你帮我擦拭头发,你轻轻为我掖被角的手,好多好多瞬间,如果这是一场梦,那么对我来说,这是一场美梦。”
——这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美梦一场。
张小凡跪坐在碧瑶的尸身旁,他蜷缩着身体。天地苍茫间,一片孤叶落到江水之中,他被冰冷的江水打得不住地颤抖,飘零。
……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的声音颤抖着,已然带着哭腔,“如果我们还能见面,下次,我一定会飞奔向你的。对不起呀,下次我一定,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他轻伏下身子,带着血的手轻轻捋开她凌乱的额发,他的嘴唇颤抖着印上了碧瑶的额头,贴着她,他夹杂着血和泪的声音终于响起,“好呀,下次,我一定会紧紧接住你的。下次我一定,再也不会让你推开我了。”
再次醒来,张小凡已身处石室之中,手中的镜子已然碎裂,记忆慢慢回笼,那种心痛的感觉仿佛还在。
然而下一秒,他开始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心痛了,想不起他曾开了间客栈,想不起他和名为碧瑶的女子成婚了,想不起碧瑶的兔子叫小呆,想不起自己挡在碧瑶身前抵挡诛仙,想不起镜子为什么碎裂。
记忆如刚上涨完的潮水,顷刻间便退的无声无息,只余留一地湿痕。张小凡抱着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了,却这么地心痛,只依稀记得,自己做了个美梦。如果这是美梦,又为什么会心痛呢。
他扶着头,脚下不稳地离开了石室。他得去汇报这次去南疆寻魂无果,然后治疗下自己身上的伤。
他没发现,冰棺里的女子,闭着的眼角一滴晶莹一闪而过,随即销声匿迹。梦醒之后,涟漪消散,一切又归于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