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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瑶的狐岐资料站

折花笺

—— 她来时铃音清脆,裙裾翩翩,漫天花瓣飞舞时,天地间只余她璀璨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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娑婆劫

作者:溪畔问渔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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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九幽之下,冥河洗礼,雷火沐浴,她整整历经三生七世,只为心中那一缕执念,此情可憾九天。
圣母垂怜,再回人间。红袍加身,高堂喜宴,原来斯人已另觅红颜。你我已是百年前,过往如同云烟,我愿意用忘却成全。
奈何桥畔,孟婆三碗,愿抛却此生执念,来生不复相见。

第一章 第一章 重逢

白驹过隙,人间百年。
河阳城内昔年正魔大战所造成的损伤已随着时间的流逝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反而比当年更加繁荣昌盛。
华灯初上,河阳城内张灯结彩,到处都是大红灯笼。主街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无论男女老少,竟都手持一盏红灯笼,每个人脸上又都是喜气洋洋。
不过,有一个人例外。
那人身穿黑色斗篷,宽大的兜帽将面容隐藏在黑暗里,无人可以窥见。只有清风吹过,扬起衣摆,可以撇见一角绿色,故而可猜测此人约摸是个女子。
此时,她与周遭的热闹喜庆格格不入,仿佛置身于世外,不在人间,更对别人好奇的目光视而不见。她定定地望着一个方向,那是青云山,确切的说或许是青云山的大竹峰。她的目光里有踌躇,有彷徨,最后只剩坚定。
她开始朝着青云山的方向而去,并不注意身后的谈话声。
“娘,你说,要是那个碧瑶姐姐知道她喜欢的人要和别人成亲了会不会来大闹一场啊?”这是一个稚嫩的童音。
“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孩子家家的瞎说什么,你这可是毁人姻缘!还想借着点喜气给你相看个好人家呢!”显然这是孩子的母亲。
“娘,我才十岁!”孩子的声音有些无奈。
“等到你十五岁,好人家都被挑完了。”妇人毫不客气的驳回,显然对自家女儿的幸福很是看重。
“娘,我偷偷告诉你,我刚才看到一个穿绿衣服的姑娘气势汹汹地往青云山去了!”孩子见母亲不肯罢休,急忙扯谎。
“真的?”妇人有些不信。
“千真万确!不骗你!”孩子点头保证,一脸信誓旦旦。
“啊!那赶紧回家,给你找夫婿的事不用急,咱慢慢来!”妇人一听,急忙拉着女儿往回走,生怕她要留下。
“那姑娘不是死了吗?”
“人家说书的都说了是失踪。”
声音渐渐远去,远方灯火独明。
青云山,今夜一片喜庆,处处是大红的挂绸,门窗俱是张贴着红色的双喜,连庄严雄伟的玉清殿都沾染了喜气,只因今日是化解正道危机的大英雄张小凡与青云第一美女陆雪琪的大喜之日。
喜堂设在大竹峰,因前来观礼的人数众多,不得不把宴会设在玉清殿。此刻,大竹峰的正殿内众人都在等候观礼。
一眼扫过,可以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如天音寺的法相、普鸿大师,青云门的人自不必说,焚香谷的李洵、燕虹竟也在列,周一仙也带着小环、金瓶儿和野狗来凑热闹,小白也在。
突然,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走了进来,一袭蓝衣的秦无炎。
林惊羽第一个站了出来,警惕地看着他,若是手中有剑,只怕斩龙剑此刻已经出鞘。
秦无炎一脸淡笑,看着众人或惊讶,或警惕,或好奇的神色,淡淡道:“怎么?来讨杯天下第一人的喜酒也不行吗?”
曾书书深深地看了秦无炎一眼,道:“最好是如此!如若不然,今日你插翅难飞。”
气氛顿时冷了下来,就在这时,门外一声喊声响起:
“新郎新娘到!”
众人都蜂拥而出,气氛又热闹了起来。
小环拉着金瓶儿也走了出去,秦无炎找了个角落站着,并不打算出去凑热闹。林惊羽也站在原地,显然不放心秦无炎。
门外,张小凡一身大红喜袍,小心地搀着身旁同样一身红妆的新娘跨过火盆,一张薄如蝉翼的红盖头难掩其绝色的姿容,脸上带着羞涩而又满是幸福的笑容。
法相目睹着满眼的喜庆的红色,不知为何竟想起了那一袭水绿。
金瓶儿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心底生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哀。
小白眼中带着复杂的神色,既有欣慰又带着怅然,只能在心底默默地为某人叹息。
眨眼间,新人已进了大殿,众人亦随之鱼贯而入。高堂之上是田不易与苏茹的灵位,曾书书充当起了司仪。
“一拜天地!”
一对新人面上带着笑容朝向门外的苍天,叩拜而下。
“二拜高堂!”
新人转过身来,相视一笑,又是一拜。
“夫妻——”声音戛然而止,对拜二字始终没有出口。
张小凡朝曾书书看去,见他直直地盯着门口,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身着黑袍的人影正站在门口。
那身影看上去寥落极了,看不见那人的神情,却觉得有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不知为何,张小凡竟觉得心里有些难受,却又不得不开口,道:“你是谁?若你是来送祝福的,我张小凡自然欢迎。若是……”
一阵风吹来,清脆的铃响令张小凡霎时止住了话语,身侧的陆雪琪更是惊得一把掀了盖头,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若是怎样?若是来捣乱的,你便要杀我吗?”嘶哑的声音充斥整个大殿,带着不可察觉的颤抖。
“你是碧瑶吗?”陆雪琪忍不住问了出来,这也是所有知情的人所猜测的。
黑袍人似乎看了她一眼,终于动了。手缓缓抬起,露出了一只纤细而苍白的手,以及半截水绿色的衣袖。
看到那只苍白的手,张小凡便不可抑制地浑身颤抖起来,心底只有一个声音:碧瑶!是碧瑶!曾经将他推离危险的那只手,曾经一次次给予他活下去的勇气的那只手,那只温柔的手,他绝不会认错。
此刻,那只苍白的手已经解开了系带,缓缓褪下兜帽。张小凡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即将露出的脸,甚至看不到身侧的陆雪琪已然惨白的面容。
斗篷缓缓滑落在地,一张苍白而又熟悉的俏脸,一身鲜明的水绿色衣裙,腰间挂着一对色泽锃亮的金铃。
此人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她就是当年的魔教妖女,当年在诛仙剑下道出“三生七世,永堕阎罗”的誓言的魔教妖女。
昔年有幸目睹那场巨变的人,不约而同的回想起那惊天一剑,以及剑下那决然无畏的碧衣女子。
沉默,所有人都沉默着,整个大殿内寂静得只闻呼吸声。
碧瑶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场景,高堂宾客,红烛成双。不是在看到漫天飞舞的红绸时,就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了吗?为什么还要不知所措呢?碧瑶缓缓地阖上眼,掩去眸中所有的神色。
张小凡怔然地望着自己无比熟悉的容颜,曾无数次幻想过与她再见的场景,却没想到会是现在这般,两难。他张了张嘴,对她有千言万语,却都梗在心头,只余下两个字:“碧瑶……”
两人相对无言,屋外凄风呼啸,犹如女子在默默悲泣。

第二章 第二章 绝望

不知何时天空中的明月已被乌云所遮蔽。尽管此时夜已深,仍能感觉到黑压压一大片乌云正在聚集,越积越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狂风适时大作,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吹得碎石哗哗乱滚,更吹得人心旌摇动,风雨欲来。
屋内的气氛比之屋外也不遑多让,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视着那个一身水绿衣裳的女子。
碧瑶一步一步走向张小凡,仿佛用尽了毕生的气力,最后终于站在他的身前,所有的怨气怒火渐渐平息。
她细细打量着眼前一身喜服的张小凡,仍旧是那张平凡的脸,只是眼角眉梢俱是带着尚未完全消弭的喜色,穿上一身大红的新郎服装,竟也衬得整个人气宇轩昂。
想起方才她就站在门外,看着他满脸笑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新娘,满心满眼都是那人,碧瑶心里有无边的苦涩与酸意在蔓延。
移目看向站在张小凡身侧的陆雪琪,向来素淡白皙的脸庞因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抹上了胭脂,添了几许艳丽,平日里清冷的眉眼也染上娇羞之色,更是绝色无双。
不得不承认,果然是佳偶天成。
碧瑶已做了决定。她在心底苦涩一笑,强忍着悲伤,绽开了一抹春风般的微笑,缓缓启唇道:“张小凡,恭喜你!”
张小凡想不到她会这么说,心里有说不出的失落,觉得不该是如此,呆怔了一会,才勉强回道:“多谢!”
说完,看到碧瑶瞬间苍白的脸方觉不妥,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却又什么也说不出口。
原来逝去的不仅仅是百年光阴,还有当年那个在黑暗中陪伴着她,会为她烤兔子,会对她好的张小凡。
既然如此,我又为什么要来呢?
尽管心里的悲伤泛滥成灾,还未复原的身体虚弱无比,碧瑶仍强迫自己挺直了腰杆,淡淡道:“告辞!”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看着碧瑶决绝地转身离去,张小凡心中一慌,觉得自己就要失去她,再也顾不得身侧的陆雪琪,两步冲上前一把拉住碧瑶的手,急唤道:“碧瑶……”
碧瑶脚步微顿,伤痛的心再次涌起一丝希望,身躯微微颤抖,心底某个角落声音越来越响。
张小凡,如果你愿意带我走,天涯海角,碧瑶都跟着你,生死不弃。
看着碧瑶颤抖的肩,张小凡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没有红绸喜烛,没有满堂宾客,没有陆雪琪苍白的脸,他的眼里心里只剩下碧瑶。
颤抖地伸出另一只手扶上碧瑶的肩,张小凡终于吐出此刻心里最想说的话:“别走……碧瑶,别走!”
满堂宾客闻言纷纷哑然,顿时喧嚣起来。
碧瑶迟疑了许久,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张小凡。
她深深地望进张小凡的眼底,一字一句地道:“小凡,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天涯海角,我们去哪里都好!”
张小凡亦回望着碧瑶,心底早已有了答案。眼前这人是碧瑶,只要她是碧瑶,他怎会不愿。只是,就在张小凡想要说出心中的答案时,两道声音穿透了重重喧嚣传入他的耳中:
“妖女,你休要蛊惑我师弟!”
“张小凡,你欲置我于何地!”
这两句话在喧嚣的厅堂里并不清晰,却霎时间将张小凡心底所有的确定变成了迟疑。
而这瞬间的迟疑,碧瑶看见了。
她觉得此刻用任何词汇来描述自己的心情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仿佛被人剖开了胸膛,硬生生取出了她的心,而后把她的心扎得鲜血淋漓,再浸泡在盐水里。
虽然已不在身体里,却依然能够感觉到撕裂般的痛楚。
可是,心还没死。
碧瑶苍白着脸,不想理会周遭的反对之声,只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于是,颤抖着唇,声音喑哑,固执地再次问道:“张小凡,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张小凡僵着身子,目光落在碧瑶泛红的眼眶,他几次想要回答。
可是,身后一道灼热的视线紧紧地盯着他。
诛仙剑下决然的碧衣,月光下那个温情的拥抱,在他的脑海中不断交替闪现,难以抉择。
果然,他始终开不了口。
半晌,张小凡没有回答,喧闹之声也渐渐被曾书书平息,而她也已经知晓答案。
碧瑶苦笑着,眼眶泛出晶莹之色,不想被人看笑话,她微仰着头不让眼泪落下。
“碧瑶……对不起……”张小凡看着她这副模样,心止不住得抽痛,他想要拥她入怀,他想要柔声安慰。
可是,他不能。
此刻,他所能给予她的竟只有一句无可奈何的道歉。
这一刻,张小凡终于感受到他身上背负的这份责任有多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碧瑶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所有的情绪都埋在心底,尽量平静地面对张小凡,哽着声温和地道:“小凡,你不必道歉!当初我使用痴情咒,便是许了你一个没有我的未来。如今你我这般,不过叹一句天意弄人罢了!”
说完,碧瑶又移步走到陆雪琪面前,拉起她的手,再取出腰间的合欢铃,说道:“因着合欢铃,我与小凡有缘相聚,如今也该由这合欢铃缘散。”
顿了顿,又声音嘶哑地说道:
“我祝你们白头到老!”
一边说着一边把合欢铃放到她手里。
突然,一只如玉的手一把推开碧瑶,“啪”的一声,紧接着又传出叮铃的声响,合欢铃落在了地上。
碧瑶本就虚弱的身体哪里经得起这一推,踉跄着后退几步就要倒下,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只是此时她没空去看是谁扶住了自己。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所有人都没预料到会突然发生这么一幕,有些反应不过来。
张小凡在看到碧瑶踉跄的脚步,便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只是终究慢了一步。
他只好回头怒目看向罪魁祸首,怒吼道:“师姐,你做什么!”
碧瑶这回没有注意张小凡,反而怔怔地看着落在地上的合欢铃,它就这么静静地被人遗弃在冰冷的地面上,被人肆意践踏,如同她对张小凡的感情。
心酸与凄凉毫无预兆地漫上心田。
顺着合欢铃向上看去,一个身穿藕色衣裳的妇人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张脸有些眼熟。
这妇人正是田灵儿,早在碧瑶出现的时候她就忍不住冲出来阻止,若不是被齐昊拦着,她哪里会按捺到现在。
田灵儿虽然已是妇人,那冲动的脾气仍是没有改变多少,只见他一把推开挡在眼前怒气冲冲的张小凡,对着碧瑶不屑道:
“呸!魔教妖女真是无耻,话说得这么好听,不过是想哄骗我师弟弃了陆师姐,好随你而去吧。只要有我田灵儿在,就绝不会让你得逞!”
紧接着,她又对张小凡说道:“师弟,当初你为了她入了魔教,过了十年行尸走肉的,你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说是送合欢铃难道不是让你愧疚,时时念着她,令你和陆师姐婚后不合吗?陆师姐等了你这么多年,你难不成还要为了这等心思歹毒的妖女而负了她吗?”
一边说着,田灵儿不忿地一脚踢开了落在地上的合欢铃,继续道:
“小凡,你用诛仙剑亲手杀了她爹,她怎么还可能对你如此情深,分明就是……”田灵儿没有注意周围何时变得鸦雀无声,也没有注意到张小凡霎时苍白的脸,依旧自顾自地说着。
田灵儿还说了什么,碧瑶已经听不到了,只有一句话一直在脑中回响:
小凡,你用诛仙剑亲手杀了她爹……
张小凡杀了我爹!
张小凡用诛仙剑亲手杀了我爹!
用诛仙剑!
用,诛仙剑。
声音越来越响亮,忽地在脑中炸开,剧烈的疼痛从身体各处一阵一阵地袭来,直到麻木,张小凡担忧的呼唤她听不到了,周遭幸灾乐祸的目光她也看不到,所有的一切都离她远去。
恍惚间,她好似回到了幼年娘亲还在时,一家人出去踏青,她不小心摔了一跤,爹爹用宠溺的目光看着她,心中一热,她猛地扑进了爹爹温暖的怀抱,撒娇道:“疼!爹爹,瑶儿好疼!”
忽然,娘亲不见了,爹爹站在远处仍笑看着她,一把彩色的巨剑朝着他当空劈下。
碧瑶惊恐的想要大喊,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铺天盖地的绝望席卷而来,她眼睁睁看着爹爹的鲜血飞溅而出,那个沾满爹爹鲜血的凶手逐渐走近,那张脸是——
张小凡!

第三章 第三章 与君绝

黑云翻滚,四下里一片漆黑,烛火也被风吹得明灭闪烁。
突然,一道电光划破长空,瞬间亮如白昼。紧接着,一声巨大的轰鸣响彻天边,惊醒了睡梦中的人。
张小凡蓦然清醒,他垂眸看着靠在秦无炎怀里的碧瑶,想要走过去,一步一步,又一步,只是短短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天地,隔着山海,彼方是他永远难以靠近的岸。
脚上如同被灌了铅一般,越来越沉重,直到分毫难以动弹。
可是,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他不愿就此停住。
当他花费了极大的力气,终于又迈出一步时,一道白色的身影挡在了他的身前。
白衣白裙,在满目皆是红色的喜堂太过突兀,却是独一无二。
张小凡没有抬头,也没有再向前一步,就那样低垂着头站在原地,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田灵儿仍旧喋喋不休,难听的话语传入耳中。他从没想过有一天曾经恋慕过的师姐会令他如此难以忍受,蓬勃的怒意越聚越浓,濒临爆发,理智在逐渐被吞没,嗜血的杀意翻腾汹涌。
“住嘴!”一声怒喝犹如平地惊雷,一道黄色的身影迅疾如电,转瞬之间,手中凝聚的紫芒利刃已经贴在了田灵儿的颈间,金瓶儿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除了张小凡,秦无炎,小白及处于昏迷状态的碧瑶,满座皆惊。
小环虽然惊讶,但仅是一瞬,因为内心深处她也赞同金瓶儿的做法。
而周一仙自然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看热闹不嫌事大。
至于野狗,他本就是魔教中人,自是对这个口口声声魔教妖人的田灵儿很是不忿,巴不得她死了才好。
天音寺普鸿、法相二人皆对田灵儿不喜,毕竟佛门中人一向讲究得饶人处且饶人。
李洵巴不得这场婚事搅黄了,燕虹自是听从师兄吩咐,何况焚香谷本就与青云门不对付,于公于私,他们也不想掺和此事。
如此一来,真正为田灵儿担忧的只有青云门的人。
大竹峰今日除了宋大仁因为要照顾已怀了身子的文敏,所以没有到场之外,皆是在此,几人从小一起长大,情义深厚,看着田灵儿身陷险境,都不由得心急如焚。
相比之下,齐昊更是心慌意乱。
到底是夫妻情深,一向以稳重著称的龙首峰首座如今却是方寸大乱,他极力抑制心底不断生出的慌乱,沉声道:“金瓶儿,有话好好说,何必出手伤人呢!”
说话间,齐昊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田灵儿脖颈处被紫芒刃贴着的肌肤,生怕她被伤了一丝一毫。
曾书书、林惊羽等人也警惕地盯着金瓶儿,时刻注意她的举动。
金瓶儿也不在意,冷笑一声,道:“我倒是想好好说,只是尊夫人这张小嘴未免太过毒辣,我怕是承受不起。不过……”
田灵儿一时不察被金瓶儿制住,本就气闷不已,现下更是怒不可遏,丝毫没有为人质的自觉,猖狂地打断金瓶儿欲出口的话,大声道:“齐师兄,你不必与这妖女多费口舌,这里可是我们青云门,难道还怕她不成嘛!”
金瓶儿闻言,反而妩媚一笑,道:“你这意思莫不是想占着人多势众来围攻不成,我可不怕,不过你们青云门可就名誉尽毁了!而且,我可不敢保证若是一个不小心伤了你的脖子,或者划伤了这张漂亮的小脸蛋。啧啧!那可就太可惜了!”
说着还作势要往她脸蛋划去,田灵儿顿时吓得脸色煞白。
“小师妹……”杜必书师兄弟等人顿时惊呼出声。
“你……”齐昊更是大怒,却又丝毫不敢发作。
青云门众人也皆是对她怒目而视。
只是比这更恶毒的目光金瓶儿都受过,又岂会在意这等怒目,自然是视若无睹。
“所有青云门弟子立刻撤出大竹峰,我就放了她。”金瓶儿嘴角噙着一抹笑,淡淡地提出了条件。
一一扫视过曾书书、林惊羽等人的面色,下一瞬,凌厉之色尽显,狠辣的字句从口中吐出:“如若不然,就休怪我刃下无情了!”
对待敌人狠厉绝情,毫不手软,这才是魔教妖女的本色。
林惊羽面色铁青,但也不敢轻举妄动。他深知金瓶儿并非等闲之辈,若是她手上没有人质,倒也不惧。
曾书书反而很淡定,他更好奇金瓶儿提出这个条件的原因是什么。
与二人的反应不同,齐昊反倒是松了口气,若是对方提出什么对师门不利的条件才真叫他两难。
他转头看向曾书书和林惊羽,“二位师弟,如今除了你我三人及陆师妹,掌门师兄和其他各峰的首座都不在……”话到此处已是尽在不言中。
林惊羽和曾书书相视一眼,齐声道:“但凭齐师兄作主!”
陆雪琪也暂时放下张小凡,抹了胭脂的脸掩不去苍白的神色。她淡淡对齐昊说道:“此事本就因我而起,师兄做主就是。”
如此一来,所有在场青云弟子就在齐昊的一声令下全部退出了大竹峰。
“这样,妙公子满意了吗?”林惊羽直视着金瓶儿,口中叫出了她旧时的名号。
金瓶儿淡淡地瞥了林惊羽一眼,没有理会他的挑衅,一把将田灵儿推向齐昊,道:“我金瓶儿一向言而有信,你的妻子我还给你了!”
语毕,也不看几人是何神态,金瓶儿便朝秦无炎这边走来,关切地问道:“她怎么样?”
就在这时,变故突起。
秦无炎自碧瑶昏迷后,便细细为她把脉,却忍不住眉头皱紧,因为她的情况太糟糕了,脉象十分虚弱。
只怕是回天无力了。
秦无炎深深地叹了口气,为这女子的命运感到悲哀。
喂了碧瑶一颗血参丸,秦无炎认真地打量着怀中的女子,肌肤滢洁如玉,精致的眉眼,琼鼻小巧,朱唇此时如面色一般有些泛白,无端叫人生出怜惜之心。
出神地望着她,秦无炎没有在意周遭的状况,直到一个关切的声音响起,“她怎么样了?”
秦无炎正欲回答,却不防碧瑶突然睁开了眼睛。
昏暗的光芒照亮这一方狭小空间,一双秋水明瞳对上冷眉星目,秦无炎有一时的怔忡,很快回过神来。碧瑶的眼里没有一丝惊澜,下一瞬便转过了头,目光略过了张小凡、小白,直直地朝着金瓶儿看去。
在她的身后赤色霞光闪动,琥珀朱绫所化的巨棒重重地击下。
碧瑶张了张嘴,对着金瓶儿提醒道:“小心!”声音不大,秦无炎听见了,小白听见了,张小凡也听见了。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曾书书等人也没想到田灵儿会突然攻击,法相离得较远来不及施救,李洵燕虹袖手旁观。
金瓶儿也对身后的动静有所察觉了,然而仓促回身抵挡已是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光芒闪动,眼花缭乱,只听得“碰”地一声,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金瓶儿等了一阵却什么痛感也没有,一眼看去,一道身影挡在她的身前,太极玄清道的光芒还未消散,琥珀朱绫落在了地上,田灵儿倒在几步之外,不醒人事。
金瓶儿抿唇看着身前的林惊羽,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白看得最是真切,方才碧瑶的声音一出,张小凡便出手了,是噬魂挡去了琥珀朱绫的攻击,否则光凭林惊羽的太极玄清道哪里能抵挡得了上等法器的全力一击。
全场寂静,大竹峰的人方才都退了出去,除了齐昊没有人在意田灵儿,只是这回连齐昊都站着没动。
碧瑶见金瓶儿无事,放下心来,又将目光看向了张小凡,张小凡也望了过来,眼神悲哀。
面上无悲无喜,她缓缓站起身,秦无炎也适时地松开了她,让她得以朝张小凡走去。
小白也退了开来。
碧瑶就这么站在张小凡的面前,脸色灰败,如将死之人。
“她说得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你亲手杀了我爹?”声音没有起伏。
张小凡没有说话,却点了点头。
“用的是你们青云的那把诛仙剑。”已经没有了询问的意思,因为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张小凡沉默,下一刻沉重而沙哑的声音响起:“是!”
肯定的回答是最后的审判,心若死灰也不过如斯。
碧瑶没有愤怒,没有哀伤,她的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显得有些诡异。
缓缓启唇,她声音平静地述说:
“张小凡,我不怪你。可是,为什么”
张小凡无言,脸色迅速泛白,犹如恶鬼。
所有人都看着这二人,不知道碧瑶问的是何意。
周小环看着碧瑶无悲无喜的模样,听着她没有起伏的话语,不知为何竟红了眼眶。
金瓶儿也有些感伤,小白也微微动容,秦无炎看着碧瑶的背影心中叹息。
而陆雪琪目光柔和地望着张小凡,心中满是对碧瑶的愧疚之情。
碧瑶显然不需要张小凡回答,她似是在自言自语,“张小凡,为了你的田师姐,夔牛面前你能舍身忘死;为了你的陆师姐,死灵渊前你可以舍命相救;那我呢?滴血洞里,你与我一起也不过是被迫,可我却为此执着一生。”
“碧瑶,不是这样的!”张小凡摇头,觉得不对,想解释什么,却又是事实,最后只有这么一句话。
没有理会他,碧瑶转身看向屋外,倾盆大雨哗哗而下,洗尽烟尘浮嚣,却冲不走这一世凄霜。
她又缓缓道:“就在这大竹峰上,我曾问过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可是为了背弃你的师门,你不肯。”
“而我,为了你,就在那云海广场上,放弃了我的父亲,放弃了我的信仰,放弃了所有爱着我的人,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如今,你为了你的正道,杀我父亲,屠我亲人,灭我圣教。可笑那场以身挡剑,我竟至今无悔。”
张小凡红了眼眶,浑身颤抖,当年那令他绝望的一幕仿佛又在眼前重现。
周小环已经小声抽泣着,法相也忍不住为这女子伤怀,普鸿大师也为此动容。
碧瑶仍是淡淡的,没有情绪,声音说不出的空洞,“若如你那师姐所说,你因我而过了十年行尸走肉的生活,那么这百年里,我身在九幽日日受那烈火灼烧之痛,雷电击打之苦,幽冥河水的消魂噬魄比之焚心碎骨也不遑多让,所以我不欠你。”
“碧瑶,你从不欠我,一直都是我欠你。”张小凡红着眼眶,声音因悲痛而嘶哑。
“不,你不欠我,从来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我们两不相欠!”碧瑶的眉眼浮上哀戚,声音里有了少许情绪,却令痛者更痛。
张小凡终于慌了,手中的噬魂“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伸手想要触碰近在咫尺的人儿,却又怕惹她生气。
可碧瑶就在此时转过身来,脸上泛起不寻常的红润,嘴角不断逸出殷红的血,滴落衣角,绽放出妖异的花朵,刺痛了他的眼。
他再也顾不得她的意愿,一把扶住她的肩,手脚慌乱地替她擦去嘴角的鲜血,嘶声道:“碧瑶,你怎么了?碧瑶,你别吓我!”
金瓶儿一惊,就要上前,却被林惊羽拦住了,“她不行了,这是回光返照。”
张小凡听见了,却又不愿意听见,他怔怔地看着碧瑶,眼里染上了猩红之色。
“咳咳……小凡,”碧瑶轻咳着唤他的名字,怅然道:“你我这一生,咳咳……或许本就不该相遇。咳咳……”一阵剧烈地咳嗽,碧瑶推开了张小凡的搀扶,掩唇的手掌上鲜艳的红色触目惊心。
张小凡只觉得天昏地暗,当年的事件再次重演,即将再次失去的绝望将他吞没。
碧瑶觉得力气渐失,缓缓跪坐了下来。张小凡连忙紧张地伸手,欲扶未扶地跟着蹲了下来。她微微喘气,伸手抚过他的眉眼,临死之际,所有的爱恨仇怨都已逝去,难得柔声道:“小凡,我一直都想知道当年你在满月井里看见了什么。”
“碧瑶……”张小凡微微情动,眼眶里竟有晶莹闪烁。
然而,未出口的回答被碧瑶打断了,“现在,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说完,不再看他,碧瑶朝着门外的天际郑重一拜,所有人都不明所以。
却听碧瑶决绝地起誓,“圣母娘娘在上,弟子碧瑶诚心祈求,再入轮回,愿饮尽忘川,以期消却此生执念。从此以后,上穷碧落下黄泉,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声音越来越小,却足以响彻寂静的室内,震撼人心。
碧瑶说完这些话已经耗尽了心力,她觉得累极了,眼皮越来越沉重,张小凡或许苍白,或许焦急的脸,她也看不到了,耳边嘈杂的声响也渐渐远去。
恍惚间,她看到了爹娘正站在远处笑着朝她招手,嘴角缓缓扬起,她走得那么安详。

第四章 第四章 重来

天地一片混沌,没有昼夜,不分四季,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脚下的踏实感和头顶的压迫感证明自己还存在着。
她茫然地走着,没有目标,没有方向。
她仿佛走了很久很久,从前世走到今生,从一个世界走到另一个世界,仍在不停地走着。
突然,一道微光在她的远处亮起,一个萧索的身影就这么直直地跪着,那背影是如此的熟悉。
带着沧桑的声音响起,她听不太真切,有些断断续续,“幽明……入忘川等待千年……愿承她所承之痛,受她所受之苦……只求……”
莫名地被勾起了好奇心,她想走近听得清楚些,却忽觉脚下一空,一阵天旋地转,恍惚间,她听到有人在呼唤着一个名字,声音模糊却哀戚,竟让她莫名想掉泪。
意识彻底消失前,她终于听清了那个声音唤着的名字:“碧瑶……”
猛地睁眼,周围一片漆黑,身下的砾石刺得肌肤生疼,身前有一种重重的压迫感,令碧瑶有种仍在梦中的错觉,只是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突然,耳边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带着关切和担忧,“瑶儿,你怎么样?有没有伤着?要是有哪里不舒服,就告诉娘,知道了吗?”
碧瑶恍遭雷击,她终于明白是哪里不对劲了。
只是她现在已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猜想自己怎么会回到过去,她所以的注意都被那道温柔的声音占据。
这道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眼眶不住地泛起泪意,熟悉到她所有的委屈压抑不住如山洪爆发。
碧瑶在黑暗中努力睁大眼睛,摸索着朝身边唯一的温暖靠过去。即使在九幽饱受煎熬,即使被所爱之人伤得体无完肤,她也不肯落下的泪,在她终于触及那隔世的温暖而又温柔的怀抱,她终于忍不住躲在这怀里大哭出声,哀恸地唤出那已然隔世的称呼:“娘——”
小痴不明所以,只道她是突然遭此劫难被吓坏了,于是温柔地安慰道:“乖,瑶儿不怕,娘在这呢,不怕啊!你爹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碧瑶听到小痴的轻哄眼泪掉得更凶了,不住地呢喃道:“娘,对不起!对不起……”
娘,对不起,都是瑶儿害死了你!
娘,对不起,瑶儿没有照顾好爹!
……
娘,瑶儿好想你啊!
太多的话无法说出口,碧瑶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念过,最后皆化作一句想念。
小痴一点也不清楚碧瑶的心思,也没听清她的呢喃,只是见她哭得更凶,心疼得不得了,再次轻哄道:“瑶儿,乖,不哭啊!你这一哭,娘可心疼了!”
碧瑶这才渐渐止了哭声,只是小小的脑袋仍埋在小痴的怀中,身子一颤一颤的,显然还在抽泣着。
小痴轻拍着碧瑶的背,又小声轻哄着安慰,过了好半晌,碧瑶才渐渐缓了过来,只是小脑袋不仅不肯抬起,整个小身子越发依恋地挨着小痴。
小痴只当她哭累了想睡了,动作越发轻柔地轻抚着她的背。
碧瑶倒是没有睡,小小的身子里装着的已是那历经沧桑的灵魂。
上一瞬她还在青云与所爱诀别,本以为今生就此了却。可是下一瞬,乍然睁眼,竟再见前世亲人,回溯时光。
她一时竟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梦境。
然而,这一刻无论是否梦境,她也愿沉沦在娘亲温柔的怀抱里,没有凄风苦雨,没有爱恨两难,只有关心与爱护。
渐渐地,她阖上眼眸,嘴角挂着幸福的笑容,甜甜地睡去。
青云山麓脚下,草庙村。
今日天气晴好,白云在明朗的天空中悠闲地游荡着。
“张小凡,你等等我!”一声叫唤,带着几分笑意,出自一个男孩之口,他看上去约摸九岁,在追着前头的另一个男孩。
“惊羽,你快点!”名叫张小凡的男孩回过头冲着后头的男孩招了招手,欢快地朝前跑着。
不料,一不留神,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栽倒下去。张小凡本以为和平常一样没什么大碍,谁知一阵剧烈的痛楚突然从心脏蔓延开来,袭遍全身。
“痛!好痛啊!”张小凡脸色煞白,痛得满地打滚。
林惊羽还没来得及嘲笑张小凡摔跤,就被张小凡这副模样给吓坏了,连忙惊慌失措地跑上前。
“小凡,小凡,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张小凡听到了林惊羽焦急的呼唤,只是他实在痛得没有力气说话了,没办法回答他。
四周的村民见此也吓坏了,连忙聚集过来。
“快!快送到医舍!再找个人去通知老张。”年长的较为沉着,立刻指挥着众人有条不紊地救人。
无人察觉,一团诡异的黑气渐渐笼罩在上空,缓慢地凝聚成人形,似乎正俯视着下方的混乱。
黑气停留许久,并没有做什么,又离去了。只有温润的声音在风中响起,然后随风消逝,无人听见。
“张小凡,我欠她的,如今已还了。重来一世,若你负她,我必不会放过你。”
张小凡此时早已痛得昏了过去,人事不知。
他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飘飘荡荡,不知将往何处。渐渐地,眼前雾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耳畔传来水声,隐隐有一股磅礴的气势。本就年少贪玩,初时的惶恐已经消失殆尽,张小凡来了兴致,循着水声靠近。
不知走了多久,那声音仍是不远不近,张小凡早已失了乐趣,不安再次漫上心间。
就在这时,一缕光芒穿透迷雾,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晰。
张小凡低头一看,再往前一步,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他顿时吓得脸色苍白,连连后退着跌坐在地。
“你到底是谁?”声音近在咫尺。
有人?张小凡心中一惊,鼓起勇气朝悬崖边看去。这一看,心中更是惊讶不已。只见方才还空无一人的悬崖边上,眨眼便多了两个黑袍人,看样子似乎在对峙着。
说话的是站在右边的黑袍人,手中握着一根黑漆漆的短棒,顶端处红光大盛。此人正满脸怒容地死死盯着对面之人手中色泽莹亮的金色铃铛。
另一个黑袍人并不在意对方的怒视,淡然地收回金铃,可以沙哑的声音不辨男女,“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就能见到你想见的人。否则……”
话中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什么条件?”斟酌许久,那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短棒,刺目的红光也渐渐隐没。
张小凡还未听清另一人的回答,忽见一支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疾箭,穿云而来,直直地射向他,登时吓得腿脚发软。
只一瞬间,张小凡眼睁睁看着那利箭穿过他的胸膛,烈火侵身,灵魂灼烧的痛苦猛烈地席卷而来。
“啊!”张小凡惨叫着醒来,猛地坐起身,大口地喘着气,灵魂深处似乎还残留着那种灼痛。
“你醒了!”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张小凡还没有回过神,听到声音,呆呆地转过头。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映入眼帘,他下意识地脱口道:“是你!”

第五章 宿命

碧瑶再次醒来时,四周仍是黑漆漆的,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触感如此真实,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似乎并不是梦。
逐渐清醒的脑子开始运转,思考着眼前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己分明已经死了,怎么会还活着,而且还活在过去?
碧瑶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一阵奇怪的声响打断了碧瑶的沉思。
“咕咕——”声音又响起来了,似乎是从肚子里传出来的。
碧瑶一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声音,顿时小脸烧红。小小脑袋一拱,动作迅速地将脸埋入自家娘亲的怀抱里,不敢抬头。
小痴看着她一系列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那害羞的模样十足可爱,忍不住轻笑出声,心里的焦虑霎时烟消云散。
碧瑶自然听到了,小脸更是热烫,不满地在小痴的怀里扭动着,嗔道:“娘亲,你怎么可以笑话我!”
“好好好,不笑话你,娘亲不笑话你!”小痴倒也知晓女儿别扭的性子,虽然脸上满是止不住的笑意,口里却连声应和。
碧瑶这才从小痴的怀中探出脑袋,眼珠骨碌碌地转着,虽然看不清周围,但是这个地方对她而言却是刻骨铭心,前世她幼年的噩梦便是从这个地方开始。
眼睫微颤,残忍血腥的记忆在此刻变得鲜活,空气里尸体腐烂的味道,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暗,还有那只坑坑洼洼可见白骨的手。
回想起曾经痛苦的记忆,碧瑶忍不住浑身颤抖,小手紧紧地抓着小痴的衣袖。
“瑶儿,不怕!你爹一定会来救我们的!”感受到碧瑶小小的身子传来颤抖,小痴心疼不已。
然而,此时此刻她所能给予的只有柔声的安慰,更是禁不住心中一酸,心道:自己身为孩子的母亲,却没有保护好孩子,让她这么小就经历这样的变故,品尝恐惧的滋味,了解到什么叫死亡,什么又是死别。
小痴一向温柔宽容的心在这一刻竟对这正魔之争多了丝怨愤。
碧瑶从小痴的怀里爬坐起来,稚嫩的小手紧紧地拽着小痴的衣袖,使劲摇了摇头,坚定地道:“娘亲,瑶儿不怕!我相信爹爹一定会来救我们的!我们等着他。我们一起等他。”
无论眼前的一切是否虚幻,这一世,她决不会再重蹈覆辙,她要娘亲活着,要爹爹活着,要狐岐山和鬼王宗都完好无损地存在着。
在心底郑重地起誓,小小的手掌握紧,略带脏污的小脸在黑暗中闪耀着动人心魄的光芒。
“瑶儿……”小痴虽然看不清碧瑶脸上的表情,但是,那仍带着稚气的话语中十足的坚定,她深深地感受到了,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碧瑶察觉了小痴心疼之意,再次扑进她的怀里,撒娇着岔开话题道:“娘亲,你教瑶儿修炼好不好?”
小痴轻抚的手一顿,想问她为何突然想修炼,分明平日里对修炼一事十分疏懒懈怠,转念一想,又觉此时修炼也不失为一个分散注意的好办法,便点头同意了,问道:“瑶儿,那你要修习圣教的哪种功法?”
“我想学娘亲的功法!”碧瑶水灵的眼眸里光芒流转,如同暗夜里的两颗耀眼的明星,看得小痴不由得一怔。
“是你!”笃定的语气令双方俱是愣怔。
张小凡很是奇怪他分明未见过此人,怎么会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以致脱口道出“是你”二字。
忍不住再次仔细打量站在离自己一臂距离的人,那是一个年老的和尚,脸上皱纹横生,一身破旧袈裟,全身上下脏兮兮的。只有手中持着一串碧玉念珠,竟是晶莹剔透,耀人眼目,发出淡淡青光。
然而,在十几颗大小一致,光洁剔透的碧玉念珠中,还夹杂着一颗非玉非石,颜色深紫,暗淡无光的圆珠。
目光停驻在那颗并不出彩的圆珠上,熟悉的感觉越发强烈,好似那圆珠正在召唤着他,情不自禁地张小凡伸出手想要抚触那颗圆珠,却被那老和尚一下避开了,瞬间如梦初醒。
这老和尚正是四方云游的天音寺普智大师,前世里这一对无名份的师徒在今世终究还是宿命般相逢。
普智也很奇怪这个孩子好像认得他,可他清楚的记得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个孩子,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平凡的村落,那么,这个孩子又是怎么认识他的?
仔细思虑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却见那孩子竟要触摸那颗嗜血珠,连忙后退一步避了开来,和蔼一笑,道:“孩子,这东西你可碰不得。”
张小凡这才发觉自己不经意的失礼之处,顿时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歉意地说道:“大师,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普智愕然。
张小凡讷讷地点了点头,又打量起了四周的环境,并不宽敞的房间里陈设稀少,一桌一凳,还有他身下所躺的床,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并不灵光的脑子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个地方并非他所熟悉的家。只是,很奇怪,张小凡并没有太多的焦急和慌张。
目光看向普智,他问道:“大师,我这是在哪?”
“你昨日突然疼痛至昏厥,村子里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幸老衲途经,方将你带至此处,才救你一命。”普智双手相合,口念了一句佛号,方才向张小凡解释。
期间,深邃的目光紧紧地注视着张小凡,却见他目光清澈,面有迷茫,并无异样。
张小凡不知普智对他的怀疑,只呆呆地问道:“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药谷,那为你续命之人便是此地的主人——鬼医。”普智淡笑,观其种种,他已然对张小凡放下了戒心。
“药谷?鬼医?”张小凡低头,口中呢喃着这两个陌生的名词。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喑哑却仍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老和尚,那娃娃可是醒了?”
“嘎吱”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张小凡抬头看去,屋外已是暗沉,想是天黑了。
门口走进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身上穿着普通老者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出相貌,白发凌乱却没有沾上一丝脏污,与黑漆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
然而,还不待他再看仔细些,那张脸突然在眼前放大,吓得他大叫一声,连忙后退些许。
“嘿,你这小娃娃好生无趣!”那人退了开去,不满地掏了掏耳朵。
“老家伙,你这可是活该,谁让你要吓唬这孩子。”普智淡笑着调侃,又对着张小凡道:“孩子,这位就是鬼医。”
张小凡虽然对着老人家心有余悸,却仍是在床上朝着鬼医跪谢,怯怯地道:“多谢老人家救命之恩!”
哪知那鬼医一听,立马吹胡子瞪眼,气极地大声道:“老人家?我很老吗?”
张小凡本就不会说话,对着怒气冲冲的鬼医,只能害怕地缩了缩肩膀,不知该怎么安抚对方。
普智连忙圆场,对着鬼医浅笑道:“好了好了!老家伙,跟个孩子你也计较,真是越来越为老不尊了。何况,这孩子也没喊错,你可不就是个老人家。”
鬼医倒是给普智几分面子,轻哼了一声就离开了房间。
普智无奈,回过头,和蔼地安慰张小凡,道:“孩子,这老家伙,就这脾气,你不必放在心上,也不用怕他。”
见张小凡点头,又道:“孩子,今晚你先好好休息吧!老衲,也不打扰你了。”
说完,普智走出了房门,顺带关上了门。
屋内,只剩张小凡呆呆地坐在床上。
静谧的氛围下,张小凡似乎在想什么,无人知晓。
屋外,暗夜无月。
鬼医站在空旷的院子里,仰头望着漆黑的天幕,神色淡淡,与方才脾气极差的老头判若两人。
普智缓步走至他的身旁,似闲谈一般,随意说道:“这孩子来历极为普通,观其言谈举止,也非是什么奸邪之徒。”
“那他身上的天罚又是怎么回事?这可不是什么普通人能承受的。”鬼医收回了目光,双眸一眯,看向普智。
“这……”普智面色复杂,一时难以反驳。
“好了,这事不急。”鬼医刚刚还一脸肃穆,转眼又嬉皮笑脸,一把拍了拍普智的肩,道:“老和尚,快陪我喝酒去!你可是好久都没来陪我喝酒了,我一个人喝恁没意思了!”
一边说,一边拉着普智兴冲冲地朝着酒窖走去,毫不理会普智无奈的表情。
夜风在院中呼啸,带来夜间独有的凉意。

第六章 第六章 得救

狐岐山,六狐洞中。
一道小小的碧色身影盘腿而坐,稚嫩的小手放在胸前结成奇怪的法印,一呼一吸之间,极其规律。
头顶上,一朵碧绿的小花缓缓舒展,荡开一圈又一圈绿色的光晕,如平静的湖面泛起阵阵波澜,煞是好看。
碧瑶眼睫微动,慢慢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珠如一颗上等的黑曜石,璀璨如星。
微扬唇角,碧瑶收回结印的双手,右手轻抬,碧绿的小花缓缓落下,稍稍一握,小花便没了踪影。
山洞里,再次陷入黑暗。
却在下一瞬,一缕青色的火焰冒出,静静地在娇嫩的指尖跳跃闪烁,拇指轻弹,纤细的火焰便悬与空中。
“娘亲,我成功了!”碧瑶眉眼弯弯,笑靥如花,兴奋地一头栽进小痴的怀里。
“嗯,娘亲看到了。瑶儿果然是最棒的!”小痴温柔地轻抚着碧瑶的秀发,微笑着看向黑暗里显得微小的火焰,眼里满是骄傲自豪。不过短短七天,碧瑶便修至凝元阶段,确实天赋异禀。
“娘亲,既然你有玄玉简,为什么我从来都没见你使用过里面的招数呢?”碧瑶睁着一双大眼,好奇地看着小痴。
“因为……”小痴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依旧温柔,又掺了些许幸福。
碧瑶一看便知自家娘亲一定是想到了爹爹,原因已经不言而喻。
不过,碧瑶眼珠骨碌一转,狡黠一笑,道:“我知道了,一定是娘亲忙着和爹爹谈情说爱,疏于修习,所以学艺不精,害怕瑶儿笑话才不敢用。”
“你这鬼丫头!”小痴指头一点碧瑶的额头,哭笑不得,真不知这丫头哪里学的谈情说爱一词。
碧瑶吃痛,伸手揉了揉额头,调皮地吐了吐舌,巧笑道:“我爹是鬼王,我当然是鬼丫头啦!”
小痴哑然,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重新解释道:“这玉简是你的姥爷交给我的,当初他特意交代过我,这门功法绝不能轻易示人,否则,必将招来大祸,所以,其中招式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施展。”
碧瑶能够理解,她将这门功法与天书比较过,两者大相径庭,几乎没有一致之处。而天书是佛魔道三家之集,那么这玄玉简内的功法必然与方今天下修炼之法完全殊途,若被人知晓,确实贻害无穷。
忽然,碧瑶心中一动,问道:“爹爹也不知道吗?”
小痴闻言,摇了摇头,怅然道:“你爹对圣教的的霸业太过看重,对正道人士的仇恨太深,我不能告诉他。”
碧瑶心里知道,夫妻之间不能完全坦诚,娘亲的心里一定很难受。有些心疼地搂着小痴的腰,安慰道:“娘亲,你别难过,都是爹爹不好,这是娘亲和瑶儿之间的秘密,才告诉他。”
小小年纪如此善解人意,小痴的心里有些欣慰,她的孩子长大了。
似是做了什么决定,小痴伸手解下颈间的红绳,并将红绳系在了碧瑶的颈上。
碧瑶低头看去,红绳上串的是一块薄厚适中的玉片,玉片十分普通,与寻常的玉片并无差别。但是,碧瑶知道这就是玄玉简。
伸手将玉片贴身藏好,碧瑶不解地看向小痴。
小痴轻抚了抚碧瑶的头,语重心长地说道:“瑶儿,如今娘亲将这玄玉简交给你,你一定要妥善保管,决不能将此事告知任何人。”
碧瑶郑重其事地点头答应。
微微一顿,小痴似有疑虑,问道:“我曾听你的姥爷说过,修炼此功法者均为剑修,怎么你修出来竟是一朵花?”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继续修炼。”微光下,小脸微红,碧瑶含糊地回答,然后离开了小痴的怀抱,继续入定。
小痴就这么看着碧瑶,笑得温柔,绿色的光芒下看不见苍白的面色。
碧瑶不知她这一入定便是半月之久,甚至即将发生难以挽回的事情。
这一日,碧瑶双手平举于胸前,掌心相对,头顶虚浮着碧绿的小花仍是方寸大小,花瓣却已完全舒展开来,一圈圈的光晕围绕在碧瑶的周身,又一丝丝化作白色的真元力,在双手间聚拢,被青色的火焰烧灼,又不住流动。
时间不断流逝,突然,碧瑶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流传遍全身,立时精神一振,明白已至关键时刻,连忙凝聚心神,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青色的火焰。
在达到凝元期后,花了几日碧瑶便到了聚元期,如今正是冲破离神期的关键时候,不仅要掌控好火候,又要注意真元力的转化,更要把握真元力的流动凝聚,一心三用,极耗费心神,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篑。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碧瑶双目紧闭,额头上汗珠细密,掌心间的白色光芒越来越盛,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光华。
碧瑶只觉得恍惚间听到许多声音,树梢上的鸟声,山林间的风声,小溪里的水声,一切的自然之声。还有……
“启禀鬼王,这边没有发现夫人和小姐的踪迹。”
“找!继续找!一定要找到她们。”疲惫而又焦虑的声音如此熟悉。
爹爹!
碧瑶猛地睁开眼睛,迅速将火焰收起,余下碧绿的伤心花在空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然后,一脸兴奋地冲向靠坐在墙边的小痴,大声唤道:“娘亲,爹爹来了!爹爹来救我们了!”
然而,并没有温柔的声音回应,碧瑶一惊,探头看去,小痴的双眼紧闭,毫无生气。
一瞬间,前世失去母亲的恐惧如巨大的浪潮咆哮着向她袭来,眼前一暗,碧瑶几近昏厥。
强忍着内心的颤抖,碧瑶不住地将体内的真元力输给小痴,却如石沉大海般毫无反应。
闭上眼睛,碧瑶强迫自己冷静,努力思考着该怎么办,下一瞬,她已睁开了眼。
碧瑶轻轻地将小痴移至远离洞口的方向,将伤心花悬于上方,以作防护。
而后,深深地吸气,再慢慢吐出。闭上眼睛,屏息凝神。
右手横于身前,食指与中指相并,以指为剑,指尖白色的光芒流转,隐约形成一柄细剑的虚影。
右手微抬至额前,虚影也随之而动。
蓄势待发。
滴答,滴答,滴答……这是山洞里的水滴声。
碧瑶猛地睁眼,大喝一声,右手朝着上方斜划而出,白色的细剑呼啸而出,最后落至堵住洞口的乱石上。
此时,鬼王正焦急地观察着四周的蛛丝马迹,渴望找出他的妻子和女儿最有可能的所在方位,青龙在一旁指挥着鬼王宗弟子四处搜寻,也不忘担心地看向宗主。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一阵摇晃。
“这是怎么回事!”鬼王大怒,却又突然想到一种可能,连忙集中精力,寻找引起震动的源头。
地面的摇晃越发剧烈,一道耀眼的白光冲天而起,白光范围内的乱石皆化作齑粉,漫天四散,一个洞口暴露在光明下。
鬼王宗弟子个个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半晌也回不过神来。
青龙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只是他有些担心鬼王,这样强大的力量,夫人和小姐怕是凶多吉少。
鬼王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注意其他事情,白光冲起的瞬间,他分明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喊,却令他心神巨颤。
“爹爹!”呼声仍在继续,却一声比一声微弱,心如刀割,莫过于此。
白光消弭的瞬间,他已迫不及待地冲进了洞口,任何可能的暗算危险都抛之脑后,他只想把深爱的妻子和女儿护在怀里。
当鬼王站在洞中时,眼前的景像令他目眦欲裂。
深爱的妻子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乖巧的女儿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这一刻,对正道之人的仇恨前所未有的强烈。
碧瑶在发出全力一击后,便发觉自己头昏脑涨,浑身乏力。但残存的意志仍支撑着她努力坚持着站立,目光紧锁着敞开的洞口,渴盼着熟悉的身影出现。
仿佛站了一曲岁月那般长久,她终是支持不住了,恍惚间她似乎看到至亲的爹爹就站在眼前,身躯沉重地倒下,落入一个宽大温暖而又安全的怀抱,那么熟悉,那么令人怀念。
“爹爹,救娘亲!”仅存的气力道出这句前世今生的执念,碧瑶唇角挂着释然的微笑,终于放任自己安心地睡去,眼角却有一滴清泪滑落,滴落入尘土,瞬间渗入地下。

第七章 第七章 相见

张小凡慵懒地躺在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晒着太阳,闭着眼睛回想着近来发生的事。
自那晚得罪鬼医后,张小凡便发现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早就听村里的长辈说过眼皮跳个不停就会倒霉。
于是,心里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提心吊胆的在药谷呆了几日,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稍稍放下心来。
不成想,普智离开的第二日,之前不好的预感就开始应验。
一大早,鬼医便来到张小凡的门前,粗暴地一脚踹开房门,巨大的声响惊醒了还在熟睡的张小凡。
睁开迷蒙的眼睛,一张滑稽的脸倏然在眼前放大。
“啊!”惨叫声响彻山谷,惊起树梢间欢快鸣叫的鸟儿。
“瞎叫唤什么呀!”鬼医掏了掏耳朵,冲着张小凡的脑门就是一个暴粟。
张小凡吃痛,连忙捂住头,不敢抱怨。大概是初次见面的印象太过深刻,张小凡总有些害怕这个鬼医。
如今普智师父不在,要独自面对这个喜怒无常的人,张小凡忍不住心里犯怵,只好怯生生地道:“鬼医先生,怎么是您啊?”
“不是我还能是谁啊!”鬼医没好气地瞪着张小凡,仿佛对方再敢说出什么惹他生气的话,绝对抓住暴打一顿。
在如此可怖的表情的注视下,张小凡自觉地把刚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鬼医满意了,一把拎起张小凡就往门外走去,任由他不安地扑腾着。
“鬼医先生,我们这是要去哪啊?”张小凡强忍着悬空带来的难受感觉,知道鬼医不会放他下来,也不反抗,反而顺从地抱住鬼医拽着他的手臂,以防摔落在地。
鬼医奇怪地看了张小凡一眼,却还是没有回答。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目的地近在眼前,途中张小凡没在问什么,十分乖顺。又走了一段路,鬼医才他放了下来。
双脚重新落地,张小凡悬着的心才放回原位,有空观察周围的环境。
一间青砖瓦舍,被约摸一尺多高的矮小围墙围困在这方寸之间,与这几日所见高大奢华的亭台楼阁相比,显得极为简陋,但比起草庙村的土房来说,已算得上是极好了。
屋前是一片空地,三尺见方,并不像其他院子一样种些草木,倒是三面靠着围墙的地方堆满了还没有劈开的干柴,高度直逼矮墙。中央位置有一个木桩和一把斧头。
张小凡猜想这里许是柴房,不由得感叹这鬼医必是十分富贵的人家,连柴房都比草庙村的房子还要好。
只是张小凡觉得有些奇怪,看大致方位,这间柴房的位置并非特别偏僻,却与厨房隔得有些远,显得有些反常。
鬼医没有再给张小凡胡思乱想的机会,随手一指一面围墙边堆着的木柴,清咳一声,装模作样地说道:“为了让你的病早日康复,喏,今天把这些柴都劈了,能够提高你的身体素质。”
“啊?一天之内?全都劈了?”张小凡惊叫,难以置信地看着鬼医,确定他是否在同自己开玩笑。
一见张小凡这副模样,鬼医立马又没了好脸色,轻哼道:“怎么,你在这白吃白喝了几天,帮忙干点活不应该吗?难不成你还要我这把老骨头来干这种重活吗?”
鬼医脸色一变,张小凡就有些胆怯了,缩了缩脖子,不敢反驳。
满意地心里暗笑,鬼医将双手背在身后,表情十分肃穆,正经地沉声道:“不劈完,不准吃饭!”说完,十分神气地甩袖离去。
张小凡望着鬼医大摇大摆地摇头晃脑着离去,看起来十分高兴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嘀咕:真的确定不是公报私仇吗?
回过身看着堆得比他的人还高的木柴,张小凡垮下了脸,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劈柴。
说来也奇怪,张小凡本以为他怎么也劈不完,可是不知怎么的,每当他觉得筋疲力尽时,又会涌出无穷的力量,甚至越劈越轻松,不过短短半日光阴,左面的柴火已劈了大半。
当张小凡再次拾起一根木柴时,突然发现一个露出了一角黑色的物体,孩童的好奇心忍不住冒出。
翻开压在上面的木柴,终于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那是一个黑色的木盒,轻轻摇了摇,有响动的声音。
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张小凡屏住了呼吸,盒内的物体一点点展露,竟是一本陈旧得泛黄的书本。
“天书。”张小凡看着书本的封面上的字体,怔怔地念出了声。
翻开第一页,只有一句话却令张小凡浑身一震,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张小凡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有些字他分明不认识,可是他却好像曾经读过这本书一样,觉得无比熟悉。
“天书·第一卷。”
“夫天地造化,盖谓混沌之时,蒙昧未分,日月含其辉,天地混其体,廓然既变,清浊乃陈……”
张小凡聚精会神地小声念着,浑然不知自己周身泛起了白色光晕,只是肉眼若不细辨难以察觉异样。
院外,鬼医正站在隐蔽处看着张小凡,神色极其复杂。
如此,张小凡就开始了为期半月的莫名其妙的生活,每日劈柴读书,与鬼医相处也没了初时的畏惧,而让张小凡觉得在意的有三件奇怪的事。
第一件事就是前一日劈完柴,第二日在相同的地方又会堆满;
第二件事是每日所堆的柴越来越少却越来越坚硬;
第三件事则是他对那本来历不明的天书的熟悉感。
然而,无从解答,一直到普智师父回到药谷带他离开的前一个晚上。
当晚,张小凡又做梦了。
梦里有一个碧衣女子,她对着一个男子或嗔或笑,美丽生动而又真实,他甚至愿意沉浸梦中,再不醒来。只是后来美梦变成了噩梦,那碧衣女子死在了那男子和另一个女子的婚礼上。
然后,张小凡从梦中惊醒了。眼角有些微凉,伸手一摸,果然是流泪了。
张小凡不明白,为什么看到那碧衣女子死在男人的怀里时自己的心会那般疼痛,比那怪病发作还难受。
“你醒了!做恶梦了?”
黑暗里突然传出的声音吓得张小凡一个鲤鱼打挺在床上坐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声音有些熟悉。
“鬼医?”张小凡有些不确定。
这时,烛火突然亮了起来,照亮了整个房间,鬼医正端坐在房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张小凡一眼看去却惊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干净白皙,剑眉星目,眉宇间自有一股风流韵味,白发梳的齐整,原本有着大把胡须的下巴光洁如玉,一脸正经和庄重。
如果不是知道整个药谷只有他和鬼医两个人,还有那一头标志性的白发,张小凡绝对想不到面前的年轻男人就是那个整日邋遢得看不清脸的鬼医,实在是让人惊叹。
张小凡终于愿意相信村里的老人们时常说道的“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句话。
鬼医完全无视张小凡的惊愕,自顾地开口问道:“书都背完了吗?”
神情正经,完全不似平日的装模作样,只是这种目空一切的我行我素还真是一点没变。
张小凡难得的跟上了鬼医的节奏,知道他说的是那本《天书》,老实地点头。
然后,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个问题,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最近在读那本《天书》的?
只是张小凡已经没法再问出口了,鬼医已经将他打晕了。
到现在张小凡仍是不知道鬼医在他昏迷后究竟做了什么,他只记得意识模糊时听到的最后一个句话:不要告诉任何人,更不要轻易使用。
前一句他下意识地觉得是不能把天书的事告诉别人,可是,后面一句他怎么也想不通。
烦躁地抓了抓头,张小凡站起身朝小路的尽头望了望,普智师父还是没有出现。
原本普智是要带张小凡回草庙村的,只是日前普智发现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天而起。事分轻重缓急,只好先带着张小凡绕道,先朝那股力量腾起之处一探究竟。
今日刚到这狐岐山脚下,普智怕有什么不可预估的危险,便将张小凡留在了山下,独自上山去了。
张小凡有些无聊地拔着身边的野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站在这狐岐山下,他总觉得心里有股深沉的压抑,忍不住躁动。
突然,远处有声音传来,似乎是有人上山,张小凡下意识地隐藏在草丛中。
一阵清脆的铃声随风入耳,越来越近,张小凡好奇地微微探出头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身醒目的碧衣,然后,是一张粉雕玉琢的脸,乌黑亮丽的青丝,明眸皓齿。
张小凡不由得呆怔,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孩,心里渐渐涌起一阵奇异的感受。
铃声清晰而清亮,张小凡凝目一看,那女孩腰间挂着一串银铃。
银色的,不是金色的。
霎时间,心剧烈地疼痛起来,一阵又一阵,难忍的痛楚令张小凡不由自主地发出呻吟,整个人躺倒在地蜷缩成一团。
轻微的脚步在靠近,清凉柔软的嗓音响起,“你是谁?”
莫名的,张小凡觉得心似乎没有那么痛了,睁开眼,却望见一双秋水般的灵眸。
四目相对,双方俱是一震。
那一眼,仿佛望尽了前世今生的缠绵和眷恋。

第八章 第八章 鬼厉

躺在冰冷的幽冥之河中,周身是无尽的黑暗,灵魂被河水侵噬的痛苦如蚀心刻骨,神思恍惚。
“这花儿开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折了它?”
“我摘了这花,便是这花的福气;被我闻它香味,更是这花三世修得的缘分。你这样一个俗人,又怎么会知道?”
“这花被你折下,便是连命也没了,又怎么会高兴?”
“你又不是花,怎么知道它不会高兴?”
“你也不是花,又怎么知道它会高兴了,说不定这花儿此刻正是痛苦不已,啊!你看,那花上有水,保不定就是痛得哭了出来。”
“花泪?……哈哈,花泪,我生平还是第一次听见一个大男人把露珠说成是花的眼泪,笑死我了……”
……
温暖的记忆,碧瑶无声地露出了温柔的笑,觉得这九幽似乎也没那么快阴冷了。
“你还是放不下吗?”声音似叹非叹,在黑暗中毫无预兆地响起。一束柔和的光线洒落,照亮了终日不见曦月的九幽一隅。
常年身处黑暗,碧瑶对光线十分敏感,尽管光线十分柔和,但是贸然睁开仍是会伤了眼。微微抬了抬眼皮,直到适应后,她才完全张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人悬空而立,看上去二十五、六岁,淡扫蛾眉,朱唇点红,一袭白裙,青带束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成熟的风韵。嘴角含笑而立,目光平和又蕴藏着对苍生万物的悲悯,好似佛门的观音菩萨。
碧瑶一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什么话也没有说,再度闭上了眼睛。
“你已经猜到我是谁了,为何是这种反应?”女人有些好奇。
碧瑶沉默不语,好一会儿,她才答道:“你是幽明圣母。只是我是个已死之人,所谓信仰也不过是前尘往事,已与我无关。”
幽明圣母淡笑不语,缓缓落在碧瑶身侧,双足浮于幽冥河水之上,弯下腰伸出纤纤素手轻掬一捧河水,幽幽说道:
“这幽冥河便是忘川水,专门消除执念,忘尽前尘。然而,百年光阴转瞬已逝,你仍是念念不忘。”
话至此处,微微一顿,又道:“分明放不下,你还要再自欺欺人吗?”
碧瑶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双目微闭好似睡着了一般。
幽明圣母并不为此恼怒,嘴角仍挂着淡笑,慈眉善目。
“如果我能让你离开九幽,重回人间,你可愿意?”
一语如惊雷,碧瑶霎时睁开了眼,“你有什么条件?”
幽明圣母站起身,微笑中似有愉悦,“并不需要什么条件,我只要你和我打一个赌,这便是赌注,你可答应?”
碧瑶静静地平躺在河水中,目光紧锁住幽明圣母,对方亦毫不避讳地回视。
良久,一声轻叹,那是无法诉说的无可奈何。
“我答应你。”
碧瑶睁开眼,伸手揉了揉有些发痛的额角,目光落在头顶天青色的床幔上,眼神空洞。
意识渐渐回笼,碧瑶这才想起还不知道自家娘亲怎么样了,连忙从床上爬起,穿好衣服就急匆匆地跑出房间。
最初鬼王宗建立时,本部并不在狐岐山,而是在位于狐岐山西北方向有千里之遥的南华山。前世里,后来鬼王宗会迁至狐岐山是在小痴死后。
虽然在九幽呆了百年,碧瑶仍是对现在鬼王宗的房屋布局有些印象,倒也不至于迷了路。只是,碧瑶还没有走出院子就碰到了迎面走来的青龙。
“青龙叔叔!”隔了前世今生,再次见到久违的亲人,碧瑶忍不住眼角微湿。
“碧瑶?”青龙有些意外她怎么跑了出来,看到碧瑶红了眼眶,心中一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碧瑶,没事了!你回家了。”
“回家”二字听的碧瑶又是鼻子发酸。吸了吸鼻子,碧瑶抓住青龙的袖子,急问道:“青龙叔叔,娘亲呢?娘亲,她怎么样了?”
“夫人没事,只是还没有苏醒。鬼先生说夫人大概要晚间才能醒,宗主正守着夫人,吩咐我来看看你醒了没有。”青龙如实回答。
“哦,那我就放心了!”听到娘亲没事,碧瑶松了口气,原本打算去看看娘亲,下一瞬便改了主意,对着青龙说道:
“青龙叔叔,你去告诉我爹,就说我已经没事了,他现在照顾好娘亲就行了!我先回房休息了,没事你们就不要来打扰我了。”
“那你回去休息,我会替你转告的。”青龙淡笑着回答,又安抚似的摸了摸碧瑶的头。
得了青龙的首肯,碧瑶眉开眼笑着朝他挥了挥手,急匆匆地又跑回房里。
青龙目送碧瑶小跑着离去,直到看不见了,才顺着原路返回。
回房间后,碧瑶留了一封书信,便偷偷溜下山,朝着狐岐山去了。
只是碧瑶万万没想到她刚到这山脚下便遇到一个奇奇怪怪的人,而且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虽然她现在的本身比对方还小。
对视良久,碧瑶率先移开了目光,小心地观察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其他可疑人物,这才稍微放下戒心。
然而,回过头,碧瑶发现那人还是呆呆地看着自己,一时间玩心大起,猛地将头凑了过去,对着他的耳朵,大声问道:“呆子,你在看什么呢?”
张小凡猝不及防那碧衣女孩会突然凑过来,白嫩俏丽的脸庞近在咫尺,有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面而来,吐息如兰,霎时令他沉醉。
下一瞬,一声大喊骤然响在耳边立马将他惊醒,忆及方才所做所思,登时涨红了脸,语无伦次地道:“我……我不是……只是你……”
碧瑶见他这副窘迫焦急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张小凡乍见笑颜,竟又是呆了一呆,而后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
碧瑶收了笑,朝着张小凡伸出了手,道:“快起来吧,躺在地上做什么。”
“哦!”张小凡憨憨地应了一声,一把抓住了碧瑶的手,柔软的触感使得他心中又是一荡,却不敢耽搁,定了定神,就着碧瑶的力站了起来。
“喂,呆子,你叫什么名字?”碧瑶上下打量着张小凡,虽然心里对这个人有种莫名的信任,但是她仍不敢掉以轻心。
“我叫鬼厉。”话一出口,张小凡便是一怔,他分明想说自己叫张小凡,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另一个名字。
“鬼厉?”碧瑶轻声念着,有些奇怪地看了张小凡一眼,道:“你爹娘怎么会给你起这么个名字?”
张小凡一噎,但向来不会说话的嘴此时似乎格外顺溜,立时面不改色地答道:“我没有爹娘,是师父把我养大的,名字也是师父起的。”说完,张小凡就低下了头,心里既紧张又愧疚。
他也不知怎么,从来都不会撒谎的自己在面对这个女孩时,心里竟害怕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下意识地欺骗了她。
碧瑶见张小凡低着头,只当提起了自己的身世而伤心难过,忙歉疚地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害你想起伤心事的。”
“不碍事!我唔……”张小凡抬起头刚要说话,碧瑶突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迅速拉着他蹲了下来。
张小凡不解地眨了眨眼,看看碧瑶是在望着天上,目光警惕。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东方高高的天空上隐约有几道身影朝着这边飞驰而来。
这样的仙人张小凡并不陌生,在草庙村时他就见过青云门人在天上飞来飞去,后来遇到的普智师父甚至鬼医都是能够在天上飞的,所以他并不觉得稀奇。但是碧瑶的态度令他在意。

第九章 第九章 来人

眨眼间,方才还在远处的人影已到了近前,在狐岐山脚下落了下来。
碧瑶拉着张小凡小心翼翼地躲在草丛里,大气也不敢出,她不明白这些正道人士怎么会突然会出现在狐岐山,于是凝神细看。
几人刚一落地,只听一声朗笑,紧接着寒暄的话语传来。
“普方大师,上官道兄,别来无恙啊!萧师侄,还不快过来见过两位师长。”
来人共有六人,其中两人穿着的青灰色的道袍,碧瑶知道那是青云门的首座的服饰。
这二人面上看着大约不惑之年,而说话的是较年长的一个,乃是龙首峰的首座苍松道人。
另一位则是大竹峰的首座田不易,也笑着朝普方和上官策打招呼。
这两个人碧瑶都认得,一个是青云门的叛徒,一个是他的师父,都是当年三堂会审时在场的人。想至此,心中又是一叹。
另一个上官策,碧瑶也是认得的。而在看到天音寺的普方时,碧瑶心中便是一颤,只有时刻提醒自己此时的场合,切莫因小失大,她才能勉强压抑着仇恨的怒火。
深吸了一口气,转移目光至别处。
只见苍松的左手边是一个少年,十五岁左右的年纪,那一声“萧师侄”说的便是他,青云掌门的亲传弟子——萧逸才。
别看他年纪虽小,却颇为稳重,只见他从容不迫地朝着天音寺的普方上人和上官策一揖,恭敬道:“青云通天峰弟子萧逸才见过二位前辈!”
“阿弥陀佛!萧师侄不必多礼。看这通身的气度,道玄真人教了个好徒弟啊!”普方和尚打量着萧逸才,真心地夸赞着。
“萧师侄确实是气度不凡。”田不易对萧逸才也很是满意。
“普方大师,我看你身边这位弟子也不差。”上官策不甘受冷落,目光一扫,落在普方身边的小和尚身上,连忙插话。
普方闻言,哈哈一笑,道:“上官兄,你倒是眼尖!不过你可说错了,这是我普鸿师兄的弟子,法名叫作法相。”说着往一边让了让身。
苍松和田不易这才看见一个身着月白袈裟的小和尚,皮肤白净,面容瘦弱,目光却极为明亮,显然修为不俗。
碧瑶听着几人你来我往的客套,心中极不耐烦,乍一见这法相小和尚,又忍不住回想起那人的婚礼上眼前之人为她而发的一声叹息,倒是对这个小和尚生不出厌恶。
那法相众人的注视下适时地站出,双手相合地一躬身,谦虚道:“法相见过几位师叔!上官师叔过誉了,师叔身边的这位师兄才是不凡。”
“我叫李洵,你叫我李师兄便可。师弟也不差!”身穿绛紫色衣服的俊朗少年神情倨傲,不可一世。
话音一落,普方面色一变,有些不豫,上官策神情也有些不自然地将李洵拉至身后,场面顿时尴尬起来了。
躲藏在暗处的碧瑶差点拍手叫好,只盼这不可一世的李洵对上普方老和尚,把他给气个半死才好。
只是这个愿望注定是要落空了。
苍松一见场中气氛不对,就忙打圆场,道:“不过是孩童之语,普方大师不必介怀,我们还是谈正事要紧。不知二位,对此次流传出来的狐岐山异宝之说有何看法?”
“异宝之说有九分可信,当日那无数乱石冲天而起直达九霄,却顷刻间化为齑粉,引得风云变色的异象想必各位也都亲眼所见。”上官策也明白不能同天音寺交恶,就顺着苍松给的台阶扯开话题。
普方见田不易沉吟不语,似乎对上官策的说法不予苟同,便问道:“田道兄似乎另有高见?”
“高见谈不上。”田不易摆了摆手,略一迟疑,又道:“我只是觉得这也有可能是魔教的诡计,引诱我等前来。”
“哎!田师弟,你这可是多虑了。”苍松踏上一步,不赞同地说道:“如今魔教式微,我正道大昌。合你我及上官兄和普方大师之力,除非魔教高手尽出,否则又有何惧?”
普方闻言,点头赞同道:“说的不错,魔教之人不出现便罢,若是出现,遇上一个,便杀一个,遇上一双便杀一双。只要能为苍生福泽略尽绵薄之力,生死何惧?”
字句铿锵,豪气冲天。若是普通人闻言只怕是感激涕零,俯首拜谢。可听在碧瑶耳中只能掀起滔天的怒意,通透的水眸里怒火熊熊燃烧,下一刻便要冲出手刃那口出狂言之人。
张小凡被碧瑶捂住嘴拉着躲藏时脑子便转不过来了,所有的感觉只有覆在唇上的柔滑娇嫩的手心,从紧贴手心的唇瓣处仿佛有火在烧一般,热烫的厉害,并逐渐蔓延至整张脸,甚至整个脖颈,好一会才缓过来。
偷偷瞄了碧瑶一眼,见她一直盯着那几个修道之人,并没有发觉自己的异样,张小凡松了一口气,心里又有些失落。
于是,他僵着脖子一动不动,只时不时地转动眼珠偷瞄她,盼望她能发觉然后回头看他一眼,可碧瑶稍有动作,张小凡又会惊慌失措地转开眼睛,就怕被抓住他在偷看她。
故而此时此刻,碧瑶的情绪稍有变化,张小凡便察觉到了。虽然不知道碧瑶为什么这么生气,但见碧瑶蓄势待发,又不好发声劝阻,心里着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碧瑶此时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无暇顾及此时冲出去的后果,不知不觉地收回右手,指拈法决,蠢蠢欲动。
就在这时,小小的身子突然被人搂住,如同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所有的怒火都被浇灭,理智瞬间回复。
原来是张小凡急中生智,一把抱住了碧瑶,防止她暴露自己的举动。
虽然张小凡看着呆,但是脑子转得快,从方才碧瑶没来由的怒气,再联系那几个修道之人的话,便隐隐察觉碧瑶的身份。
尽管如此,张小凡仍是从内心深处想要保护碧瑶,不希望她受到任何伤害,无论她是什么人。
碧瑶被张小凡抱得紧紧的,小脸埋在他的胸前,口鼻里净是他身上的青草气息,只是久了脖子有些不舒服,不由得转了转头。
“别动!”张小凡凑在碧瑶的耳边悄声说着,目光落在正道等人的身上,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突然有一双眼睛朝着张小凡看了过来,隔着层层叠叠的翠绿,目光对视,双方俱是一惊。
张小凡看着那双眼睛的主人——法相,依然是这种莫名的熟悉感,面露疑惑,心中又十分紧张。
只是法相却似什么也没看到一样,只是停顿了一瞬,又转向别处了。
碧瑶不知这一段小插曲,只是张小凡凑在耳边时,温热的呼吸落在颈间,令她心中一颤,发觉二人的距离太过亲近,埋着的小脸忍不住泛红。
两世为人,她和张小凡做的最亲密的事也不过是一个拥抱,还是一触即分的那种,哪里像今日这般被一个异性搂在怀里,靠得这样近。
她居然被一个小鬼占便宜了。
碧瑶忿忿地想着,小小的坏心又忍不住冒了出来。
大概估计张小凡的高度,小手小心翼翼地从草丛里捞过一根较长的杂草,高过二人的头顶,算好方位,对着张小凡的脖颈轻轻划过。
果然张小凡的身躯一僵,只是仍一动不动。
碧瑶暗自偷笑,心道:让你占本小姐的便宜。
念在张小凡阻止了她犯错,小小地教训一下,碧瑶便罢休了。
侧耳细听,发现人都已离去,碧瑶轻轻拍了拍张小凡的肩,道:“鬼厉,你可以放开我了!”
等了一会儿,张小凡还是没有反应,抱着碧瑶不肯松手。
皱了皱眉,猛地抬起头,大声道:“呆子!人都走了!”
“啊?哦!”张小凡顿时清醒,反应过来,立刻松开了手,“对不起!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碧瑶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草屑,一边问道:“那你刚刚在想什么?”
闻言,张小凡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碧瑶抬起头就见张小凡一副害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刚想再说几句话调笑这个傻小子一番。
突然,山中传来一声大喝,一道并不明显的金光暴起,顿时群鸟惊飞,四散而逃。
碧瑶面色一正,抬脚便要往山中飞去,突然像似想到什么,又回过头对着张小凡浅笑着说道:“呆子,我要进山了,我们有缘再会。记住了,我叫碧瑶!”
碧瑶!
这两个字仿佛魔咒一般萦绕耳畔,张小凡只觉得脑袋一痛,一副陌生又熟悉的影象在脑海浮现。
月光下,绿衣少女巧笑倩兮。
“喂,你等一等!”
“我又不叫喂,你叫谁呢?”
“哦,那你叫什么?”
“我叫……我为什么要对你说?”
张小凡头痛欲裂,来不及理清脑海里突如其来的画面,他一把抓住了碧瑶的手。
碧瑶回头,不解地看着张小凡。
他说:“我和你一起!”
不容置疑。
碧瑶深深地看着张小凡的眼睛,眼里没有一丝玩笑,十足认真。她想拒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良久,她答:“好!”
碧瑶轻呼一口气,右手一挥,一朵碧玉般的花朵在空中突现,散发出淡淡的幽香,口中念咒,那花朵又大了几分,足以容纳二人。
碧瑶看向张小凡,轻声道:“走吧!”

第十章 第十章 阴谋

南华山脉盘踞神州西方,位处西北蛮荒与西南死泽的交界,横贯大陆西部,隔绝两大凶地,重岩叠嶂,绵延数千里。
南华山的最高峰,千丈难量,比之名山大川亦不落下风。山脚处如死泽之瘴气密布,所至走兽,绕道而行;山峰的最高处则是数千年冰雪之寒萦绕,所过飞禽,退避三舍。是故唯二者之间可孕生灵,地形奇特乃至珍禽异兽、奇花异草举世无双。
魔教鬼王宗便立派于此,勿怪乎正魔两派皆难觅其踪。此处灵气汇聚,上有冰雪为碍,下有瘴气相阻,易守难攻,确实是个好去处。
山腰上屋舍林立,想必就是鬼王宗弟子住所,而其中规模最为恢宏的便是鬼王宗宗主的住所,门外高挂着金丝楠木制成的匾额,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上头有着用金箔敷贴而成的大字:南华山庄。
庭院里,几株桃花竞相开放,灼灼而妖娆,另有一池春水,一座孤亭,一张石桌,几张石凳,以及桌上的一盏清茶,这些是院子里仅有的装饰和摆设。
此时,院中有二人对座,摆一盘棋局,黑白棋子,势均力敌。
“鬼先生果然棋艺不凡。”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文士,细眉方脸,眉目看着儒雅,但双目炯炯,额角饱满,却在这文雅中自有不怒而威的气势,一袭儒袍,腰佩玉环。此人正是鬼王宗宗主。
此刻,他手执白子,凝目细思。
被称作鬼先生之人一身黑衣,黑纱蒙面,眼下执黑子,步步为营。
“宗主过奖了,宗主才是下得一手好棋。”落下棋子,他淡淡而回。
“既然已被先生察觉,又如何谈得上是一步好棋。”鬼王淡笑,亦是随手落子,与黑子争锋相对。
“宗主说笑了,这一子看似无奈相让,实则以退为进,诱敌深入,实在是防不胜防。”鬼先生看了鬼王一眼,侃侃而谈。
鬼王笑了笑,问道:“不知先生可会中计?”
“无路可退。”随着鬼先生话音一落,一枚黑子落入白子的层层包围之中。
谈笑间,棋盘上胜负已分,白子呈绝对杀伐之势将黑子尽数吞没。
放下手中的白子,鬼王目光幽深地看着鬼先生,似是在探究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又暗藏凌厉。鬼先生也坦然承受鬼王探究的目光,十分镇定。
半晌,鬼王收回视线,提起茶壶倒了两杯清茶,茶水注入茶杯的声音很是好听,又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先生不必自谦,我知先生谋略过人,必有全身而退之法。”
鬼先生不语,一时间空气沉闷了下来,寂静得能听见花落于地的声音,一直到青龙的到来才打破这一方的沉寂。
鬼王见青龙面色平静,但步履匆匆且眉峰紧蹙,心头当即略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然,青龙一走近,沉声便道:“宗主,碧瑶小姐去狐岐山了。”
“什么!”鬼王面色一变,连忙起身,沉吟片刻,随即吩咐道:“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夫人,你和鬼先生随我去狐岐山。”
“是!”青龙领命。
鬼先生亦起身,点头颔首。
狐岐山深处,碧瑶和张小凡赶到时,原地没有半个人影,只见树木倾倒,碎叶满地,乱花残红。满地的狼藉昭示着这里不久前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碧瑶若有所思,心中开始根据方才在山下所听之语逐一分析,抽丝剥茧,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异宝?引起乱石穿空的异象?等等,乱石!”碧瑶不觉间呢喃出声,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声音骤然拔高。
张小凡被碧瑶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忙转头看向碧瑶,关切地问道:“碧瑶,你怎么了?”
碧瑶仍是怔怔出神,没有丝毫反应,张小凡心中一急,伸手就朝她的脸抚去,却被碧瑶一把紧紧抓在手中,引得张小凡脸上又是好一阵发红。
许是想什么事情想的太入神了。张小凡这样一想也放下了心,不敢抽回手打扰她的思绪,张小凡只好站在碧瑶身边努力抬着手,顶着发红的脸看着她出神。
碧瑶此时对外界之事浑然不觉,原本被的思绪如一汪被堵住了泉眼的泉水,濒临干涸之际骤然被打开,瞬间思如泉涌。
狐岐山树木丛生,根本不可能有纯粹的乱石,只有倒塌的六狐洞那一片废墟满是乱石,无一株一植。难不成根本就没有什么异宝,而是当日她以指为剑发出的那一招引起的。
而当时只有鬼王宗的人在场,这么说散布谣言的人是爹,那么目的一定是引起正道和万毒门、合欢派、长生堂之间的争斗。爹这是想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想通了所有环节,碧瑶并没有放下心来,反而愈加忧心忡忡,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做,是任其自然,还是……
长出一口气,碧瑶打算暂时放下心头忧虑,静观其变,事到临头再决定怎么做。
只是碧瑶一回神,就被眼前的状况吓了一跳,自己的手紧紧握着鬼厉那傻小子的手不说,他还一脸傻笑的盯着她。
那双饱含情意的眼令碧瑶心中一惊,蓦然松手,故作凶狠地瞪了张小凡一眼,嗔怒道:“傻子,你盯着我看什么!”说完一甩袖便背过身去,全然不知自己的脸上晕开如胭脂般的红。
“碧瑶……我……”张小凡偷看心爱的姑娘被抓了个正着,来不急羞臊就见她面色一变,似是生气了,心中又惊又慌,急得话也说不出来。
“门主,就是前面了!”
远处似有声音传来,碧瑶和张小凡各自心中一惊,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小心后退。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行数人眨眼便到了。
领头之人双眉入鬓,相貌极是英俊,看去如三十出头的人,其身侧一人约摸就是方才出言的引路之人,身后又跟着数个小喽啰。
“确定是这里?”领头之人扫视四周,没有发现任何不寻常之处,只存有打斗的痕迹,难不成已经被人抢先一步,把异宝夺走了。
“这……”身侧之人有些迟疑,显然发觉头领似乎心情并不好,不敢轻易回话。
“启禀门主,方才那道金光确实是从这里发出的。”身后有一人见此,深觉这是个表现的机会,唯恐落后地抢着回答,表情谄媚。
“蠢货!”一声怒骂,那人眉头皱的更紧,一脚朝回话之人踹去,怒声道:“我要找的是异宝,不是什么金光。”
“门主息怒!门主息怒!”那人被踹也不敢呼痛,连忙跪地求饶。
另一人见此心中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持剑拱手,恭敬地道:“门主,或许异宝真正此处也说不准。此处有打斗的痕迹,许是有人争抢异宝也未可知。”
这边的声音不小,传得也远。及时躲在树后的碧瑶即便一眼便认出了此人正是长生堂的门主玉阳子,身侧之人便是孟骥,不由得担心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大石,张小凡便躲在那方石头之后。
张小凡一探头就感受到了碧瑶担忧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中一喜,回以一个憨笑。
碧瑶瞧见了,又是一个瞪眼,示意他赶紧把头缩回去。
张小凡心领神会,乖乖照做。
这厢玉阳子略一沉吟,赞同地点了点头,方道:“先在此地搜查一番,确认后再去寻夺宝之人。”
碧瑶听言暗道不好,她与鬼厉二人的藏身之所只是情急之下所寻,并不十分隐蔽,若是有人搜寻,极易被发现。她倒也罢了,可鬼厉……
心不住地望下沉,碧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张小凡虽然性子较为木讷,但是脑中的智慧并不比碧瑶差,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当下以眼神示意碧瑶稍安勿躁。
碧瑶也只好按捺下心中的焦躁,继续静观其变。
果然,那孟骥一听,反而劝道:“门主,我看还是先找人要紧,若是宝物真被那人夺去,他万一已经出了狐岐山,人海茫茫,我们到哪里去找这么个人呢?岂不是错失良机。”
玉阳子听罢,迟疑了片刻,道:“好吧!先去找人。一定要抢在万毒门和合欢派之前。”
“是!”孟骥领命。
长生堂的人转身便要离开此地,碧瑶提着的心落了一半,另一半还没落实,便听空中传来一声怒喝,响彻云霄。
“魔教妖孽!哪里走!”随着一声断喝未歇,一道耀目的金光若乘奔御风,转瞬即至,挟裹着狂风之力席卷而来,方圆数丈以内,所有的树木连根拔起,朝着中心汇聚,一同落向长生堂众人所在。

第十一章 番外一 殇

风过雨歇,黑云渐退,晨光熹微。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天地间的第一缕光芒映照在张小凡怀抱着的碧瑶逐渐失去温度的的身躯上,如此冰冷。
张小凡挺直的背脊,在当年玉清殿上的三堂会审面对正道三派风云人物的逼视时没有弯曲;
甚至在镇魔古洞内身处八荒火龙毁天灭地的威压下面临生死威胁亦不曾弯曲。
可此时此刻他竟犹如老者一般佝偻着背,经年累月的荒凉与沧桑尽数显了出来,在清冷的光芒中那样的凄楚而绝望。
怀中身躯的冰冷好似一把千年冰雪凝成的寒剑,一点点透过单薄的衣裳刺进他的血肉,又一寸寸刺入心肺,疼痛被寒冷所麻痹,却换来另一种更深入骨髓的痛楚,这痛直达灵魂,令他忍不住颤抖。
碧瑶……碧瑶……
神思恍惚间,心里仍是念着这个名字。百年前的记忆仍旧在脑海里鲜活地跳跃着,挥之不去,弃之不舍。
情之一字,唯念念不忘而已。
“啊!”一声突然的惊呼响彻大殿,周小环瞪大通红的眼睛,手捂着张大的嘴,好似看到了什么十分惊骇的事,眼泪盈满眼眶,一手颤抖地指着跪倒在地的张小凡。
只见张小凡一头泼墨般的黑发转瞬斑白,称得容颜越发苍老。
秦无炎和金瓶儿俱是眼神复杂,林惊羽、曾书书等与张小凡相熟之人也都在震撼之余叹息不已,便是痛恨张小凡如李洵心中亦是十分震颤,恨意消弭不少,添了几分叹惋。
“小凡……”陆雪琪看着这一幕,心中涌出几分悲凉。
她颓然地站在原地,满含哀恸的眼神望着张小凡怀抱着碧瑶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二人的模样。
突然她感觉到她与他的距离从未有过的遥远,比之百年前他为碧瑶而沦入魔道时与她之间的距离更加遥远,甚至无法跨越。
张小凡很快回过神来,比起第一次失去碧瑶时痛不欲生的表现,再次的失去他面上显得十分平静。
百年来他从未停止找寻碧瑶的下落,一次又一次地从有一丝希望到黯然失望再到无边的绝望,一颗心被所谓岁月给予的磨砺伤得千疮百孔。
经历过太多次从云端跌落深渊,他早已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埋在心底。
大约是哀莫大于心死,一向寂寥冷清的脸上竟浮现了一丝笑意。
粗砺的手指轻轻抚过碧瑶如旧时般娇柔的脸旁,苍白的唇颤抖着吻上碧瑶的额角,带着虔诚与怜惜。
好一会儿,他又将唇贴在了碧瑶的耳边,悄声呢喃道:“碧瑶,你等等……我带你回家!你再等等……”
没有人知道张小凡说的等等是在等什么,只是看到张小凡这副模样都忍不住微微心酸,连一向嬉皮笑脸的周一仙也是一声长叹。
曾书书最是见不得张小凡这样子,他踏前一步慢慢靠近张小凡,伸手想拍拍他的肩头以示安慰却在半途缩了回来,只好叹息着劝道:
“小凡……你别这样!你这样,我看着心里难受……”
张小凡终于有了反应,他轻轻地放下碧瑶的躯体,跪的有些久的双腿有些僵硬,站起时双脚有些不稳,他仍勉强站了起来。
站在曾书书的对面,张小凡就这么挺直着身躯,双眼深深地凝望着他,说不出的凌厉又隐含着更为复杂的情绪。
曾书书不知怎么竟莫名地有些心虚,不敢回视张小凡的目光,可对方又紧紧盯着他不放,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张小凡看着曾书书躲闪的目光,如一口干枯的古井一般泛不起丝毫波澜的心仍是生出一丝苦涩,沉痛地闭上了眼,下一瞬睁开时又回复至初时的平静。
“为什么”
张小凡平淡地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在安静的大殿内足以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清。
“什么?”曾书书不解,奇怪地看着他。
其他人也有些不明就里,甚至怀疑张小凡是不是受的刺激太大,一时胡言乱语,众人心中各有所思。只是金瓶儿和秦无炎并不打算掺和其中,也只是冷眼旁观。
张小凡没有回答曾书书的疑问,反而低头冷笑一声,道:“曾书书,我以为你是懂我的,可原来这只是我的自以为是,你亦不曾懂我。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吗?”
闻言,其他人没什么反应,曾书书却霎时面色苍白,不知所措地吞吐道:“小凡,你都知道了!我……我不是故意欺骗你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真的!”
眼神那样的清澈又真诚,只是张小凡再也不为所动。
“幸福?为了我的幸福?”张小凡小声地轻喃着,好似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笑话,他突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幸福!为了我的幸福……居然说是为了让我幸福!”
这一剧烈的动作使得头上本就松垮的发带落了下来,满头白发散落。
张小凡神色癫狂,眼眶却似有泪意,口中反复咀嚼着那几句话。
陆雪琪就这么望着这个人,既心疼又心酸,然而时至今日,她仍只能如当初一样看着他痛苦却无能为力。
渐渐止了笑,张小凡再次看向曾书书,眼神冰冷,悲哀道:
“你们都是一样的!你曾书书是如此,田灵儿是如此,林惊羽是如此,陆雪琪亦是如此,”
说话间,他的目光一个又一个看去,最终落到了陆雪琪身上,没有过多的停留,又怅然道:“就连师傅亦是如此!你们全都是一样的……”
“你们从来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年少时,我不过想要师傅口中的一句夸奖,可他从来都吝啬给予。”
张小凡苦笑着,随着时光的流逝而逐渐尘封的记忆又再次被揭开。
“后来,我想要师姐能够看到一直站在身后的我,哪怕她肯回头看我一眼,我也心满意足,可这不过是痴心妄想。我想要师兄弟们能看得起我,可是即便我入了前四名,反而所有人都怀疑我……一直以来,我想要的,都无法得到,直到遇见了碧瑶!”
提到碧瑶,张小凡的目光移向了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的女子,目光温柔,心却痛得无以复加。
林惊羽震惊地看着张小凡,心中的情绪激荡久久难以平复,他从来都不知道张小凡一直都过得如此痛苦。齐昊抱着昏迷不醒的田灵儿,亦是复杂地看着张小凡。
金瓶儿也没想到这个正道名动天下的男子曾经的往事会是如此不堪,女子特有的母性令她冷硬的心为这人柔软了下来。
小白从来都知道张小凡过得太苦,活的太累,此时亲耳听闻,也仍是有些震撼。
无论在场的众人如何心思各异,张小凡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声音轻柔地说道:“直到遇到碧瑶,这世间我所想要的便只有她!她才是世间那唯一懂我之人。她为我思,为我虑,为我忧,为我愁,她是这世上待我最为真心之人。”
张小凡眉眼温柔,下一刻却想到了什么痛苦的记忆,面色极差,双眸闪过一丝痛楚,又哀伤地道:“可就如她所说,她一心为我,可我却因为放不下正魔观念而狠心拒绝了她,就在大竹峰的后山竹林,就在她生命终结的前一夜,就在她说愿为我放下所有的一切时候。”
“她为我付出了生命,可是我却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什么。那所谓的十年不过是我无法原谅自己的自我放逐。”
张小凡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和着周小环实在忍不住的小声抽泣,平日肃穆而今日添上喜庆的大殿竟笼罩上了一层悲凉的气氛。
极力克制情绪,深吸几口气,张小凡再度平静下来,又道:“所以从那以后,我想要的只是碧瑶能够复活,我想要她活着,好好地活着,而不是三生七世都待在暗无天日的九幽。”
“可是,为什么?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要阻我拦我?你们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劝我回归所谓的正道,可你们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一次又一次的把我推向绝望的深渊。”
话到最后,张小凡竟是怒吼出声,周身金青光芒大盛,目光仇视地看着曾书书等人,眼眸深处泛起诡异的红光。
内心深处,一个兴奋的声音在不断地叫嚣着:杀!杀!杀了所有人!他们全都该死!所有伤害碧瑶的人都该死!
再也压抑不住体内沸腾的热血,嗜血的魔性在这一刻被彻底释放。
没有丝毫迟疑,手中噬魂一转,红芒暴涨,瞬间朝着曾书书的胸膛便施出杀招。

第十二章 第十一章 螳螂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碧瑶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吸力骤然袭来,差点被吸了过去。
定住身形,她连忙焦急地朝张小凡看去,生怕他有什么不测。可一眼望去,万万想不到他竟一点不受影响,心中颇为惊讶,只是还不等她仔细思虑,那边便传来了动静。
原来玉阳子一见那道金光,当机立断,祭出阴阳宝镜,一阵奇光显现,忽黑忽白,变幻莫测。
口中迅速念决,一牵一引,黑色镜面竟将声势浩大的一击消了大半。下一刻,白色镜面翻转,又把攻击反射了回去。
攻击之人惊讶之余,并不慌张。又是一道赤色的剑芒,陡然而起,朝着黯淡的金光击去,霎时相碰,消弭于无形。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
余风散尽,尘埃落定,只见四道人影立在了长生堂等人的对面,身后又站着三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这一行人正是普方、田不易、苍松、上官策等人。
玉阳子收回阴阳镜,右手一挥袖袍背在身后,冷哼一声,张狂道:“真是想不到,你们正道中人竟也会背后伤人,你们正道不是一向不齿这等手段吗?怎么,难不成是想通了,想要加入我圣教不成?”
此话一出,普方顿时面色一变,极其难看。
“妖孽,休逞口舌之快!”田不易这时眉头一拧,怒喝出声,凛然道:“对付尔等阴险狡诈之人,又何必正大光明。普方大师不必将此等妖邪之徒的妄言放在心上。”
普方这才脸色稍霁。
碧瑶听到这一番话,心中不以为然,只觉得可笑至极。
方才普方那一击分明毫不留情,看似被玉阳子轻易化解,实则杀伤力极大,殊不知这狐岐山有多少无辜生灵已死于这一击之下。
碧瑶这一番话藏在心里不能说出口,却有人与她所见略同,道出了她的心声。
只听玉阳子身后有一人嗤笑出声,道:“你们这些正道之人倒是好生无耻,这老秃驴方才一击不知伤了这山中多少生灵,你如此轻巧的一句除魔卫道,就将想所犯的杀孽抹杀吗?如此看来,你们正道也不过是些伪君子,确实不配谈光明正大。”
普方稍好的脸色又变作铁青,苍松和上官策也齐齐变色,就连田不易也被说的哑口无言。
碧瑶见此直想拍手叫好,心中开始好奇能说出这番话的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压不住心底的蠢蠢欲动,碧瑶悄悄从树后探头看去,那是一个看着大约二十左右的少年,入眼的是一张侧脸,半面如霜,唇色泛青又有些可怖,眼中却好似盛着明月清辉,冷寂非常。
突然,那人好似有所察觉,转过头朝着碧瑶这边看来。
猝不及防的少年的整张脸映入她的眼帘,竟是格外的勾魂摄魄,碧瑶差点忍不住要倒吸一口冷气,连忙稳住心神,忿忿地朝那少年瞪了一眼,竟然对她使用魅术。
不过,那少年显然没什么坏心,只是存心逗弄她,不然,她只怕……可这才叫碧瑶心中郁闷。
少年许是感受到了碧瑶气急败坏的瞪视,嘴角微扬起愉悦的弧度,又把头转了回去,却在这时感受到了另一股瞪视,微微疑惑,那种感觉又消失不见,也就不再理会。
田不易等人无可反驳,李洵却在这时将自身的狂妄自大发挥的淋漓尽致,张口便道:“众位师长不必与此等魔教妖孽多言,他们不过是巧舌如簧,妄想出言迷惑,好令几位师长不战而败。且待我等后辈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话音一落,手持一把平锋玉尺一马当先朝长生堂的人冲了过去。萧逸才和法相相视一眼,也纷纷祭出法宝与长生堂之人斗了起来。
李洵虽然狂妄,但也不笨,身形一晃,朝着后方的长生堂弟子一个突刺,便除了一人。
长生堂弟子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应对,然而已经迟了,身后萧逸才和法相紧随而至。一把七星剑横划一剑,长生堂众人皆惊慌而退。轮回珠金光罩下,无人可进身半步。一攻一守,配合默契。
眨眼间,长生堂弟子已死伤大半。
玉阳子大怒,白袖一挥,两道劲气就朝着李洵和萧逸才、法相三人攻去。
三人果然不愧为正道三派杰出弟子的代表,临危不乱。
李洵虽面有急色,但并不慌乱,尺锋一转,迎上劲气,僵持一瞬,身形一动,便躲了开来,对上了孟骥,身后两名长生堂弟子在劲气之下丧失性命。
躲过劲气,李洵手持玉尺又对上了孟骥。
玉阳子见此眼中厉光渐盛,一击不成,欲再来一击,却被普方和田不易拦截。
袖中甩出一物,见风就长,一把金色的禅杖就出现在普方的手中,这正是他方才发出攻击所用的“聚风杖”。
田不易手中是一把通体赤红的宝剑,名为“赤焰”。
二人齐齐出手,金红光芒不时交错。然而玉阳子手中的阴阳镜使得如火纯青,不是将攻击反弹就是将灵力吸收。
田不易和普方不敢使出全力,只好与玉阳子缠斗。
苍松和上官策则与方才那少年郎交上了手。那少年果然如碧瑶所想一般实力不俗,拢在袖中的右手一滑,一柄精致的玉扇入手,竟能挡下苍松的剑而无丝毫损毁,显然也不是凡品。再加上玉阳子时不时射过来的攻击,这三人一时也难分胜负。
这两头打得如火如荼,而萧逸才和法相这边亦是不遑多让。
萧逸才倒是三人中最年长也是最为镇定的,他以眼神示意法相。一瞬间,轮回珠金光一敛,七星剑剑光连连闪烁,太极玄清道的青芒与大梵般若的金光交相辉映,硬是与劲气相碰。
轮回珠转的越发快速,金光愈涨;七星剑颤抖的越发剧烈,青芒愈盛。终于猛地炸裂开来,“嘭”地一声发出巨大的声响,一时间尘土飞扬,看不清人影。
烟尘笼罩间,玉阳子眼中精芒闪烁,思虑着全身而退的计策,他可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只要一想到还有万毒门和合欢派虎视眈眈,心中便萌生退意。
虚晃一招,玉阳子腾身而起,妄图遁走。
看出他的意图,田不易和普方紧追而至,大喝一声:“妖孽,休走!”
田不易和普方修为不差,若非被玉阳子手中那方阴阳镜牵制,只怕早已将他拿下。这回二人全力追赶,不消片刻就在烟尘上方拦截住玉阳子。
“你们正道中人竟也以多欺少,传出去也不怕天下人耻笑。”玉阳子见无法逃脱,便打算拖延时间。
只是故技重施已无用了,田不易和普方二话不说便朝玉阳子攻去。
赤焰剑红光暴涨,炽热的气息如水泛涟漪,一阵一阵地荡漾开来。横削而过,一道灿烂的火光朝着玉阳子疾驰而去,后头紧随而至的是一道刺目的金光。
玉阳子见此轻蔑一笑,手持阴阳镜就将二人的招数尽数化解。
田不易一招不成,再变一招,赤焰仙剑霍然指天,神色肃然,左手捏诀,脚踏七星,在半空中连行七步,口中诵诀: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
煌煌天威,以剑引之!”
原本晴朗的天空顿时黑云汇聚,狂风翻涌,天地间风声萧萧,犹如烧在火上的沸水,沸腾不息。片刻后,那黑云深处更是有隆隆的雷声,几乎就在头顶炸响开来。
下方几人有所感应,一时间纷纷冲天而起。
李洵和孟骥,苍松、上官策和那少年郎,就是不见萧逸才和法相,只是此刻无人发觉,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聚在了田不易身上。
这一招青云门的无上剑决——神剑御雷真决,号称引天地之雷,执天地之法,祛除世间一切奸邪,名动天下,只是极少有人亲见。如今一看,倒也不算徒有虚名。
不过这短短的一瞬间,又是一阵天动地摇!
整座狐岐山仿佛也震动不已,山中生灵纷纷躁动不安,一时间狼嚎虎啸,鸟啼虫鸣不绝于耳。树叶在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竟也好似在这天地之威的震慑下而颤抖不已。
那一道仿佛自远古而来的白色电光,在天际一闪,忽然而起,刺穿黑云,划破长空,带着天地的威严,犹如一个骄傲而不可一世的神明,落入凡间,停在赤焰那不住燃烧着的剑尖。
玉阳子刹那间面色惊变,不知为何反而收起阴阳镜,难得地面色凝重。
其他人不知道,那少年可是清楚的很,不过是这田不易误打误撞,青云门神剑御雷真决引动天雷,恰好是这阴阳镜的克星罢了。
如今无法使用阴阳镜,玉阳子势必要以真实实力和正道之人硬拼,然而又不得不考虑硬拼的后果,即便他接下了这一招神剑御雷真决,只怕再也无力与万毒门和合欢派争夺异宝了。
这般不划算的买卖任谁也不愿意做,想必玉阳子已经在盘算着退路了。
少年如月般清冷的眼眸中滑过一丝精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几不可见。
玉阳子确如少年所想一般在思虑如何全身而退。
他一眼扫过四周,普方在左,苍松、上官策在右,前有田不易,唯有后方空无一人,可这条路线太过冒险。
既然单独撤退风险太大,那就只能挟持人质了。
目光看向李洵,孟骥就在他的不远处,可是离上官策等人太过接近,不说孟骥是否有实力拿下李洵,就算能够拿下,也敌不过上官策和苍松。
眼看劫持李洵不成,玉阳子又将主意打到了萧逸才和法相身上,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向下一扫,顿时眼睛一亮,当真是如有天助。
只见下方的烟尘早已被风吹散,露出了清晰的人影,正是萧逸才和法相二人。硬拼之下二人显然失了气力,如此一来,挟持便更加容易得手。
玉阳子心念电转间,已经作出决断。霎时间,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田不易身上,身形急驰而下,朝着萧逸才和法相二人飞掠过去。
田不易在全心施展神剑御雷真决之时,亦分出一缕心神关注着玉阳子,故而立刻察觉到他的意图,连忙大吼道:“诸位,快拦住他!”
苍松等人反应过来,连忙展开身法就要朝玉阳子追去,却被一旁早早等待时机的少年给拦住,苍松和上官策一时难以脱开身,唯有靠普方去截住玉阳子。
可别说玉阳子本就占了先机,即便不占,以普方所在的位置要赶上玉阳子并截住他,显然并不容易。
不过一眨眼,玉阳子就到了萧逸才和法相二人的身前,普方却还在数丈之外。
虽然还是孩子,可二人眼中并没有害怕和恐惧。
萧逸才恨恨地瞪着玉阳子,眼神极为不甘。
相较之下法相的眼神很是平静,到底是佛门弟子,不动如山。
玉阳子倒是很满意萧逸才的不甘,有些得意地仰头狂笑道:
“哈哈哈……你们这些正道仗着人多势众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要败在我玉阳子的手下!”
说罢,玉阳子伸出手就要抓住萧逸才和法相。
这一刻,所有人都以为玉阳子就要得逞,田不易也顾不得使出神剑御雷真决,双目睁大死死地瞪着玉阳子,普方甚至仍竭尽全力想要在最后一刻阻止他。
突然时间好似静止下来,眼前这一幕犹如一幅被定格的生动而精彩的画卷。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寒芒在逐渐消散的乌云下骤然划破这方静止的时空,朝着毫无防备的玉阳子直逼面门。
玉阳子大惊,急忙缩回手,身形连退数十步,那寒芒却又突然消失了,好似从未出现。
心中大呼不好,中计了!
他不由得低咒一声,朝原处看去,果然,两人已不在原地。

第十三章 第十二章 黄雀(上)

狂风渐寂,黑云散尽,昏暗的天空又恢复成一片蔚蓝。纯白的光芒明亮了整个天地,这一方遍地是狼藉。
原本空无一人的天边赫然悬立着一个碧衣幼女,便是一直藏身暗处的碧瑶。她一手拽着一人,正是萧逸才、法相。
二人本以为必然被玉阳子擒住,沦为其威胁师门的人质。可不成想,昏暗中一道碧影犹如天降,救二人于水火。
此时,藉着光亮,二人俱是打量着这个碧衣少女,眉如新月,眸光潋滟,浑身透着一种令人清凉舒适的感觉,两人一时皆为这气息所怔住。
与此同时,田不易收回了赤焰仙剑,苍松和上官策也与那不明身份的少年暂时休战,孟骥退回了玉阳子身边,李洵也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
“小姑娘,你是何人?”苍松朗声询问,比起三个初出茅庐的少年,苍松等人还是对这个看似无害的少女存有疑虑,不敢掉以轻心。
碧瑶不答,反而嗔怒地瞪了萧逸才和法相二人,道:“你们这两个小鬼,还不快自己御空,本小姐就要坚持不住了!”
“啊?哦!”萧逸才先是疑惑,随后立刻反应过来,松开少女娇柔的手,双手捏决,七星剑响应而来,飞至脚下。
在剑上站定,他才有礼地拱手致歉道:“姑娘,对不住!”
碧瑶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表示无碍。
相比之下,法相的反应倒是慢了一慢,等回味过来,又是手忙脚乱地祭出轮回珠,有些腼腆地朝着碧瑶不好意思地笑笑,白净的脸上微微泛红。
这倒惹得碧瑶忍不住轻笑一声,只觉得这小和尚有趣极了。
笑如银铃,落在法相耳里更是臊得他面色通红,心跳如雷,直至轮回珠的金光笼罩头顶,方才好些。
法相原就是与萧逸才和李洵不同,他出身佛门,从未见过异性,此次乃是他第一次下山,碧瑶便是他见过的第一个异性之人。
若是碧瑶使些魅惑之术,以法相的修为倒也不至于如此心绪波动,可碧瑶偏生是最纯净自然之态,对于生平头一遭遇到女孩子的法相而言,确实难以面不改色。
普方知晓几分,心中虽有不悦,也未出言呵斥。然这一幕对于还躲在底下的张小凡而言可是刺眼极了。
方才那长生堂的少年吸引了碧瑶的目光也就罢了,人家年龄差距还摆在那。可如今又半路杀出两个小鬼,那个光头小子还把碧瑶给逗笑了。
张小凡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真想冲上去把碧瑶给拉过来,可他又答应了她不暴露自己,只好恨恨地揪着手边的杂草。
只是张小凡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为何会对一个才见过一面的女孩如此在意,这种在意又是出于何种情意。
碧瑶不知张小凡的心思,待萧逸才和法相自己御空后,她收了御气决便落回了地面,笑意盈盈地朝着玉阳子遥遥施了一礼,道:“鬼王宗碧瑶见过玉阳子前辈!”
什么!这小小女童竟是鬼王的女儿!
玉阳子心中一惊,顿时怒气全消,心思急转,已经开始思虑鬼王亲临有几分可能,对狐岐山异宝之说更是深信了几分。
不说玉阳子如何震惊,正道之人亦是讶异不已,魔教之人救下正道弟子,这当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法相和萧逸才相视一眼,神色极为复杂,唯有默然不语。
碧瑶不动声色地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只有那少年面色不变,对她的身份一点儿也不惊讶,好似早就知道了一般。
想到一种可能,她的目光不由得深了几分,心底默默思索他会是什么身份。
尽管心中思绪万千,面上仍是带笑,声音又上扬了几分,语调却有丝冷意,只听她开口道:“不知万毒门和合欢派的诸位还要躲藏到几时。”
又是一语惊人。
然而,过了良久,四周仍没有丝毫动静,也没有半个人影出现。
就在玉阳子几乎快耐不住欲出声质疑时,碧瑶再一次淡笑着道:“毒神老前辈和三妙夫人可是觉得以碧瑶的身份不足以请出二位。”
看似疑问的话语却带着笃定,碧瑶微微一顿又道:“小女子也自知在二位眼里无足轻重,但不知《天书》的分量够不够。”
再次妙语惊人,玉阳子已震惊得一时半会缓不过神,连那少年都不可思议地看着碧瑶。
张小凡虽然也惊讶不已,但他仍是相信碧瑶不会害他,反而猜想自己所看的天书与碧瑶口中的天书是否相同。
如果是同一部书,听碧瑶的口气这天书好像十分重要,心中又默默考虑是不是该把天书誊写下来交给碧瑶,越想越觉得可行。
而与此之时,正道中人倒是显得十分平常,只是听到毒神与三妙仙子的名号,虽然心中有所怀疑,但秉持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道理,仍是变得更加警惕了几分。
这也实属平常,正道中人对《天书》一无所知,可魔教之人却是深谙其重要性。这天书乃是上古圣教的无上功法,传闻得天书者必能一统圣教,凡圣教之人无不对其趋之若鹜。
如今自一个小小女娃口中吐露其已知天书下落,岂能不令人震惊。
但无论真假,“天书”二字确实有足够的诱惑力,果不其然,不消片刻,四周便有骚动传来。
“不愧是鬼王的女儿,小小年纪已有如此胆魄,看来鬼王宗后继有人了。按辈分,我还得叫上你一声侄女。”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道苍老的声音说出话来又是中气十足,显然此人是毒神无疑了。
紧接着,又是一阵浅浅的笑声,只听一清冷之声说道:
“鬼王和小痴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小小年纪已是姿容非凡,长大后又不知得迷倒多少青年才俊。”
碧瑶听得微微蹙眉,心中很是不喜这番话,已然猜到此人乃是合欢派的三妙仙子,考虑到合欢派的所修习之术法,想来这番话也并无恶意,便也不甚在意了,只得挂着淡笑,谦虚道:
“二位前辈过誉了,小女子论才智也不过耍些小聪明,论样貌可比不过合欢派的各位姐姐们。”
说话间,两派之人皆已到了眼前。
一个是满头白发的耄耋老翁,一个是冰雪般出尘的美貌女子,这一奇特的组合瞬间就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二人便是魔教万毒门门主毒神和合欢派的三妙仙子。
三妙仙子的身后站着清一色的少女,穿着各色的衣裙,容貌姿色俱是十分亮眼,犹如娇嫩的鲜花含苞欲放。
站在右手边穿着玫红色裙装的少女手中又牵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看着也只比碧瑶大了约摸一两岁,穿着鹅黄色的裙子。
碧瑶认得她——金瓶儿,眼神微闪,又转开了眸,看向毒神一群人。
毒神的身后站着三个年轻人,年纪最小的大约有十三、四岁,老翁的身侧却有一个约摸八九岁的少年搀扶着他,那少年眉目清秀,玉冠束发,穿着淡蓝色儒袍,面色红润。
只是碧瑶在看到那少年时忍不住讶异地轻“咦”了一声。
“怎么?碧瑶侄女认得我这个新弟子?”毒神颇有深意地看了碧瑶和那少年一眼。
“认识谈不上,只是小女子与这少年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还是街头一小乞儿,如今却成了毒神老前辈的弟子,当真是世事无常。”
碧瑶面上带笑淡淡地回话,不失礼数却并不热络,轻巧地避开了毒神设下的陷阱。
那少年,也就是秦无炎,目光紧紧地盯着碧瑶,抿了抿唇,抬头望向毒神,道:“师傅,确如碧瑶小姐所说,不过一面之缘。”
毒神看了秦无炎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
这时,玉阳子也缓过神,带着孟骥和那唇色诡异的少年走了过来,心中对天书极为狂热,甚至顾不上与毒神和三妙仙子周旋,直接开口就问道:
“你方才言道天书是何意?莫非你已经见过天书了?”
问到第二个问题时,玉阳子的眼中闪过阴狠的幽光,碧瑶毫不意外地看在眼里,收起了笑容,冷冷道:“我虽未见过天书,但我知道天书的下落。”
“此话当真?”面对天书的诱惑,即便看似淡然如三妙仙子也忍不住双眼发亮。
“当真!”碧瑶一脸坦然之色,沉声给出肯定的答案,不容置疑。
玉阳子显然过于狂妄自大,或者说是不够聪明,一点不把碧瑶放在眼里,冷哼一声,质疑道:“我等又如何可知你所言是真是假。”
碧瑶面上更冷,语气也沉了几分,道:“我可以告知各位天书的下落,是否可信任尔自判。”
玉阳子见碧瑶面色不善,心中恼怒,立时又要开口讥讽,却被毒神打断。
“不知碧瑶侄女有何条件?”毒神虽乐得长生堂与鬼王宗交恶,但也不希望玉阳子惹恼了碧瑶,致使她不肯说出天书下落,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条件很简单。”碧瑶也不拐弯抹角,便要提出自己的要求。
她将目光移向正道之人的身上,伸手一指,道:“我要他的命!”
无人可知这一言,带着两世积累的愤怒和血仇,铿锵有力却好似无助的悲鸣,曾经那血腥的一幕又一次在脑海中浮现,碧瑶有些沉痛地闭上双眼。
下一瞬,她又猛地睁开眼,双眸迸射出冷冽的寒芒,震慑人心。

第十四章 第十三章 黄雀(中)

毒神、玉阳子和三妙仙子顺着碧瑶手指的方向看去,赫然是天音寺的普方。
一时间,又是一阵骚动,所有人都看向普方,或惊讶困惑,或了然于胸,表情各异。
唯有躲在暗处的张小凡目光如炬地紧盯着碧瑶,故而自然没有错过她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殇然,他只觉得胸口处隐隐作痛。
那或许大概就是心疼的感觉,至少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并不太明白这背后的含义,那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张小凡至此仍是没有发觉自身在悄然无息之中发生的改变。
而除了张小凡以外,秦无炎和那个神秘少年也注视着碧瑶。
秦无炎的目光深处隐藏着关切,若不细看很难发觉,小小年纪的他在经历人间冷暖后果然心中已经小有城府,懂得隐藏情绪。
相比之下,那神秘少年的目光则是更为隐晦,亦是带着善意。
只是这一愣神的功夫,苍松、田不易等正道之人大惊,纷纷聚精会神地戒备起来,如临大敌。
“小姑娘,普方大师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又为何非要取其性命?”苍松手握剑柄,宝剑随时可出鞘对敌,一边警惕着魔教之人,一边又对着碧瑶开口问道。
碧瑶冷笑一声,也不开口,静静地等着这些所谓的正道你一言我一语,把想说的话都说完。
只听田不易继苍松之后,接道:“方才见你肯出手救我青云与天音门派弟子,况且又年纪尚幼,非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此时切莫犯下杀孽,铸成大错,日后悔之晚矣!”
越听越觉可笑,碧瑶失了耐心,终于冷喝一声:“住口!”
此刻的碧瑶看着有些桀骜,一时间,所有人都怔住了。
碧瑶虽是面色沉沉,声音却依旧清灵,不含怒气又有嘲讽,只听她说道:
“方才我救他二人,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我本就是魔教中人,我爹爹亦是鬼王宗宗主。在尔等正道之人眼中,不是一向认为凡魔教之徒皆是心思毒辣伤天害理之人,如今我犯下杀孽又如何是大错,乃是天经地义才是。”
此话说的有理有据,田不易等人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碧瑶见此心中更是冷笑不止,早在前世里不就早认清了这些正道的面目。
她最后将目光落在普方的身上,锐利刺人的眼神竟叫普方觉得有些熟悉,顿时面色一滞。
“终于想起来了吗?”碧瑶轻笑,笑声中没有温度。
“你果然就是六狐洞中的那个幼女!”普方大惊失色。
“不错!可是我没有死,你很遗憾吧!”碧瑶笑得越发灿烂,声音却越发冷冽,目光犹如利箭,直射入人心。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道,你们口口声声说什么拯救苍生,却连老弱妇孺都不肯放过,只因其人生为妖,沦为魔,焉知天道不公,命运难择!”
字字如珠玑,句句为真言。能说会道如掌管青云戒律的龙首峰苍松道人也难以反驳,毕竟事实如此,胜于任何言语的辩驳。
萧逸才看着碧瑶傲然而立的身影,眼中情绪复杂,方才她救了他与法相师兄,本该心怀感激,然而立场不同,终究正魔殊途。
法相心中亦是十分难受,他头一次怀疑所谓的正魔之分,可无论如何普方是他的师叔,他无法放任任何人欲取其性命。
李洵显然没有二人如此纠结,虽然方才这个叫做碧瑶的女孩利落地救人的身手令他对她有些欣赏,但是面对正魔大义,这份欣赏显得微不足道。
毒神、三妙仙子、玉阳子听到此处还有什么不明白,四派之间明争暗斗,对于鬼王宗宗主夫人和大小姐在六狐洞出事的重要消息三人自然是早已知晓,只是没有想到那罪魁祸首就在此处。
毒神活了这么久,早已是个人精,知道这是个拉拢鬼王宗的好机会,连忙开口道:“碧瑶侄女尽管放心,我万毒门上下定会助你报这杀亲之仇,有什么要求你只管提便是。”
三妙仙子也跟着开口道:“我与你娘亲也是好友,她蒙难之时我无力援助,如今见到她的仇敌,我合欢派岂有不出手之理。”
玉阳子随之附和了几句,表示愿意相助,更何况帮她就是帮自己,毕竟早先他已和这群人结下梁子。
碧瑶也十分清楚明白这些人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达到目的就行了。
指尖轻捻,一朵极其怪异的花朵在双指间轻绽,那花朵不过拇指和食指圈禁般大小,最为奇特之处则是花朵的颜色,那是世间从未有过的绿色花朵,竟有种别样的惊心动魄之美。
这便是碧瑶的法宝伤心花,或者说是这一世的伤心花,从白色蜕变成绿色,更加不媚俗于世。
碧瑶满脸肃穆,朝着毒神三人施了一礼,语气恳切地道:“烦请三位前辈替我拖住其他人,待我亲手取其性命,以慰我至亲在天之灵。届时,我必然会告知各位前辈天书下落。”
说罢,也不等三人回答,好似报仇心切般朝着普方冲去。
早在碧瑶祭出伤心花时,田不易等人就已严阵以待,这会儿见碧瑶一人冲上前来,李洵二话不说便迎了上去,想要同碧瑶一决高下。
毒神抬了抬手,身后一道人影一闪,下一瞬那道人影已挡在了李洵的面前,此人正是毒神身后站着的三人中最小的,名为段如山。
不高的身材裹着明显宽大的黑斗篷,连整个脑袋也缩在里头,看不到脸,周身又缠绕着丝丝黑气,更加显得阴森。
“让开!”李洵怒目瞪着对面应当与自己年纪相差无几的人,十分不满他的阻拦。
段如山不说话,从斗篷里缓缓伸出一只手,苍白而瘦弱。手上握着一根白色细长的类似于棍棒,却又形似骨节的管状物,看上去像是一根笛子,其上却只钻了五孔,与寻常的笛子大不相同。
乍一看见那奇形之物,李洵有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浑身难受,任他平日如何自大,这会儿也不由自主地心生警惕。
李洵右手握紧九阳尺,脚踏虚空,目光炯炯,注意着段如山的一举一动,一点儿也不敢小觑敌手。
方才李洵率先冲出,萧逸才、法相二人虽因心有踌躇而慢了一步,但仍是在见李洵被拦住时朝碧瑶截去。
然而,二人亦是纷纷被阻。
法相一动身就被离得较近的孟骥挡住,对方持剑径直挥来,法相不得不放弃阻止碧瑶,专心对敌。
拦住萧逸才的则是合欢派中那年纪最小的姑娘,便是金瓶儿。不同于李洵与段如山的剑拔弩张,亦不似法相那处说打就打,反而气氛很是诡异。
金瓶儿就这么凌空巧笑着看向萧逸才,笑容妖媚却平和,没有丝毫杀意,手中无任何利器,身周也无戾气,全然不似魔教的妖女。
面容欢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反倒像是一位会面情郎的娇羞少女,顾盼生辉,妩媚多姿。
“萧师侄!”田不易一声大喊。
萧逸才闻声心间一颤,霎时惊醒,额间有一层薄薄的冷汗,忍不住暗赞此女媚惑之术果然不凡。
他立时凝心定神,再不敢大意。
金瓶儿毕竟仍是个孩子,魅术被破后心生恼怒,便有些沉不住气,俏目一转,右手腾起,紫光大盛。
萧逸才看不清璀璨的光芒中究竟是何宝物,拔出七星剑,剑光如秋水明亮晃眼,剑身雕琢七星,恰如其名。
冷哼一声,金瓶儿飞身朝萧逸才攻去。速度极快,不过一眨眼,就见她悬立在萧逸才身前三尺外,右手带着紫光朝目标攻去,竖劈而下。
萧逸才面色一肃,手握七星剑,太极玄清道心法运起,剑上青色光华流转,毫不退却,横挡而上。
“锵——”
两件法宝轰然相碰,发出刺耳的声响,紫青光芒蓦然迸发开来,纷纷化作光晕向外冲去。
毒神双眼微眯,只露出一条细缝,看着交手的二人,眼中隐隐有精光闪烁,犹如一条静待蛰伏的毒蛇,随时等待时机,不费吹灰之力而致所有敌人于死地。
光晕退散后,金瓶儿和萧逸才相继后退数丈,各自面色苍白,硬碰硬的打法,一击定输赢,显然两败俱伤。
若不是金瓶儿事先使用魅术,于萧逸才不察之际率先惑了他,令其损耗修为,才勉强持平。
不然,此战只怕是必败无疑。
而二人全力施为所造成的冲击也是不小,尽管修为高深之人毫发无损,然离得较近的法相、李洵等人却受了波及,远如秦无炎也脸色微白。
法相虽有轮回珠相护,然而他离萧逸才最为接近,所受波及不小,一时气力难以为继,孟骥也不遑多让。故而,二人不得不暂时停手。
而另一边,李洵面色泛白,紧盯着对面的少年,虽然看不到他的面色,可观其状态,怕是要比自己好的多。
轻颤的右手暗暗紧握住九阳尺,李洵神色凝重,心中忍不住咒骂起萧逸才。
段如山注意到李洵的轻颤,隐藏在斗篷下的面容勾起一抹弧度,看不见的左手轻轻动作,蓄势待发。
就在此刻,突然,一阵巨大的轰鸣声骤然响起,更大的波动席卷而来。
“轰隆轰隆……”

第十五章 番外二 离

突然的一击这样的猝不及防,曾书书压根反应不过来,他只能本能地睁大双眼,震惊地看着张小凡,对方的双眼闪烁着诡异的红,嗜血的渴望令人心惊。
攻击来得这样迅疾,这样猛烈,打在胸口上带来一阵刻骨的疼痛,喉间涌上一口腥甜,身体猛地倒飞出去,耳边是众人的惊呼声,似乎有谁在口中呢喃着他的名字:“曾书书……”
曾书书勉强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大殿中那唯一一身红妆的女子身上,温柔缱绻又满是怜惜。
那身影不复往日的清冷孤傲,很是凄凉落寞,此刻更是震惊不已,只是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只落在一人身上。
身躯重重地撞在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曾书书凄然地闭上双眼,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入黑暗。
没有人能想到张小凡会突然出手,而且还是对着自己的兄弟。一时间,所有人都怔忡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这突然的变故。
“张小凡,你疯了吗?”林惊羽最先回过神来,激动地大吼,眼中尽是难以置信,还有痛心疾首。
法相也从这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中回过神来,却没有林惊羽那般激动,虽然有些不解,但他心里仍深信,无论任何时候,张小凡始终都是那个心性纯良的少年。
只是变成如今这般……看了一眼那安详地躺在地上的女子,法相在心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眸一闭,双手合十,轻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张小凡对周遭人的声音充耳不闻,低垂着的头缓缓抬起,那猩红的双眸逐渐暴露在众人的眼皮底下,令人心惊。
林惊羽震惊地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冷气,在场的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反应比之林惊羽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顿时大殿内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天哪!小凡哥哥怎么会……”周小环望着那双空洞没有理智的瞳眸,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掩住因过于惊讶而张大的嘴。
“这……这……他这是入魔了!”普空颤抖着手指着张小凡,震惊失措。
所有人都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也深知其中的含义。
张小凡身俱佛魔道三家之法,更是世间唯一习得五部天书之人,乃是当今正道第一人,他若入魔,其后果可想而知。
林惊羽闻言呆怔了一瞬,而后又神色复杂地紧盯着张小凡,身躯紧绷,背脊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双手随着内心的挣扎而忍不住越握越紧。
金瓶儿注意到林惊羽的异样,情不自禁地自唇齿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生平头一遭怨起苍天的不公。
好似觉察到林惊羽的目光,张小凡朝他看了过来,四目相对,血色的瞳眸里满是嗜血的兴奋,没有人性可言。
看着那双眼睛,林惊羽终于作出了选择,仍是与百年前一模一样的选择,历史在这一刻终于即将重演。
没有迟疑,林惊羽手握法诀,口中念道:“九天神兵,聚天之灵。应吾之召,共替天行。”
话音一落,仿佛响应一般,只见青云山一道青光冲天而起,剑颤龙吟,响彻云霄。
只见林惊羽全身被青芒笼罩,霍然睁圆双目,大喝一声:“斩龙剑,起!”
霎时间,青光穿云破雾疾驰而来,在天边划下一道优美的弧线,洒下的光辉久久不散,形成一处独特的风景。
一把光华流转的青色仙剑赫然悬在林惊羽的身前,剑身如龙形,瑞气蒸腾,剑刃清清如秋水,寒光熠熠。
一往无前斩龙剑,万剑归一斩鬼神。
这把剑正是一向负有盛名的斩龙。
右手握上剑柄,林惊羽通身气势陡然一变。与平日里的深沉内敛截然相反,凌厉而张扬,坚决而无畏,一身正气凌然,势不可挡。
张小凡面上平静无波,眼底的兴奋却越来越浓,右手握紧噬魂,随时等待着迎接敌人的进攻。
噬魂感受到主人嗜血的欲望,也好似跟着兴奋地颤抖起来,顶端的噬血珠不时地闪烁着红芒,仿佛在表达它对血液的渴望。
林惊羽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长剑,直接朝着张小凡冲了过去,张小凡亦欣然迎上。
不过片刻,二人已缠斗在一起。
二人飞至半空,你来我往,青红光芒交缠,不时地发出巨响,偶尔造成大殿一角的塌落。
陆雪琪深深地凝望着上方打斗的二人,那青红色的光芒曾无数次在她的眼中闪烁,刀剑相向时,生死相依时,然而,从没有哪一次如此刺痛她的双眼,从没有哪一次如此令她绝望。
而此时此刻,她又将再一次陷入苍生与所爱之人的抉择,她徘徊着,她挣扎着,始终难以挣脱命运的束缚。
她想,大概这一天所有令她绝望的事都要蜂拥而至了。
内心深处的凄凉与苦楚无处宣泄,如海中汹涌澎湃的浪花,一遍又一遍地高高翻起又重重落下,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永无止境。
然而,情之一字,唯自愿尔。
从百年前芳心陷落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将永生难以逃离这苦海。
不过片刻,上方的二人已打得如火如荼,下面的人亦是看得眉头紧皱。
普鸿大师看了许久,深深地叹了口气,遗憾道:“林惊羽只怕还是敌不过张小凡啊!”
“师叔……”法相有些不赞同普鸿遗憾的口气,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普鸿看了法相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这时边上的李洵却轻哼一声,说道:“我早知道张小凡不是什么好货色,今日他再次为这魔教妖女而沦落魔道,说什么也要除掉他,否则他日必定遗祸无穷。岂不是……”
话音未落,只听头顶一声大喝,霎时间红光大盛,青光虽有暗淡,却仍不甘示弱,迎击而上。
两厢碰撞,听闻一个闷响,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哼,下一刻,二人已分立两旁,相距一丈,各占一方。
张小凡傲然屹立,不见丝毫损伤。
林惊羽看着只是握剑的手有些颤抖,然而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俯首吐出一口鲜血,悬在半空中的身躯微微摇晃,尽力站稳,又止不住地连连咳嗽起来。
好不容易咳完了,林惊羽费力地挺直身躯,抬手拭去嘴角沾上的血液,目光坚定地看着张小凡,不顾伤势,再次提剑。
林惊羽面色肃然,如裹寒霜,右手握紧斩龙横在胸前,左手捏诀,口中吟诵道:
“天地正气,浩然长存。
不求诛仙,但斩鬼神。”
地面之上,普鸿看着林惊羽此时勉力使用斩鬼神,惋惜地叹道:“真是可惜了!若是他一开始就使用斩鬼神,或许还有一战的可能。”
“哼!到底是同门师兄弟,还是心软了!”李洵轻哼了一声,口气十分鄙夷。
而此时,上空骤然传出一声龙吟长啸,一阵青芒从剑上霍然迸发,转瞬间笼罩在林惊羽的周身,碧光闪耀,完全掩盖了他的身影,甚至将整个大殿染上了重重肃杀之气。
林惊羽双目炯炯有神,赫然剑指苍天,整个身躯如离弦之箭蓦然冲天而起,刺穿了大殿的青瓦,形成一个极大的缺口。
大殿外的人看到冲天而起的林惊羽一时半会有些反应不过来。
而此刻大殿内,青瓦,沙石,木屑,一时间纷纷砸落。
普鸿像似感应到什么,立刻扬声提醒道:“大家快退到大殿外!”
其他人立时响应,纷纷朝着殿外飞去。金瓶儿与秦无炎相视一眼,护着周小环和周一仙离开了大殿。
秦无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朝着碧瑶的躯体走去,伸手想抱起她,然而却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挡住了。
掩饰不住心底的惊讶,他下意识地抬头朝着上方陷入魔怔的张小凡看去,一时间有些捉摸不透。
再次低下头,秦无炎看了一眼碧瑶脸上的平静与安详,拾起地上的一个物件,转身离去,丝毫没有留意殿内仅剩的一人。
众人退到大殿外,只见林惊羽身浮于高空,体内的太极玄清道极速运转,渐渐在身后形成一个硕大的太极图,体内汹涌澎湃的力量朝着斩龙仙剑灌去。
“呛啷……”
一声剑啸,如狂龙长嘶,声动九天,青光又复大盛,盛放的光芒彷佛天际热烈燃烧的骄阳。
林惊羽大喝一声,赫然从天空直扑而下,斩龙剑夹带万道霞光,发出轰然巨啸,气势万千。
整个大殿仿佛慑与仙剑之威,一时剧烈地颤抖起来,房梁开始有些架不住,纷纷断落,满屋顶的青瓦也被这巨大的冲力掀得朝四周飞散,整个大殿顿时在初阳下暴露无遗。
而随着林惊羽身子如闪电般射下,周身之侧也仿佛因为速度太快气势太猛,而凭空燃起火焰。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不顾一切、充满战意的战神,飞击而下。
张小凡面对这样声势浩大的一击并没有感到紧张与压力,反而愈加兴奋了。
右手松开噬魂,悬与胸前,血光时隐时现。
张小凡随即双手握式,迅疾地在虚空划下,身前一道“卐”字图为守,左手太极图加护亦可为攻。
佛、道功法齐施,金、青光芒同时大盛,天书功法为辅,另划下一道“卐”字印,完美地融入左手太极图中,与之相辅相成。
张小凡施好防护,传说中威力无匹、一往无前的斩鬼神已经到了头顶。
他右手在身前一捞,把噬魂握在手中,随后在空中连退三步,一跃而起,手中噬魂魔棒猛然提起,一冲而上,正挡在斩龙剑的剑刃之上。
林惊羽身躯一震,虽然早已料到以张小凡如今的修为,他没有丝毫胜算,可见对方如此游刃有余,他还是有深深的不甘,却已无力反转局势,只能勉力抵挡住噬魂棒。
僵持了一会儿,本就身受重伤的林惊羽显然有些坚持不住了。
见时机成熟,张小凡邪笑一声,正欲将左手的佛印太极图打入噬魂。
突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彻大殿,无比神圣,凛然而不可侵犯。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
煌煌天威,以剑引之!”
片刻之间,原本晴朗的青天黑了下来,天际突然出现的乌云翻涌不止,雷声隆隆,黑云边缘不断有电光闪动,驰骋天地间。
一道红影立在风中,便是今日的新娘子陆雪琪,原本该同心同德的一对新人终究还是刀剑相向了。
天地之间一片肃杀,狂风大作,呜呜地叫唤着,哀婉凄凉。
张小凡对周遭的异变不为所动,只是左手却顿住了,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林惊羽看着那悬于高空陆雪琪,面色一如既往的清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月中仙子,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那一袭红装,在狂风中猎猎飞舞,有种别样的妖艳与凄美。
恍惚间,时光好像又回到了当年七脉会武那精彩绝伦的一战,纵然那时亦是刀剑相向,可彼此却无仇无怨。
张小凡还是个木讷的少年,他们都还是同门师兄弟,在青云门过着快活的日子,没有正魔纠纷,没有灭门之仇,没有诛仙剑,没有碧瑶的死……如果时光就停在那时候该多好。
林惊羽思绪纷乱,意识也开始有些涣散。而此时天空越发的黑了,乌云压顶,厚厚的云层中缓缓出现了一个巨大漩涡。
像是幽冥的通道,漆黑一片深深不可见底的巨大漩涡倒挂在天际,如九幽妖魔张开了恐怖大嘴,要吞噬世间一切。狂风凛冽,风卷残云,雷声隆隆,电芒窜动。
“轰!”
一声惊雷突然炸响,霎时将林惊羽惊醒,同时一道巨大的电光从天上劈落,打在散发着蓝光的天琊神剑上,顿时使神剑光芒大涨。
陆雪琪不再迟疑,苍白着脸颊,双手握剑竭尽全力朝着张小凡当头劈下。
好似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一击,张小凡的左手终于动了,体内的功法运转的更为迅速,手中的太极图和佛印又大了几分,正好接住了汹涌袭来的攻击。
陆雪琪一边输送着灵力,眼睛一直望着张小凡,只是张小凡却连眼角余光都吝啬于施舍。
施舍!原来她在他面前已经如此卑微了。
陆雪琪苦笑着收回了目光,心中对张小凡入魔一事已是十分确定。
轻垂下眼睑,她终于彻底下定了决心——除魔卫道。
而就在这时,一条数丈宽的火龙突然出现在张小凡的身后,滚烫而灼热的气息在整个空间里汹涌翻滚,带着焚尽一切的绝对气势。
法相一惊,正欲上前帮张小凡抵挡,却被普鸿拉住了。
法相震惊地看了他一眼,难以置信,“师叔……”
“法相师侄,天下苍生为重啊!”普鸿看着法相,语重心长地劝导。
法相身躯一震,无可奈何地垂下了肩,愧疚的目光落在被围攻的张小凡身上。
这火龙突如其来,却原来是早在陆雪琪发出攻击之时,李洵、燕虹二人便偷偷绕到了张小凡的身后,出其不意地发起了攻击。
如今,眼看这攻击就要扑在张小凡的背上。
“小凡哥哥……小心……”周小环惊呼一声,心中焦急万分却无能为力,她只好祈求地看向金瓶儿。
金瓶儿看到周小环祈求的目光,叹了口气,正欲有所动作,却被秦无炎拦下,目光疑惑地看向他。
秦无炎摇了摇头,并不解释。
而面对李洵二人的偷袭,陆雪琪始终不语,破天荒的并不呵斥,反而加大体内灵力的输出,表示默认赞同。
林惊羽也保持沉默。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默许了这种偷袭行为。
张小凡猩红的眼眸里闪过邪魅的光芒,感受到身后扑来的灼热,一点儿也不慌张,口中念念有词。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会一击即中时,一道金光突然在张小凡的背后亮起,又是一道“卐”字真印。
“师兄,现在该怎么办?”燕虹皱着眉看向李洵。
李洵冷不防张小凡还有此一着,更心惊于他的实力已经如此之强,竟能以一敌四不落下风。
李洵心头恨起,借此除掉张小凡的念头疯狂地在心头扎根,一发不可收拾。
“今日不除,他日必成我正道之心腹大患!”
燕虹一向听从师兄安排,虽始终觉得有丝不妥,却还是配合李洵加大了攻击力度。
陆雪琪和林惊羽相视一眼,也同时全力施展太极玄清道,青、蓝光芒同时绽放出耀目的光华。
当今正道青云门、焚香谷两派杰出高手围攻,四人同时全力施为,承载着昔日欢声笑语的大殿承受不住连番的摧残,终于在这巨大的冲力下轰然倒塌。
站在这四股强大攻击力量中心的张小凡脸色不变,沉着冷静应对,口中念咒,双手不退,手指却变换不停,体内的灵力翻涌,绵绵不断,生生不息。
在灵力的催动下,佛门大焚般若周天运转,瞬间金光大盛,刺得人睁不开眼。
陆雪琪、林惊羽四人一时难以强攻,不得不一手掩目,减轻了对张小凡的灵力压迫。
趁此时机,张小凡大喝一声,
“破!”
话音一落,“轰”地一声巨响,强大的灵力猛地爆发,与那四股灵力同时发生碰撞,霎时间满地尘土飞扬,只有灵力一圈圈地向外激荡又渐渐消弭于无形,谁也看不清最终的结果如何。
半晌,尘归尘,土归土,场中的状况终于显露。只见李洵、燕虹二人嘴角挂着血迹摔落在地,而林惊羽早前便受过伤,此刻他仰躺在地上,双眼紧闭,生死不知。
唯有陆雪琪以剑驻地勉强站立着,脚下是一滩鲜明的血红,显然也受了重伤。
被四人围攻的张小凡则毫发无损,背脊挺得笔直站在中央,面容平静,眼眸漆黑,哪里还有半点入魔的迹象。
微风轻拂,扬起他的衣角,对面是陆雪琪难以置信的目光,张小凡不为所动,没有任何解释。
“叮铃——”一声清脆的铃响在风中回荡。
张小凡平静的目光终于有所波动,目光准确的落在一个位置,凌厉而冰冷。
“那个人是你!”
温润的面庞一愣,待反应过来,秦无炎对上了张小凡的目光,面无惧色,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淡然地回道:“是又如何。”
张小凡默然,回过身朝着大殿废墟里走去。
此时,众人才发现一直那躺在地上的被众人遗忘的躯体,那碧绿的身影被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屏障内,同样的,毫发无损。
张小凡小心翼翼地将碧瑶抱起,一步一步朝着秦无炎走来,没有再看陆雪琪一眼,漠然地从她面前走过。
“走吧!”张小凡瞥了秦无炎一眼,自顾自地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小凡,你真的要就这样离开吗?”一向清冷的声音此时却有些颤抖。
张小凡的脚步微微一顿,却只是叹了口气,什么话也没说,脚步轻移,几个起落,已到了远处。
秦无炎朝着青云山的通天峰望了望,也随着张小凡离去了。
金瓶儿思量了一会儿,拉着周小环便道:“妹妹,姐姐今日就要与你道别了。若他日有缘再见,姐姐再与妹妹同游神州。”
周小环一惊,想问什么,却被周一仙拦住了,他看着金瓶儿,冲她摆了摆手,道:“你走吧!”
金瓶儿看着这爷孙二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追着张小凡、秦无炎二人去了。
这三人离去,青云门上下竟无一人反应过来阻拦,就如此任由他们离去了。
陆雪琪望着下山的路,脑中有些晕眩,耳边回响着方才他给予她的答案,眼前一阵发黑。
他说:“娶你,并非我的意愿。”
到头来,原来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陆雪琪苦笑一声,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第十六章 番外三 因果

空桑山。
抬头看去,只见一青一蓝两道光芒闪现。片刻之后,两道光芒落在崖边,光晕隐没,现出两道人影,正是张小凡和秦无炎。
二人下了青云山后,张小凡便随着秦无炎走了,整整一日御空疾行,方在日落之前到达此处。
张小凡的怀里还抱着碧瑶的躯体,略微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眸色暗了暗。什么话也未说,静等着秦无炎开口。
对方也难得不与他作对,干脆地开口道:“月前有一人手持金铃引你至此处,你对此处应该仍有印象,想必你也猜到了,那人便是我。”
话说至此,秦无炎微微一顿,看了张小凡一眼,方道:“我虽以金铃相要挟,但当日你并未答应我的要求。我很好奇,那人到底允诺了你什么,才会让你改变主意。”
张小凡皱眉,他并不在意秦无炎略带探寻的目光,更令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你也见过那个黑袍人?”
“是,我见过她。”秦无炎点了点坦诚相告,“我不仅见过她,更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那人究竟是什么人?”张小凡目光落在秦无炎的身上,一瞬不瞬。
秦无炎沉吟不语,过了片刻,才下定决心,薄唇轻启,吐出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幽明圣母。”
张小凡面色一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对心中之事又添了几分期盼,倒也并不难以接受。
可是,却有人为此大惊失色。
“怎么可能!”一声惊呼从不远处的树林中传出。
张小凡和秦无炎齐齐望去,只见金瓶儿从树后走出,二人脸上并无惊讶之色,显然早就察觉金瓶儿的踪迹。
而金瓶儿仍沉浸在震惊之中,满脸的难以置信,目光望向秦无炎再次向他求证,希望他能告诉她这并不是真的。
秦无炎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确实是他亲眼所见,那人亲口承认。
金瓶儿得到答案,霎时间心中百转千回,没有一丝听闻信仰中的传说人物存活于世的崇敬与惊喜,反而脸色一片灰败。
她想到了那些前仆后继的圣教前辈,她想到了正魔大战下死伤无数的圣教同胞,她甚至想到了那个敢爱敢恨、容颜明媚的绿衣少女。
秦无炎倒是能理解金瓶儿此刻内心的挣扎,毕竟当初他也有这样的心情,这种信仰破灭的感觉确实很不好受。
张小凡没空理解金瓶儿的感受,反倒是从金瓶儿的举动中又嗅出一丝异常,“你也见过那个人。”
秦无炎心神一凛,也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了。
被张小凡一打断,金瓶儿也无暇伤感,到底是昔日魔教三公子之一,心智也非常人,很快就收拾好心情,细思之下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三人相视一眼,纷纷看到了其他人眼中的深思和凝重。
同时与魔教三公子都有接触,显然这件事非同寻常,很可能是一个局。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到底真相如何,等我们见到那人再说吧。”张小凡最先发话。
他现在只想找到那人,得到关于救活碧瑶的方法。就算前面是陷阱,他也跳的心甘情愿。
不想再浪费时间,目光一转看向秦无炎,他十分肯定地说道:“她应该就在这里吧。”
秦无炎不语,御起斩相思直接飞身朝悬崖绝壁下飞去,用行动给予了答案。
张小凡毫不迟疑紧随其后,金瓶儿也跟着飞身而下。
约摸行余数十丈,山壁间可见一个洞口,是一个幽深而阴冷的洞穴。因洞口位于悬崖峭壁中,长年都有风灌进洞穴而发出的“呜呜”声响,更是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显得阴森而诡异。
三人此时已站在洞口处。
金瓶儿望着下方依然深不见底,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我还从来不知道空桑山有这么一处深不可测的悬崖。”
“我也没想到。”秦无炎似有感叹,随即解释道,“此处有结界覆盖,除非如我们这般亲身尝试,否则肉眼绝对看不出。这里就是幽明圣母长久以来的栖身之所。”
相比二人,张小凡倒是反应极淡,只瞥了一眼,抱着碧瑶的躯体转身朝洞穴深处走去。秦无炎和金瓶儿理解张小凡急切的心情,也不发一语的跟上,秦无炎更是上前几步为张小凡引路。
此洞深达百尺,由外而内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越往深处越有一股阴寒之气,非常人能忍受,如冤鬼凄鸣的“呜呜”声更是添了几分幽森阴冷。
秦无炎手中持着一颗夜明珠,明亮的光辉照射着前方的路途,张小凡与金瓶儿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看似闲庭信步,实则三人心中却是时刻警惕。
张、金二人自不必说,秦无炎虽来过一次,但也不敢轻易放松,除了自己,他从不轻信他人,即便对方是圣教至尊。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有幽光透出,三人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前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圣洁的光芒映照着宽阔的洞穴,整个洞穴极为空旷,只中央位置放着两座石像,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张小凡走近石像方才看清,这石像正与当年滴血洞中幽明圣母和天煞明王如出一辙。
金瓶儿神色复杂地看着石像,又回头与秦无炎对视一眼,相互无言。
二人上前一步,双双朝着石像跪了下去,同声道:“幽明圣母,天煞明王在上,圣教四十三代弟子金瓶儿/秦无炎在此拜见,愿圣母明王佑我圣教生生不息,永世长存。”
张小凡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何其相似,只是今时今日他已没了对正道的深信不疑,亦不复对魔教的不屑鄙夷。
空气中不知是谁传来一声叹息,只见石像上光芒一闪,一个身着白裙的女子兀然出现,不同于陆雪琪穿白裙的清冷,亦不同于小白的纯中带媚,女子身着白衣,嘴角含笑,高贵而圣洁,目光平和,恍若能包容万物。
“你就是幽明圣母!”张小凡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子,似是询问,语气却十分笃定。
“你们可是在怪我?”幽明圣母望了张小凡一眼,目光又转向秦无炎和金瓶儿,声音温和地开口。
“弟子岂敢怪罪圣母娘娘!”金瓶儿低下头回答,声音却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怨气。
幽明圣母也不恼,道:“我知你们心有怨气,且起身吧,听我为你们道明缘由。”
说着,她又看向张小凡和他怀中的碧瑶,似看出了张小凡心中的焦躁,又道:“此事也与碧瑶相关,你且耐心听我说。”
秦无炎,金瓶儿站起身,张小凡也按捺下心中的急躁,三人相视一眼,也不拘束,干脆的席地而坐。
幽明圣母满意地点点头,缓缓道:“数千年前,我与明王游历神州,于西北蛮荒之地偶遇一垂死的老人,老人于弥留之际将一本奇书赠与我们,唯一的心愿便是能将此书的功法发扬光大,共探长生之秘。那奇书便是今日的圣教至宝——《天书》,一切都是从这本书开始。”
话至此处,幽明圣母长叹一声,神色哀伤,道:“为了完成老人的遗愿,我与明王便回到中原创建了圣教,那时中原虽修道之人无数,却是杂乱无章并无派系,更无修真门派,是故无数人对圣教趋之若鹜。
只明王不敢轻易将此书传于世,故只收了四名内门弟子,其他人皆收作外门弟子。因此,圣教成了当时世上唯一的门派,没有正道更没有邪道。
然而派无正邪,人却有善恶,教中三名内门弟子竟包藏祸心,联合起来欲置我与明王于死地,幸我与明王早有先见之明,将天书分为四卷分别授予,他们虽伤了我与明王,却终究还是未能得逞。”
“本以为他们会就此作罢,可谁知,他们竟在叛出师门后于外门弟子之中散播谣言,抹黑圣教是邪教,一时间人人趋之若鹜的圣教变成了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更甚至喊打喊杀。明王知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便带着剩下的门人弟子举教迁往蛮荒,在蛮荒深处建立了圣教总坛,自此圣教在中原销声匿迹,而那三位弟子则分别建立了门派,自诩正道,称我圣教为魔教。”
“难道那三个门派就是青云门,天音寺和焚香谷?”金瓶儿忍不住出声打断,迫切的想知道答案。秦无炎和张小凡也望着幽明圣母,显然和金瓶儿是一样的心思。
幽明圣母摇了摇头,给出了否定的回答:“我不知道。当时那三个弟子虽然没有得逞却重伤了明王,回到蛮荒建立总坛后,他便撒手人寰了,我为此伤心欲绝,并没有心情理会中原之事。而我知明王心中放不下圣教,深觉对不住教中弟子,为了圆他的心愿,我不惜伤了根本强行探测圣教的未来,却没想到圣教在千年之后仍难逃覆灭的宿命。”
幽明圣母平和的脸上有一瞬间的伤怀,随即又道:“我经此一事,自知亦将不久于人世,我告诫教中弟子不可踏入中原一步,否则必遭横祸。然而,宿命终究无法更改。可是我不甘心,遂留一缕执念于人世间,静待时机,直到碧瑶出现。”
金瓶儿和秦无炎听此圣教鲜为人知的秘辛,一时震惊,万万想不到数千年前圣教竟是中原开山建派的第一例,更是正道门派的始祖。
幽明圣母扫了二人一眼,目光看向张小凡怀中的碧衣少女,似追忆又似是对着张小凡说道:“碧瑶原本应于六岁命绝,葬身狐岐山,不知为何竟活了下来。我惊觉她或许会是那唯一的变数,从那以后,我便一直跟随着她,看着她与你痴缠,为你挡剑,最终仍是重归宿命。”
“所以你又另寻它法,而你已经找到了,并且不仅与碧瑶有关,更与我们有关是吗?”张小凡一直静静地听着,联系起之前发生的一切,已然明白了幽明圣母的意图,直言道出,“所以你布局引我与陆雪琪成亲,更令碧瑶看到此景。”
“不愧是鬼厉!”幽明圣母赞赏地看了张小凡一眼,虽因碧瑶一事,以致她不喜张小凡,却也不得不承认此子非凡,“我扮作黑衣人以复活碧瑶为饵要你和陆雪琪成亲,更令碧瑶回魂亲眼目睹你与陆雪琪成亲。”
“你还漏了一事未说,你知我不会轻易答应,便引诱曾书书对我下药,令我误以为我与陆……陆雪琪行了夫妻之礼,出于责任和为了复活碧瑶,我必然会答应此事。”张小凡一语道破,神情无悲无忿。
“你竟知道!”幽明圣母有些惊讶,随即又释然了,是了,她竟漏了另一个人。
“你既知道为何还是答应娶了陆雪琪?”幽明圣母冷哼一声,嘲讽道:“可见你三心二意,还口口声声为了碧瑶。”
秦无炎一直沉默着,此时却出声了:“是我找到了张小凡,告诉了他一件事,却不想无意促成了此事。”
张小凡看了秦无炎一眼,道:“他告诉我,碧瑶体内始终存留着诛仙剑的剑煞之气,时时刻刻侵蚀着她的身体。”
幽明圣母讶然:“如此你便深信我真能救碧瑶?”
张小凡摇了摇头,冷然道:“我并不信你,我相信的是我的直觉。”更何况若真无法救活碧瑶,也不过是他随她而去的结果罢了,他终究是自私了。
“现在你能说出你的计划了吗?只要你能救活碧瑶,不管任何要求我都答应。”张小凡低头看着怀中碧衣少女似安睡的小脸,脸上的柔情一闪而逝,抬起头时又变成了冷酷无情的鬼厉。
幽明圣母深深地看了张小凡一眼,并没有说话反而伸出了手,只见手中幽光一闪,一方青白色的玉盘立时现出,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张小凡面色一变,惊道:“乾坤轮回盘!”
“不错,正是乾坤轮回盘。”幽明圣母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又叫做星盘。”
张小凡未出声,神色奇异。
秦无炎看了看张小凡,亦是无言,只等幽明圣母解释。
倒是金瓶儿看了这玉盘许久,沉吟道:“我听师傅说起过,除我圣教的天书外,正道三大门派亦有奇宝与之名列,青云门的诛仙剑,焚香谷的玄火鉴,剩下的正是天音寺的乾坤轮回盘。据说此盘亦正亦邪,最能惑人心志,得之者若心如明镜,堂堂而行,必大有助益,反之则勾动心魔,反噬己身。此物更有扭转乾坤、倒转因果之奇能。”
“此物确实有扭转乾坤、倒转因果之奇能。”幽明圣母似笑非笑地瞥了张小凡一眼,继续道:“只是其用法非常人能知,更非一般修道者能用。”
“如何用?”张小凡终于开口,直奔主题,没有心思再听无关紧要的解释。
幽明圣母淡笑,不再故意拖延,正色道:“使用星盘打开时空之门才能扭转乾坤、倒转因果。要打开这道门首先使用者需要拥有极高深的修为,再则要有心甘情愿之人献出全身精血为祭,最后则需要往生者最后之念为牵引。”
张小凡皱眉,问道:“不能是同一个人吗?”
幽明圣母闻言冷哼一声,道:“你以为如此简单吗!逆天改命是天道所不容,凡参与者必会遭受极大的反噬的,你以为凭你独自一人能够承受天罚吗?”
张小凡沉默,忽而跪了下来,将碧瑶轻轻放下,俯身行大礼,道:“圣母娘娘,请你救救碧瑶,不论是何要求,张小凡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我圣教弟子我自会救,何用你来求?”幽明圣母不屑,随即看了一眼张小凡,道:“碧瑶这百年间于九幽日夜受冥水侵蚀、业火灼烧,始终放不下执念,如今她终于放下,在临去之际对我许下誓愿,与你生死不复相见。今日之果,未尝不是幸事。”
张小凡面色一白,随即又是一拜,道:“幽明圣母在上,碧瑶所受之苦我心自知,待他日入黄土之后,我愿入忘川等待千年,承她所承之痛,受她所受之苦,只求今世与她再续前缘。”
“圣母娘娘何必故意为难!”秦无炎出声求情。
金瓶儿也忍不住开口道:“圣母娘娘,张小凡所求亦是我所求!来世我会如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来世的碧瑶不再是碧瑶,我亦不再是我。只求今生不奢来世。”
幽明圣母看看秦无炎,又看了看金瓶儿,叹了口气道:“不必相求,便是为我圣教的未来,我亦不会袖手旁观。更何况你们不该求我,能救碧瑶的不是我,而是你们,我不过是一缕执念罢了。”
“张小凡修炼天书已久,想必也将至大成,正是催动乾坤轮回盘的不二人选。”幽明圣母淡淡道。
闻言,秦无炎便道:“那这血祭就由我来吧。”
“不行!”张小凡想也不想的拒绝,目光不善地看着秦无炎。之前在大殿上,秦无炎护着碧瑶的那一幕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他不希望碧瑶和秦无炎太多瓜葛。
秦无炎神色不变,反驳道:“我不行,你更不行,难道让她来吗?”说着,目光看向金瓶儿。
“我愿意!”金瓶儿不假思索地回答。
秦无炎看了她一眼,道:“你们一个是她的心上人,一个与她有姐妹之情,只有我与她并无交情,便是就此死了,也不会惹她牵挂伤怀。”
幽明圣母静静地看着他们相争,此时方打断道:“秦无炎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血祭之血也是有讲究的,他的血液中包含各种精华,亦毒亦药,与此盘亦正亦邪有异曲同工之妙,正好适合。”
张小凡、金瓶儿顿时没了话。
“如此,你们可准备好了?”幽明圣母看了三人一眼,问道。
“我随时都可以。”张小凡望着秦无炎,神色复杂。
秦无炎视而不见,只淡淡地对着幽明圣母点了点头。
“我可以。”金瓶儿也没什么好准备的。
幽明圣母对此赞许地点了点头,寻常人听闻此等逆天改命之事早已变色,这三人倒是处变不惊。
心里想着,幽明圣母亦不忘将星盘递给了张小凡,随即又取出一粒丸药交与秦无炎,道:“此药服下,便无知无觉,无苦无痛,除了神思仍在,形同死人,可以免去血祭的痛苦。”
秦无炎接过,无甚表情地吞下,淡淡地对着张小凡道:“开始吧!”
张小凡看着手中的星盘,那无数面小小的玉块依然在沿着自己神奇独特的轨道,永无休止地流动。山川河流,漫天星斗,似乎都隐在其中。玉盘的中央那柔和的白色光辉也没有一丝变化。
物仍是未变,此时的境况却变了。
张小凡叹了一声,抬头看向幽明圣母,无声的询问。
“秦无炎先将血液滴在星盘上,张小凡随即用功法催动。”幽明圣母柔和的声音响在洞中,轻轻回荡。
秦无炎点了点头,将右手举至玉盘上,左手以指为刃,划开一道伤口,鲜血汩汩地冒出,纷纷滴落在盘上。
就在这一刹那,玉盘间光芒闪动瞬间将血液吸收得一滴不剩,原本柔和的白光忽地暴涨,无比耀眼。
玉盘中央那无数小小玉块自行滑动的速度瞬时加快了数十倍不止,越来越快,只见无数玉块滑行奔驰,纷杂难辨,而每一块之上原本刻着的古怪字体,竟也一一亮了起来,且随着鲜血的滴入逐渐染红。
“摇动合欢铃。”幽明圣母看着玉盘的变化,冷静地吩咐。
金瓶儿不敢耽搁,当即从碧瑶腰间取下合欢铃摇了起来,清脆的铃声响彻在洞中。
玉盘好似有所感应,此时原本柔和的白光变成了血煞的红光,随着合欢铃的摇动,玉盘中红色的光芒愈来愈盛。
合欢铃也仿佛感受到玉盘的动静,竟自行挣脱金瓶儿的手,悬浮于玉盘上方摇晃起来,铃声随着红光益盛也变得越来越急。
幽明圣母神色如常,却忽地动作起来,手点秦无炎身上三处大穴,顿时鲜血如注,喷洒在玉盘上被尽数吸收。
秦无炎的面色因此更加苍白,并无痛苦的神色,只意识却越来越模糊,几欲倒下,愣是强撑着。幽明圣母看了他一眼,朝金瓶儿吩咐道:“扶着他,他快撑不住了。”
金瓶儿应声而动,走至秦无炎身后,双手扶住他的肩头。
就在这时,玉盘的颜色忽地急变,瞬间从红色变成了暗红,下一瞬又变成黑色,最后又变回白色。
随着玉盘颜色的变化,合欢铃也不甘落后,骤然金光大盛,金白双色交相辉映,瞬间齐齐再次大涨,除了已陷入昏迷的秦无炎,张、金二人俱是被这光芒刺得无法睁眼。
只有幽明圣母仍睁着双目淡淡地看着金白光芒中,一道淡淡的碧影逐渐显现,那碧影无知无觉,一双水眸毫无神彩,更是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金白光芒渐渐柔和,张小凡睁开眼,正好望见那碧影全然化形,赫然是碧瑶的身姿,然而尚来不及激动,口中那一声“碧瑶”还未唤出口,只见那碧影瞬间化作一道碧光朝着玉盘中央不知何时形成的一团星云射去,瞬间消失不见。
张小凡一惊,再也顾不得其他,身形一动,转眼随着碧瑶的身影穿入星云之中。
“这!”金瓶儿扶着秦无炎亲眼看着张小凡消失在星云之中,惊奇不已。
幽明圣母叹了一声,对着金瓶儿道:“时空之门已开,片刻便会关闭,去吧!”
金瓶儿看了看没了生息的秦无炎,又看向幽明圣母。
幽明圣母自然理解其意,道:“不必担忧,剩余之事交给我便是!”
金瓶儿闻言,放下秦无炎,朝着幽明圣母一拜,诚心道:“弟子去了!”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冲入星云中。
就在金瓶儿消失的瞬间,自秦无炎身上现出一团黑色的光团,随之冲进即将消散的星云中。
幽明圣母没有阻拦,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玉盘与合欢铃,幽幽道:“圣教命运如何,便靠你们了,我再无力更改了。”
声音越来越低,幽明圣母端坐的身影化作点点光影,消弭无形。
此方天地彻底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