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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瑶的狐岐资料站

折花笺

—— 将山川锦绣收眼底 ,恰为情种付深情。她招九天神佛愿奉之魂魄,不过将往来皆碾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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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隔经年下卷

作者:凝香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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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早已给了伤心花的主人了。〗

❤️

⭐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把我的文发过来,你好,我是凝香琉璃
⭐你也许,大概,或许见过我这篇文,没有写完它的下卷,我很遗憾。但是上卷也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上卷:邀月行·何惧九幽
⭐这里是一到十的合集,未删减版
⭐青云志衍生
【一】
青云山是个好地方,远离俗世尘嚣,大竹峰中,黑竹林依旧茂盛。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一袭绿衣,低眸浅笑,落在有心人的眼里就是一副隽永美丽画卷。
“少主。”青年着深紫轻衫,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满是疼惜,拢在袖中的手紧攥,他近前一步再次柔声呼唤,“少主,我们该回了。这山里风凉,你的身子可经不起折腾。”
被称为少主的女子衣衫翠绿,她抬起眼,娇唇一扬,“秦无炎,我们把这根黑竹节抬回去吧!”她葱指一指身下坐着的竹节,“这竹节坐着好舒服,青云也就这点我看得上眼。”
秦无炎只当她是孩子心性,话说自她这次醒来不哭不闹完全像换了个人,也不追问那个人的下落了。但他知道,她不是不想问,而是根本想不起来问。
这十年魂魄漂泊如水上浮萍,堕入阎罗受尽百般辛苦,这十年的时间,不仅仅是让那个人成了修罗恶鬼。也让这一袭绿衣,受尽离苦。
“好,都听少主的。”秦无炎轻声应和,他喜欢面前的这个女子已有十年,却从来不曾告知她。
“秦无炎,你真好!”碧瑶俏美一笑,她低下头玩着衣角上的铃铛,忽然道,“对了,我叫你帮我找的人你找到了么?”
“……谁?”秦无炎心中一紧,声音有些苦涩,即使她现在灵魂并不全,却依然还记挂着那个人吗?
“当然是张小凡呀!”碧瑶看他一眼,“我叫你帮我找张小凡呢。”
“少主所说的这个人,我一直没有查到,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是生是死。”
“原来是这样么?”碧瑶愣了一下点点头,却倏地粲然一笑,“不过没关系啊,我记得他的眼睛。只要我能够见到他,一定可以认出他。”
“少主……”秦无炎张嘴,阻止的话还未说出口,就听见对面笑意盈盈的女子说的话。
“我记得最多的人,就是张小凡。”
【二】
黑竹节最后还是没有被如愿以偿的抬走,主要原因是因为它太惹眼,秦无炎纵是神通广大,也没办法大变竹子。
下山的路上,碧瑶弯腰拔了一根狗尾巴草玩着,秦无炎跟在她身后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下。
“你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傻。”娇俏的女声将秦无炎唤醒,他呆了一呆,千言万语都变成了一句,“少主?”
碧瑶有些怒其不争的看他,“秦无炎,你说说你,平日里那么机灵怎么现在变成这个模样?不是和你说过的嘛,叫我碧瑶,不要叫我少主。”
“……”秦无炎深深凝视着她,喉头滚动,“这样不好,我只想叫你少主。”
其实他更愿意叫她瑶儿,但他知道她可能不会同意。
“你,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呢!”碧瑶被秦无炎的话一堵,更是觉得心中莫名不舒服,她看着他,下巴微抬,“别人都喜欢把自己放在平辈上交谈,怎么到了你就一条路走到瞎?”
秦无炎听了她的话,微微笑起来,“你在关心我。”如果放在十年前,他和她估计是没有办法如此心平气和说话的。
那个时候她讨厌见到他,一颗心着了魔般扑在那个人身上。而他那个时候,也不懂情之一字谓之什么,与她每次相见必定兵刃相加,如同生死仇敌。
碧瑶最终泄了气,不再纠正秦无炎对她的称呼,她大步往前走,秦无炎则亦步亦趋的跟着。
她抱怨的话语徐徐传进他的耳中,令他心头又酸又暖,又痛的厉害。
“真是个木头,亏还说自己是什么鼎鼎有名的毒公子。我看分明就是个秤砣吧?”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青云山风景秀丽,自成一派的风雅。漫山遍野盛放的野英混合在一起,交织成一股独特的香味来。
碧瑶把玩着垂落在身前的一缕青丝,轻嗅花香,半晌如清水般的明眸里闪过一丝茫然。
刚才,混着这花的香味,她仿佛瞧见一人,如融进落日斜辉中般,浅蓝色的衣角与她的绿衣交叠,他就坐在她的身旁,目光温柔,与她低声说些什么。
她想要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却任凭如何努力都仍是无可奈何,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慢慢消散,化为齑粉,飘散在天地之间。
【三】

如果世间有缘,那无论何方都会相遇。只是这世上的情缘二字,不一定都是善,也可能是孽缘。

三尺青锋冷冽非常,带着肃杀的气息,迎面直扑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的人。

诛仙剑阵前,陆雪琪一如十年前的冰雪容貌,岁月并未在她的身上落下多少痕迹。她依旧如同当年,清冷高傲,眼眸中满满的不赞同。

天琊在手,折射出摄人的光芒,她轻启朱唇凝望着面前的人,一眼都不肯眨。

“张小凡,你回来吧。”

此处终年积雪堆压,风中都是凛冽的感觉。

陆雪琪说出的话,就像是锋利的冰碴子,一点点刺痛着人心。

打着旋儿的风吹过斗篷,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依然清隽俊美的容颜来。

“张小凡,你回来吧,好不好。”陆雪琪呼唤道,眼睛不错的望着他。

原来时间已经过去的太长,已经十年了。这十年里,发生了太多不可估计的事情。

有时她会想,如果当初,她放任那袭绿衣带走面前的这个人,结局会不会有什么不同?他是不是就不会入魔,而她是不是也可以放弃这段不该滋生的孽缘。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倘若时光倒流,她还是要做当初的决定。还是要阻止他们离开,只因她是陆雪琪。

鬼厉缓缓抬头,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沧桑的痕迹,他的鬓角因为连年的奔波,已经隐隐斑白。

那一双眼中早已不复一丝温柔平和,发红的眼尾,周身戾气深重。

“让开。”他的声音不再是昔日少年的轻松明快,而是多了一分肃杀和阴沉。

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太久了。

陆雪琪看着他,毫不退让,“张小凡,你清醒一点,大家都还在等着你。”我,也在等你。

鬼厉看着她,唇角勾起,眼中满是阴郁,“张小凡早就死了,十年前,诛仙阵下。”

“!”陆雪琪的心猛地一沉,她握紧手中天琊,心中痛极,却面上丝毫不显,“张小凡,碧瑶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十年了。你就放过自己,回来吧,好么?”

鬼厉瞳孔骤缩,周身浮现出恐怖可怕的气息来,嗜血珠似乎能够感应主人心中恨意翻涌。

只听哧溜一声,那烧火棍竟脱离鬼厉的手,绽放着玄青色的幽芒朝着陆雪琪面门飞去!

陆雪琪一惊,手腕一翻,天琊剑身亦是寒芒乍现。她白衣若雪,翩然舞动,竟是和烧火棍胶在一起。

鬼厉眸色阴沉,他冷冷的望着高大巍峨,却又不近人情的青云镇派大剑【是不是这个我忘了,杜撰下】微闭了眼,手中缓缓浮现出两团幽黑的气旋……

“张小凡!”一声冷喝从天际传来,只见一人御剑而来,他长剑一指生生隔开烧火棍与陆雪琪,“没事吧?”

“没事。”陆雪琪摇摇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受了多重的伤。

烧火棍重新回到鬼厉手上,他睁眼平静望着昔日玩伴,旧时好友。

“惊羽,许久不见。”

林惊羽握剑的手在发抖,却依然强撑道,“我的朋友是张小凡,你是张小凡么?”

“不是。”鬼厉眼中浮现一抹憾然,他望着林惊羽淡淡道,“我说过的,张小凡十年前就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一副行尸走肉,他叫鬼厉。”

林惊羽怔怔看着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在说什么胡话,小凡?你回来好不好,别这样执迷不悟了行不行?”

“……”鬼厉看着他,缓缓摇头,“我已无法回头。”

“不是的,你可以回头的小凡!”林惊羽激动到头上青筋隐隐可见,“只要你愿意。”

鬼厉看着林惊羽,看他脸上那殷切的的模样,他又去看陆雪琪,但见她早已没了那分拒人千里的矜持,眉眼之间俱是泪意。

“是啊,只要我愿意。”鬼厉叹息一声,低低的笑了起来,“倘若把碧瑶还给我,就是做一辈子张小凡又如何?哪怕是当一辈子厨子,天天烤兔子……我也甘之如饴。”

【四】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网,中有千千结。犹记当时少年傲,策马扬鞭笑问情。

碧瑶站在花丛间,神情恍惚,她刚才好像又在朦胧之中,看见那个叫做张小凡的人了。

张小凡,张小凡,她咀嚼这几个字。分明是再平凡不过的名字,却因为她的惦念,而成了这世上最动听的。

“少主,我们该回了。”秦无炎站的不远,他清楚的看见那一抹绿衣又开始兀自出神,是因为那个人。

但他却自私的不想带她去找那个人,尽管那个人这些年也过得无比清苦。

但至少,这十年岁月,年年中秋,纵是凄清无比,他却还活着。

“碧瑶。”秦无炎喉头滚动,终是无奈的唤了一声,他怕他不唤她,她便还要在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中沉浮,“碧瑶,我们该回了,野……野驴还在等我们。”

碧瑶回过神来,就听见秦无炎说的话,瞬间有沉重的无力感遍布全身,她急走几步到他面前,心中一口郁气如同竹筒倒豆子般,“秦无炎,我发现你进步多了,至少你现在叫我碧瑶而不是少主。可是,我就想知道,我们鬼王宗的都是榆木脑壳吗?”她眼珠转了转,还是压不下心中的惊诧,“我竟然还有手下叫做野驴,难道他就是一头犟驴?”

秦无炎听罢,笑出声来,“不瞒你说,还真的是。”

碧瑶看他模样,两颊气的鼓鼓,有些无奈的扶额道,“罢了罢了,我就是再有个手下叫野狗,我想我也不会有多大反应了!”

秦无炎看碧瑶那可爱的模样,不由心中酸的厉害,他很想走近她,向她表达他的思慕之情。但是,他不能。

正这般想着,忽然他眸色一变,冷冷望着不远处,有一人下山而来。

那人一身装扮甚是惹眼,周身宛如隐藏在绝对的黑寂之中,他与世隔绝一身萧索。

秦无炎看了看身旁的碧瑶,又望了望不远处徐徐而来的人,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来。

呵,血公子,真是好久不见。
【五】

如果早知今日的相见不识,那么当初还会说出那刺痛人心的话么?你是否还记得当日的后会无期,最后竟一语成谶,从此碧落黄泉两相茫茫。

她落下的点点珠泪,最后全部凝驻在你的心口,变成一道随时会溃烂的伤疤。

碧瑶顺着秦无炎的视线看去,就看见不远处的山头有一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的人缓缓行进。

她把玩着衣袖上的铃铛,明眸微转,“秦无炎,你在看什么?”

于是秦无炎收回目光,落在俏丽的碧瑶身上,时间过得真的是太快了,就好像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十年了。

可是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子,时间就像停驻在她的身上一般,她仍是十年前,嫩的像一棵水葱。

“碧瑶,我在看一个故人。”秦无炎唇角勾起来,他忽然很期待那个人的走近,他想要看看那个人脸上的坚冰碎裂后的仓皇模样,如果他以为碧瑶是跟自己在一起就更好了。

“故人?”碧瑶愣了一下,想了想缓缓笑开,“我可没有那么无聊,秦无炎。”

“嗯?”秦无炎一怔,他看着那个人愈发近前,看着碧瑶意有所指道,“你不见见吗?那也是你的故人。”

碧瑶一双清眸明亮,带着点点希冀,“我的故人?那么,他认得张小凡么?”

秦无炎愣住,有些狼狈的躲过碧瑶清眸的追询,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或许私心而为,“不,他不认识张小凡。他是鬼王宗的副宗主,鬼厉。”

“噢。”碧瑶点点头,她抿抿唇,再次远远望了不远处的鬼厉一眼,“这个名字听起来确实符合鬼王宗的作风,不错嘛。”

秦无炎摇头失笑,他都忘了,碧瑶已经失忆了,就是见到鬼厉其实也没什么。

忘记的人和事,哪里有一朝一夕就能想起的。纵然是经过刺激,也需要不少时间。

“我不想见他,秦无炎。”碧瑶显然经过深思熟虑,她只想找到记忆中的那个人,对于其他的故人都不感兴趣,“把我的斗篷披风给我,喏,那边山脚底下有个茶寮,我在那里等你。”

碧瑶哪里知道她的话正中秦无炎下怀,他并不想让她见到鬼厉。于是,痛快的为她披上斗篷。

碧瑶整人娇小玲珑,宽大的玄青色披风将她牢牢笼罩其中,只隐约露出一双极为美丽的清眸来。

秦无炎眼中闪现出一抹惊艳,他的手不由自主抚上那嫩滑的脸蛋,只觉得触手温暖,令人留恋不已。

然只是一瞬,他便感到脚背传来的剧痛,神智瞬间回笼,他缩回手,就看见碧瑶正怒视着他。

“秦无炎,今天出来,你是不是忘了吃药?”

秦无炎一愣,完全没听出碧瑶话中的揶揄,只是实诚的回答,“不,我吃了一碗。”

“好了,不同你多说,我先去前面等你。”碧瑶吃吃一笑,摆摆手,回眸见鬼厉愈发近了,才对秦无炎继续道,“不过你可得快点,如果我喝了三壶茶你还没来,那可不行。”

“好,你放心吧。”秦无炎也看见了愈发走近的鬼厉,他伸手在碧瑶肩上拍了拍,似乎是为她掸落衣上的花叶,“去那个茶寮等我,野驴也在那里。”

碧瑶点点头,一双白皙的素手拢在袖中,伤心花微微绽开美丽的光芒,但这一切,无人看见。

她转过身,无数绯色花朵被风吹来,拂过她的衣袂。风中的花带着些许甜香,环绕着,簇拥着她和与她背道相驰的鬼厉错身相遇。

鬼厉神色冷凝,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太多不可磨灭的伤痛,他眸光冷寂,在与碧瑶错身相过之时,微微停顿。

但只是一瞬,二人又仿佛丝毫未察觉般,错身离开。

这一幕,二人似乎毫无察觉,但却都被负手而立的秦无炎尽收眼底。他唇角勾起一丝含着讽意的笑,却不知究竟是在笑谁……

【六】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碧瑶与鬼厉错身相遇,又匆匆离开,就像是两条没有任何相交可能的流火。

在各自的轨迹中,寂静欢喜,最后归于平淡。

茶寮很近,对于碧瑶来说不过几步功夫,茶水甘美,下属狗腿,这一切都似曾相识的厉害。

仿佛曾经身边也有一人,不假他人之手,为她沏好热茶,递于手边。

“少主,少主你喝茶!”狗腿的声音连连呼唤,在碧瑶耳边不断聒噪,“少主你别哭,我师傅说了,如果少主不开心可是要打死我的!”

“我哪里哭了?你吵死了。”碧瑶从那些再一次使她深陷的记忆中回神,就听见身边下属的聒噪话语,她抬手一摸脸颊,触手一片湿凉,原来她真的哭了。

“我没有哭,只是心中发酸厉害。”她摇摇头,不再管那汹涌的泪意,只是吸吸鼻子着重打量面前看上去又狼狈又猥琐的下属,“你就是野驴?秦无炎说的那头犟驴?”

野驴一张驴脸苦哈哈拉下来,他远远望了一眼正与一黑衣人谈笑风生的毒公子,哭丧脸道,“少主,你可别取笑我了,要是让师傅知道了又该骂我没用了。”

“咦,你还有师傅呀?”碧瑶被野驴生无可恋的表情逗笑,她脸上泪痕早已被风吹干,心中那股难过伤心的感觉也在野驴的插科打诨中消失殆尽,“说说看你师傅叫什么,难道是叫野狗?”

“哇!少主你太厉害了!”野驴一张驴脸笑开了花,他望着碧瑶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仰慕之情,“少主就是少主,连这个都能猜出来!是的,我野驴就是师承十年来同副宗主打拼天下的狗爷!”

碧瑶被野驴逗趣的表情逗笑,半是打趣半是感叹道,“这么说来,你师傅还能比你强点。”

“那当然了!要不然怎么是我师傅呢?”野驴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又涎着脸对碧瑶笑起来,“少主,你什么时候回鬼王宗,宗主和……”他的话还未说完,只觉得肩上一痛,来不及嚎叫就觉得半身一阵麻痹。

“怎么了?”碧瑶本来听的认真,却忽然面前人姿势古怪的站在她面前,还不时朝她挤眉弄眼。

“怎么,得意忘形扭到了?”放下茶水,她站起来绕着野驴转了起来。

这边,对话被打断。

那边,和鬼厉并不是十分愉快交谈的秦无炎收回目光,他的手心里,赫然是三枚淬了幽绿的毒针。

鬼厉目光淡淡看他,并不在乎他的小动作,这世上倘若还有一人能令他闻之变色,那就是碧瑶。

至于其他的人,他早已不在乎。太在乎别人感受,最后只能叫自己吃苦。

十年前,张小凡就为了他人,吃了太多的苦。违背了太多自己的心意,留下了生平憾事。

秦无炎收回毒针,唇边含笑望着一身萧索沧桑的鬼厉道,“副宗主这是要去哪里?”

鬼厉看着秦无炎淡淡道,“毒公子,这好像与你无关。”

“哦,怎么会与我无关?”秦无炎笑起来,他唇边笑意扩大,“让我猜,副宗主是去看望陆姑娘了吧?时间过去的太快,陆姑娘也等了你有十年了,怎么样,你想好了么,要不要接受她?”

“……”鬼厉冷冷的凝视着他,拢在袖中的手握紧噬魂棒,忍住心中的杀意涌动。

“噢,瞧我在说什么啊?”秦无炎看着鬼厉,笑得更加开怀,“我倒是忘了,血公子痴心一片,到现在还在寻找碧瑶。”

“你可是有碧瑶下落。”鬼厉眸光一闪,玄青色光芒的噬魂棒就被架在秦无炎颈边,“碧瑶在哪里?”

秦无炎毫不畏惧与他对视,邪魅一笑,“不在我这里,或许,她以为你和陆雪琪在一起了,所以就离开了呢。”

鬼厉闭了闭眼,半晌复又睁开,他收回架在秦无炎颈边的噬魂棒。眼尾虽然还隐隐泛红,但周身汹涌的杀戾之气却是淡了不少。

“你说错了,我此生只属碧瑶,无论她在不在。生当长相思,死亦不相忘。”鬼厉看着秦无炎淡淡道,“最重要的一点则是,碧瑶信我。”
【七】
在这世上,纵然众叛亲离,纵然天下负我。但只要你依然信我,那就算是永堕炼狱,我的心也是暖的。
你有没有被一个人全心交付过,护在手心,你有没有得到过一颗真心,不参杂任何人间世俗?
只因为,你是你。
鬼厉走过秦无炎身旁,略微停顿,语声细微,“毒公子,我只有一句话送你,莫强求不属于你的人或事。”
秦无炎拢在袖中的手紧紧攥起,但他的脸上却笑容和煦,只听他道,“如此么,那就多谢副宗主的好意了。我想,副宗主一定还忙,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鬼厉收回目光,并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绕过秦无炎继续往前走。他要走的路不知几多山水,不知尽头在哪。
只是踏遍这六合八荒,心中唯一念想就是寻到那一角绿衣,在某年某天遇见她,说一句我好想你。
秦无炎见他走了,才懒洋洋开口,“张小凡,这十年来你可真是长进了,你说碧瑶要是看见你现在的模样,你说她是什么表情?”
鬼厉脚步一顿,笼在斗篷里的瘦削身子一僵,不尽的沉默绵延开来。
许久之后,久到秦无炎以为他听不到鬼厉的回答,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低喃。
他唇边的笑意僵住了。
鬼厉说,“我信碧瑶。”
秦无炎怔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本是准备好了一堆挑拨的话,想要一一说给鬼厉听。
但这些话,在鬼厉看来也许再好笑不过。因为这世上,有一人将他护在手心,信他不疑。
他心中翻涌苦涩,或许,他始终超不过张小凡的地方便是,碧瑶全心全意的信赖。
鬼厉走了,走的毫不留恋,他的背影萧瑟极了,一阵风吹来,将他的斗篷吹落,露出那已染霜华的发来。
碧瑶离开了茶寮,站在离秦无炎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她清眸中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心疼,看着那一身黑衣的人,缓缓离开。
她没听见秦无炎他们之间的对话,只是单纯觉得那人的背影看起来陌生的熟悉。
“我欲将心寄明月,唯愿明月知我心。月不知我心欲绝,佳期如梦盼佳音……”碧瑶低声呢喃,声音微不可察,只有她身后的野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在摸上肩上伤的一霎,将那丝不忍尽数掩藏。
“哎哎,少主。我不疼了耶!”野驴眼珠转了转,忽然一惊一乍嚷道,“少主你可真是妙手回春,神机妙算那!只在我身上拍了拍我就不痛了!”
碧瑶被野驴一嗓子喊得回神,那些因为看见鬼厉萧索背影而生出的感慨也尽数随风而逝,她旋身回转望着野驴,葱指一戳他的脑门,“你就不能长长心,脑袋里装都是稻草么?被人暗算了都不知道,真是佩服你怎么活这么大的。”
“啊?”野驴讪讪地笑,“少主,以前我一直跟着师傅,师傅干嘛我干嘛,嘿嘿嘿嘿……”
碧瑶听罢,只觉如同对牛弹琴,无奈之下只好摆摆手,貌似无力道,“你和你师傅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说吧,以前是不是也成日拖我后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嘿嘿……”野驴于是笑起来,他不好意思摸着滑溜的脑壳道,“少主,你可别夸我,我怕我会骄傲……”
“……”碧瑶被他说的一怔,不由气笑了,“你是不是傻啊?好赖话都听不明白。”
【八】
既然早知别离,当初又何必相识相惜,相知相爱呢?这过往发生的一切,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每每午夜梦回,那一角绿衣,那一串铃铛,还有那响彻天地的声音。血色无尽蔓延开,像一个恐怖的梦,寒光凛冽的长剑连接梦境与现实,露出一张精致而带着冰寒气息的容颜。
她素手执剑,语声寒凉,带着不顾情意的碾压,她说,“妖女,你不能带走小凡。”
鬼厉走得远了,碧瑶迈开步子,想去逗弄一下秦无炎。
她的步子方方迈开,却又突然停住,因为从山的那一边,忽然飘来一抹白影。
白影急速掠过,她手中剑闪烁三尺寒霜,卷起无数冰雪,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朝着秦无炎的后心刺去。
这惊险的一幕,被碧瑶和野驴尽收眼底,只见野驴吓得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抑制不住惊呼来。
碧瑶柳眉微蹙,只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记忆中似乎也有一个讨厌的白衣女人,动不动朝她拔剑,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想也不想,碧瑶一双素手伸出,在日光下那是怎样的一双莹白柔美的纤纤玉手啊。
只见她手指灵活的在法宝伤心花上轻轻牵引,不多时莹绿色的花瓣便飞舞在她的身旁,她凝眸去看那一抹白影,飞身而起,屈指轻弹,指尖的伤心花绝美绽放,极速朝白衣女子飞去!
白衣女子显然被碧瑶的偷袭惊住,她的剑微微停顿,身形也略有停滞。
高手间的对决,一招既定生死。她被碧瑶的伤心花扰乱心神,便已经是输了。
待到秦无炎将三枚本来是要赠给鬼厉的毒针,拍进她的身体,她便已经输得彻彻底底。
“噗——”
碧瑶落在秦无炎身旁,就看见现在她对面一身雪衣,自带绝世风华的女子吐出一口血来。
她眉目精致,脸色却又极其苍白,瘦弱的身子笼在一身宽大的白衣里,看起来有种病态的美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在茶寮等我。”秦无炎心中甜滋滋的,方才碧瑶对他的出手相救,让他的心情好的不得了。
“茶寮多无聊。”碧瑶朝他笑道,“我在半山腰吹了会风,然后看见她偷袭你,就赶过来帮你了。”
她说着,脸上带着倨傲的笑意望着对面的人,嘴里的话并不留情,“看你的打扮是这青云门的人咯?只会暗中偷袭么,真是枉称名门正派。”
陆雪琪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即使她心里清楚,毒公子秦无炎的毒针是多么的可怕,每拖延一分都是锥心刺骨的痛楚。
“两个魔教妖人在我青云撒野,我清理门户有何不可。”陆雪琪声音冷冷,“今天是我技不如人,栽在你们手上。不劳你们要杀要剐,我自己了断就是!”
她说着,手中天琊一转,竟是要饮剑自尽。
秦无炎一直知道青云陆雪琪性格清寒,却没想过她是如此狠绝,对自己也是丝毫不留后路。
他负手站在那里,十分希望陆雪琪现在就死掉,这样他可以祸水东引,比如将陆雪琪的死归咎在鬼厉身上……
陆雪琪闭了闭眼睛,天琊已经跟随她十年有余,早已与主人心意相通。只见天琊出鞘,她闭上眼睛,只求痛快一死。
然,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莹绿光芒快速掠来,迅速击落半空中的天琊。
陆雪琪睁开眼,就看见一张如同梦魇再现的容颜。她怔怔的盯着她瞧,喉咙干涩得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碧瑶收回伤心花,也不看陆雪琪,只轻轻笑道,“生命何其灿烂又何其珍贵,你这般轻易放弃真是不知羞!若是发生什么事情都去寻死,那你们正派人士还真是没有我们魔教看的透彻。”
“……”陆雪琪僵着一张脸,心中却已经掀起滔天巨浪,有一个声音对她说,陆雪琪,你死心吧,碧瑶回来了。
诸天神魔没有听见你的祈祷,碧瑶活过来了,小凡不会接受你的。
她这样想着,怒火攻心,伤上加伤,喉中一甜,两颊生出不正常嫣红,又吐出一口血来。
碧瑶见她吐血,不由身子往前一步欲窥究竟,然而陆雪琪却是往后急退几步,迫得碧瑶只能停住脚步。
“真是好心当了驴肝肺,真没想到戒备心这么强。”碧瑶努努嘴,对一旁秦无炎道,“秦无炎,我们走吧,这个人不好玩。”
秦无炎微微一笑,“好,我带你去别处玩玩。”
“嗯。”碧瑶点头,不再看兀自调息的陆雪琪,只是对秦无炎道,“我们到山下去,多问问别人,终归是有张小凡下落的。我最近老梦见他,我好想他。”
“噗——”调息中的陆雪琪听见碧瑶的话,蓦地睁开眼睛,她死死的盯着她与秦无炎远去的背影,眼中流出绝望的泪水,“小凡,碧瑶回来了,你……离我愈发远了。”
【九】

我这一生吃过的最好的东西,就是你烤的这只兔子。我们经历过死里逃生,有过生死相依,这些终将烙入骨血,永不磨灭。

常说情深不过生死,人死不过灯灭,陌上荒坟,徒留衣冢。我一袭绿衣,衣上铃铛婉转,我打着伞走过所有你曾走过的路,是不是这样算得上感同身受?

碧瑶同秦无炎回到茶寮,野驴殷勤的为他们添置茶水,整个人看来去狗腿极了。

尽管野驴没有明说什么,但碧瑶还是细心地发现,野驴似乎在惧怕着秦无炎。

或许,秦无炎并不像他现在表现出的这般温和无害。

“碧瑶,你同我走吧,我带你去饱览山河风光。我们一起走一起看,你说好不好?”秦无炎一口饮尽中茶水,忽然对碧瑶微微的笑起来,“之前是我想不明白,但现在碧瑶,我愿意把我的一颗心都交给你,你愿意收下它么?”

“你说什么?!”碧瑶一惊,手中瓷碗砰然落地,溅起碎片无数,她惊怔的站起来口里道,“秦无炎,你在开什么玩笑?这可一点都不像你的作风啊!”

“对啊,我可是潇洒若风的毒公子,才不会被感情这种小事左右的呢。”秦无炎一顿,脸上扯开玩世不恭的笑容,“我就是看你闷闷不乐,所以想叫你开心。”

碧瑶朝他摆摆手,撇撇嘴道,“少来,你说这话可不是惊喜,这是明晃晃的惊吓。”

秦无炎低低笑起来,他的眼直视着碧瑶,专注的不肯放过她每个表情,“那么,你究竟是答不答应我呢?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四处去看一看。”

碧瑶一愣,心中涌出莫名的感觉来,但嘴里还是道,“我要找到张小凡,看看他过得好不好,还需不需要我。我不能给你准确的答案,对不起。”

“果然是这样呢,碧瑶。”秦无炎轻声说道,他的手却狠狠用力,将那茶杯捏碎化为瓷粉,顺着指缝缓缓流下,“我曾想过你会拒绝我,却没想过当你真的说出口,我还是会接受不了。”

野驴缩在茶寮一隅,双手捂住耳朵,只盼望自己没听见。

碧瑶心中古怪得紧,直觉上她清楚的知道秦无炎的这份感情她回应不起,也无法回应。他想要的,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只是她不能给。

“秦无炎,我不能——”

“好了碧瑶,我逗你玩呢,你怎么就当了真?”秦无炎打断碧瑶要说出口的话,掩去脸上失落表情,“你的法器合欢铃在副宗主身上,不过他法力高强,性子又冷漠古怪。我们要从长计议,只可智取,不可强求。”

碧瑶见秦无炎主动转移话题,不由心里一动,她转过身听他说起合欢铃的事情,又听他说到鬼厉,那个神秘的黑衣男子。

“秦无炎,我的法器为何会在他的身上?他与我有没有什么渊源?”

“当然没有。”秦无炎皱起眉头,对碧瑶道,“你不知道,当初我去帮你夺回合欢铃,没有成功。因为那鬼厉同时修炼三种功法,十年前他还是弱鸡少年一个,说是废柴也不为过。”

碧瑶嘟起嘴,因为秦无炎的话,她对鬼厉又是不满又是欣赏。不满的是秦无炎说他夺了她的合欢铃,欣赏的则是鬼王宗后继有人,她也有座大靠山,实在不错!

“好了,我决定了,秦无炎你去忙你的事吧。”碧瑶眼眸一转,一个大胆想法萌生,“我要去会会那个鬼厉,看一看他是不是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碧瑶,这不行!”秦无炎一愣,他本意是想要给碧瑶造成鬼厉是个坏人的印象,可如今如意算盘却被拨乱,他的内心真是微妙得紧。

“有什么不行?!”碧瑶心意已决,她看着秦无炎道,“你放心,我有伤心花护身,再不济我也是堂堂鬼王宗大小姐。那个鬼厉还能吃了我不成?”

“可——”

“别可是了,秦无炎,你痛快点不行吗?”碧瑶摆摆手,“你就放一百颗心,我虽然失忆,但是江湖阅历还是有的。向来只有我坑别人的份,别人可坑不到我。”

【十】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我走过有你影子的城镇,听茶寮里说书先生口里我们的故事。

我站在那里潸然泪下,为你的傻,也为我自己的奋不顾身。张小凡,你怎么那么傻,我牺牲自己是为了让你活下去,而不是让你折磨自己整整十年——

碧瑶站在青云山某处山头,明眸似水,悠然远眺。

自从和秦无炎分别后,她已经在青云逗留将近三日了,每靠近青云一点,她那些蛰伏许久的记忆便会复苏一点。

记忆中那个笑起来很傻,又爱说些傻话的人,他的脸慢慢变得清晰起来,碧瑶知道,那是张小凡,烙在她心尖尖上的人。

“张小凡,你在哪里?在做什么?你还需不需要我的陪伴?”碧瑶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里面似乎藏着一汪滚烫的春水,“张小凡,秦无炎说你和你的亲亲师姐在一起了,是真的么?我不死心,我要去看一看,你可别怪我。”

从青云下来,碧瑶朝着有名的正邪城走去。

正邪城,原名并非如此,而是唤作渝都城。十年前,渝都城一度不欢迎魔教人士居住其间,然而却不敌鬼王宗副宗主鬼厉,被迫之下只好改名为正邪城。

此城中正邪人士相处分外和谐,绝不允许出现一丝一毫差错,倘若有人蓄意惹事生非,在这拳头硬大过天的江湖里,鬼王宗的副宗主不介意好好教教他们什么是江湖规矩。

碧瑶在正邪城里打探到鬼厉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是河阳城,不由准备了些物什,买了一匹好马,便匆匆朝着河阳而去。

一路快马加鞭,待到了河阳城,恰巧又碰上每年欢聚一度的河阳庙会。

碧瑶缓步迈进河阳城,此时正值阳春三月,她身着水绿色的薄衫,发髻高高挽起,几缕调皮发丝轻轻垂落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灵动美傲,好看极了。

衣衫边缘一簇簇小铃铛随着她的走动,而发出好听又悦耳的声音,她面上蒙着薄纱,只露出一双如水的清眸。

“卖糖葫芦了,卖糖葫芦了,又香又甜的糖葫芦——”

“小姑娘来跟老叟钓鱼吧,话说钓鱼不光可以养家糊口,还可以修身养性陶冶情操……”

“前面是有名的摇钱树,有缘的人抱住树使劲摇,会有金叶子掉下来喔!”

“三生石和三生池水据说都很经验,只是每个人灵验的程度不一样,去碰碰运气吧?”

“这里就是河阳城。”碧瑶美眸微转,打量着这个和煦而繁华的城镇,“跟我梦中的一点都不像。”

她顺着半月形的拱桥迈步走着,一路走一路看,桥下池水波光盈盈,映出她柔美窈窕的身段。桥上彩蝶绕着花间飞舞,一片生机盎然。

走不多时,她的眼忽然朝着一处望去,那里有一青年模样的人正局促站在那里。

碧瑶走过去才看清,原来那人在卖仙药仙草,只是生疏的模样,不但吸引不来人,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尴尬莫名。

她弯腰随意挑了两颗,对那青年道,“这个东西怎么卖?”

“啊?”那青年一呆,傻傻看她。

“噗嗤——”碧瑶笑出声来,刚要说什么,脑海中突然一阵犹如针扎般细密密的疼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汹涌而来,疼得她一瞬间脸色苍白,手中药草砰然落地!

疼痛中,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幕幕飞快的雪花片,她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走到呆头呆脑卖药草的少年面前,又看她把石子幻化的银子放进少年手心,就这样,缘不知从何而起,却一往而情深……

“小凡——”碧瑶喃喃开口,混沌的灵台一瞬间宛若注入清流,退后两步,看着面前明显是吓到的少年快速道,“真是多谢你啦,若是我找到小凡,一定让他做东西给你吃,他的手艺可棒啦!”

说罢,碧瑶脚尖轻点,纵身远去。只留下被吓得面色苍白的少年,哆哆嗦嗦抱紧怀里的药草。

河阳城很大,直到夜幕降临,碧瑶还是没有打听出半点有关张小凡的消息,就连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血公子鬼厉的消息,也是半点打听不来。

华灯初上,她拢紧身上披风,清眸里满是无奈。

另一处茶寮下,灯光辉煌,黑衣男子和雪衣女子的组合晃瞎了所有路人的眼。

陆雪琪如同皎月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丝笑意,只听她道,“小凡,你和我走吧。”

被称为“小凡”的黑衣男子缓缓转身,露出一张俊美的容颜来,他眼尾发红,一身气息似魔似神。

“我说过了,这世间已经没有小凡了。有的只是鬼厉。”

“可是在我眼里,你就是张小凡,还是十年前的张小凡。”陆雪琪拢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她冰雪的容颜上忽然抹上两处红霞,“小凡,你跟我走吧,天大地大我们去哪里都好。你不要再待在河阳,我也可以离开青云,只要是跟你在一起,我们去哪里都好。”

陆雪琪闭了闭眼,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在碧瑶和鬼厉重逢之前,让他认同她,接受她。

鬼厉认真的望着陆雪琪,借着月光与烟火,他能真切的感受到陆雪琪的紧张与纠结,还有隐隐的期待。

“……”鬼厉沉默的望着陆雪琪,不发一语,随着时间的推移,陆雪琪那颗火热的心也渐渐的冷了,冰了。

她看着鬼厉,惨然一笑,“你还是不肯接受我么?你等了她整整十年,可我……也等了你十年。”

鬼厉闭上眼,只淡淡道,“对不起,陆师姐,我的心只有一颗,已经给了伤心花的主人了。”

〖小凡,可是你在这里,我不能不来〗

❤️

⭐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把我的文发过来,你好,我是凝香琉璃
⭐你也许,大概,或许见过我这篇文,没有写完它的下卷,我很遗憾。但是上卷也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上卷:邀月行·何惧九幽
⭐这里是十一到十三的合集,未删减版
⭐青云志衍生

【十一】
九幽阴灵,诸天神魔。
以我血躯,奉为牺牲。
三生七世,永堕阎罗。
只为情故,虽死不悔。
水绿色的衣裳迎着刚猛的劲风,迎着诛仙剑霸道毫不留情的剑锋,她手背上满是道道血痕,殷红的血顺着指缝淌下,沾湿绿罗裙。
小凡,你不要怕,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碧瑶站在桥上,听着不远处茶寮中说书先生口中那段关于魔教妖女和正派少年的爱恨情仇。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已被掩埋尘封,或者永不开启的故事。或许当初相逢就是一场错误,也或许在得到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失去。
你想要得到什么,就要准备好失去什么。越是真心想回护着的,却往往事与愿违。
听着那个有关伤心花和烧火棍的故事,她不由潸然泪下,泪水顺着清眸淌下,打湿了面纱。
张小凡,你怎么那么傻,我牺牲自己的性命是为了让你活下去,而不是让你折磨自己整整十年……
“姐姐,姐姐,你为什么哭了?是不是心里苦?”奶声奶气的声音从碧瑶腰部传来,她垂眸就看见一个头扎小辫的小豆丁吃着一串糖葫芦,正傻傻的望着她。
“乖,姐姐不苦。”碧瑶伸手摸了摸小豆丁光滑细腻的脸蛋,她的目光悠远,再次定格在那望着绚烂烟火绽放的黑衣男子身上。
“姐姐……?”小豆丁乖乖让她摸,眼神清澈见底。
碧瑶不再看那小豆丁,只一双眸子紧紧锁定和陆雪琪说着什么的鬼厉,她的声音轻而缥缈,不知是在对自己还是对别人,“我不苦,因为真正的苦,是在人的心里。”
烟花的绚烂美丽总是让人留恋不已,可这种美,散的却也很快,最后徒留一轮清冷的月华,静静悬挂在高天之上。
鬼厉和陆雪琪并肩走在前面,碧瑶在他们身后默默跟着,她想上去说一声,“嘿,傻小子,还记得我么?”却在迈出步子的一刹,硬生生停住。
或许,这也是一种近乡情怯吧。她凝望着鬼厉,看他同陆雪琪告别,看他一个人萧索的背影融进黑压压的夜色之中。
她怔了怔,忽然迈开步子,手上伤心花幽芒绽放,在寂静的夜里美得惊魂动魄。
铛!
长剑出鞘,带着绝对的杀意直袭碧瑶的面门,她一惊,身体的反应比头脑更快,只见她轻巧的旋身,巧妙的躲开那凌厉的一剑!
雪衣翩然飞舞,陆雪琪精致的脸上布满寒霜,持剑而立,冷冷的盯着碧瑶道,“为什么跟踪我们?”
“呵,真是好笑,你凭什么说我跟踪你?”碧瑶拔出腰上防身用的匕首,对着陆雪琪巧言笑兮,“这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能走为什么我不能?”
“方才你一直在我们后面。”陆雪琪冰冷的道,她的眼中满是冷意,“你有什么目的。”
“我有什么目的管你什么事呀?”碧瑶笑嘻嘻道,她看着陆雪琪想了想,状似苦恼的道,“如果说真有什么目的,那就是我想和你抢张小凡。”
“你!”陆雪琪眉峰蹙起,刚说一个字,却见那蒙着面的女子纵身一跃,飞离出她的视线。
她的心一沉,月色如今太暗,她根本没有看清那女子长相,只是说话行事风格,都与那个人太像了……
月色,冰凉如水。
碧瑶披着外衣站在窗边,她抬眸凝望着天边一轮明月,轻轻哼着歌谣,“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
另一处,鬼厉双手负立,抬眼静静凝望着一轮凄清的月,低低笑起来,声音低沉又苍凉,“碧瑶,你是不是怪我没有保护好你,所以才躲着不见我。”
翌日。
三月的天,草长莺飞。
碧瑶走出客栈的时候,外面已经淅淅沥沥的飘起了鹅毛细雨。
她撑着油纸伞,在雨中,看着烟雾缭绕的河阳城。
半把油纸伞,蒙着轻纱的面容,只露出一双灵动地幽幽清眸。一袭水绿罗裙,聘聘婷婷,映衬着江山如画。
她一步一步,朝着心里的那个人走去。内心的复杂,只怕除了自己,无人能懂。
小凡,我来找你了。
甫时,鬼厉和陆雪琪之间却是剑拔弩张。
“张小凡,我在问你最后一句,你还是不肯回来么?”
雨落下来,落进了陆雪琪的心里。她缓缓抽.出天琊,长剑冷冽,斜指着鬼厉。
“……”鬼厉平静的看着她,不发一语,半晌才缓缓道,“陆师姐,我今天蒸了些包子,就快熟了,你要不要来尝尝。”
陆雪琪脸色更冷,她心中的凄苦也愈发浓重,她几乎是吼着对鬼厉道,“还记得十年前我在滴血洞对你说的话吗?”
鬼厉看着陆雪琪道,“陆师姐的忠言逆耳,我全都记得。”
“你,全都记得?”陆雪琪哼笑一声,苦涩道,“你若是都记得,为何还愈陷愈深。你若是都记得,为何还堕入魔道?!”
“张小凡,我在滴血洞里曾经跟你说过,倘若你以后遁入魔道,我一定会亲手诛杀你。”陆雪琪说完,天琊便朝着鬼厉狠狠挥去,剑身杀意纵横。
她的剑狠狠刺向鬼厉,与其让他和那个人双宿双飞,不如就死在她的手上好了!
她闭上眼睛,掩藏住欲要流下的泪水,这就是她喜欢上的人……
想象中的长剑刺破衣衫,刺进血肉,并没有出现。陆雪琪睁开眼睛就看见,鬼厉手握住天琊锋利的剑刃,有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淌落下来,混着雨水打湿花花草草。
“我以为你不怕死。”
鬼厉平静的看着她,他的眼中满是平淡,又带着些许怀念,“陆师姐,我的命是碧瑶的。”
“原来,是这样。”陆雪琪娇躯轻颤,她的心犹如被放在烈火上炙烤一般,她看着鬼厉忽然就松了剑,“你走吧,下次见面,我一定会杀了你。”
鬼厉松了手,那沾染了他的血的天琊掉落在地上,陆雪琪缓缓退后一步,闭上了眼睛。
鬼厉转身,手上的伤口也不包扎,只是任凭雨水不断的在他的身上冲刷,打湿他的头发和衣裳。他的血,混合着雨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的都是甜腻腻的血的味道。
碧瑶走到城郊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陆雪琪,孑然一身,站在雨里,有泪从她的眼中流出的模样。
“你赢了。”碧瑶走过陆雪琪身边,却忽然听见她开口说话,“可我也没有输。”
碧瑶只微微停顿,并没有和陆雪琪理论什么,她的目光垂下落在沾染了血的天琊剑身,不由蹙了蹙眉。
她衣袂带风,走过桃林十里,终于在朦胧的细雨里,找到了那个人。
她打着伞走近他,看他浑身湿透,却闭着眼睛,眼角流泪的狼狈模样,不由心中一酸。
伞身微倾,为他遮住那无情的雨滴。
鬼厉敏锐的感觉到有人靠近,有人持伞为他挡雨,他却没有睁眼,只是苦涩笑道,“你知道我是谁,不怕我杀了你?这里很危险,你不该来。”
碧瑶打着伞,垂眸望着他,这一幕惊奇的和青云雨夜重叠。
她望着他,眼中染上说不出的心疼之色,她轻轻道,“小凡,可是你在这里,我不能不来。”
【十二】

常言道十年生死两茫茫,而今惟道当年金风玉露一相逢。从此后,关山万里,天涯明月,遥寄相思。

金铃清脆嗜血误,一生总被痴情诉。

碧瑶打着伞,伞身微倾,在这十里桃林和朦胧烟雨中,是独有的一抹风景。

“你这个傻小子,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模样,是存心叫我难过的么?”

鬼厉身上一僵,心头涌上说不出的复杂来,不敢睁眼,不敢说话,这一次的幻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真实。

“小凡?”碧瑶愣愣的看着他,这和她想象中的见面不一样,话本里的见面不都是相拥而泣,互诉衷肠吗?

“碧瑶,我竟然听见你的声音了,真好真好——”鬼厉蜷缩一团,声音里有释然的味道,他眼睛虽然闭着,可碧瑶却清楚的看见他眼角淌下的泪来。

她的心中一酸,那些尘封的回忆被尽数打开,一齐涌了出来。

那年幼无助之时少年提携的一盏油灯,那炼血堂千钧一发之际拉住自己的翩翩少年,还有被吸血老祖追逐,伤心花掉落不顾自己安危的人……

那时的他分明那么弱,被同门挤兑,被同伴暗嘲。在她被误解议论之时,唯一坚定不移相信她的人。

眼泪落下来,顺着娇美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鬼厉的手背上。那泪水灼热的温度,几乎快要烫化他的心。

“小凡,我回来了,你不看看我么?”

鬼厉心中涌上一股深深地委屈,似是逃避般道,“我不能睁眼,碧瑶,这幻觉太真实了。我怕我一睁眼,你就消失在我面前,我……不能。”

恰在此时,那本来柔风细雨的天竟忽然变了,就像是有说不尽的委屈痛楚,要尽数倾泻一样。

“原来这样,你真是个傻小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肯看我么?”碧瑶松开手,任由油伞兀自掉落在地,狂风骤雨中那油伞哪里禁得住摧残,不过瞬息便支离破碎。

大雨滂沱,很快将碧瑶也淋得浑身透凉,她水绿的罗裙上沾染了污泥。

她走过去,紧紧挨着鬼厉坐下,手抱住他的手臂,将头缓缓倚在他的肩上。

他的身上有一股无论雨水怎样冲刷都冲洗不掉的血腥味儿,无时无刻不在告诉碧瑶,她离开的这十年,他过得是怎样的一种生活。

身旁软玉温香靠过来,鼻间飘来的是一股熟悉的幽香,他攥紧噬魂棒,缓缓睁开了那双凌厉的眸子。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角绿衣,他怔怔的,毫无言语的盯着它猛瞧。

恰在此时一个略带抱怨的女声传进他的耳中,“张小凡,你是不是傻?我就在你的身边,你不看我,净是盯着我的衣裳看~怎么样,好看吗?”

碧瑶噘嘴拉了拉鬼厉的黑衣,迫使他去看她。果然,鬼厉听了她的话,木楞楞的去看她,那一双含煞阴狠的眼在触上她后,竟是极为快速的一怔,很快煞气掩去,露出一丝丝委屈来。

“张小凡,不要给我装可怜,你还没有回答我是我好看还是我的衣角好看。”碧瑶被他看得心中涌出一股股甜来,她伸手捏住他的脸朝两边拉扯,“你说我为什么这样傻,在这里陪你淋雨,这又冷又饿的,就是我们十年未见你给我的见面礼吗?”

鬼厉喉咙干涩的紧,心口又痛又暖,他痴痴的望着面前的俏丽人儿,一如十年前,“碧……瑶?”

“小凡……”碧瑶松了手,她看见了鬼厉眼中的泪光,那里面藏着的委屈清晰可见,“小凡,你不要怕,我回来了,不会再离开了。”

鬼厉看着她,缓缓抬起手,竟是一掀披风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将她遮了个密不透风,任凭这雨再急再猛,也不能再让她淋上一点儿。

碧瑶脸颊发红,鬼厉的手放在她的背上,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之上,这阔别了十年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

上一次还是在她用了痴情咒,为他挡去诛仙剑无情威力后,他也是这样,紧紧的拥着她,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

“碧瑶,你好看,你最好看。”

【十三】

铃铛咽,百花凋,人影渐瘦鬓如霜。深情苦,一生苦,痴情只为无情苦。

夜阑珊,月阑珊,碧落黄泉两茫茫。芳华误,一生误,余生只把痴情诉。【自己随便写的】

“碧瑶,你身上都湿了,我……我带你回我那里好不好?”像是哄一个孩子,鬼厉紧紧张张,磕磕绊绊的说道。

碧瑶埋头在他的怀里,唇角一夕微翘,闭着眼睛道,“我都听你的,张小凡,你带我去哪里我都去。以前我就说了,我认定你了。”

“碧瑶。”鬼厉心中熨贴的很,他搂进怀中佳人,轻声道,“好,碧瑶,我带你……回家。回我们的家,只属于我们。我还要给你做很多好吃的菜,你喜欢吃的那些,如果你喜欢我天天都给你做。你说……好不好?”

在这冰冷无情的雨里,鬼厉的心却热得似火,他一遍一遍低声呢喃,诉说着那在他心里发酵十年的渺小愿望。

“碧瑶,你有在听吗?碧瑶?!”

就在鬼厉表情不安,心中杀意涌动,几乎要控制不住身上的戾气之时,一只纤美的手从他的披风下探了出来。

那只手精准无误的一下拍到他的脸上,伴随的是略带抱怨的嗓音,“张小凡,你说够了没有,我真的是很饿。”

鬼厉一怔,脸上浮现出如同十年前的温柔笑意,他伸手将碧瑶拍在他脸上的手放回去,然后默默催动法宝。

法宝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一处不大却也说得上清雅的院落。

碧瑶从他怀里钻出来,双手背后饶有兴致的打量此处一草一木,亭台院落糅合了鬼王宗和青云门的特长,不远处还种了很多黑竹。倘若有清风拂过,此处必然会响起一阵阵美妙的涛声。

鬼厉手指微动,瞬息间他和碧瑶身上便全都干了,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

他就站在她的身后,一双眼睛恨不得粘在她的身上,怎么看都看不够。

碧瑶看得够了,美眸微转,竟是措不及防的转过身来,那水绿的罗裙随着风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她对着鬼厉粲然一笑,这一笑犹如百花齐绽一般,美得惊魂动魄,她朝他走过来,第一次真真切切的瞧见他这十年来的变化。

他很瘦,面色看起来也很不好,发红的眼尾,略带血腥的气息,都在告诉她这十年他过得一点都不好。

鬼厉有些紧张,他看着那个被他放在心尖尖爱着的姑娘,眼中噙着泪花朝他走过来,心中却没来由得一怯。

碧瑶朝着他走过去,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细细密密的疼。就在她即将走到时,面前的人竟然脸色苍白,快速的后退几步。

“小凡,你……你这是做什么呀?”她一怔,看着他不解道。

鬼厉痴痴的望着她,他的眼里藏了太多的千言万语,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小凡?”碧瑶停住脚步,不敢再贸然前进,因为她每往前一步,鬼厉都会大步后退,他们之间始终隔着距离。

“为什么呀?刚才明明还好好的,你是钻了什么牛角尖?还是脑袋里装了稻草呀?”

听了碧瑶的话,鬼厉攥紧手中噬魂棒,仿佛这样可以给他力量一般,他看着她慢慢红了眼圈,声音里有着说不出的苦涩,“碧瑶,时间已经过去的太远了,我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你喜欢着的张小凡了。”

“嗯。我知道,你现在叫做鬼厉。”碧瑶看着他,煞有其事的点点头,“这个秦无炎都同我说了。”不过她没说秦无炎并未告诉她鬼厉就是张小凡。

鬼厉听到秦无炎三个字,又想起鬼王对他和对秦无炎截然不同的态度,不由心下黯然。

碧瑶一直看着他,看他慢慢垂下眼睛,一身黑衣也遮不住满身萧索。心中一动,她走过去,双臂前伸一把勾住鬼厉的脖子,迫使他看着她,“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张小凡。”

“碧瑶……”鬼厉喃喃开口,他看着她,心乱如麻。

“小凡,我真的好喜欢你喔。”碧瑶低声说道,眼尖的看见面前人忽然红了脸和耳根,他还是那么爱害羞,和十年前不曾有别。

明眸微转,碧瑶踮起脚尖,一个吻犹如蜻蜓点水般触在鬼厉唇角。浅尝辄止,极快分开,快得鬼厉只是浑身一震,便又消失不见。

碧瑶松开他,极快的转身背对着他,脸上的红潮却很难下去,一颗心也扑棱扑棱跳得飞速,她轻咳一声道,“张小凡,我肚子饿了,你快做些吃的来。我,我要吃烤兔子,你不得耽误时间,快去快去。”

鬼厉看着碧瑶的背影,心中涌出一股甜来,他轻轻抬手触在自己唇上,刚才那个吻来的突如其来,却又分外甘美,他那早已被冰封的心,竟在这一吻中慢慢苏醒,活了过来。

那随着碧瑶挡剑的伤痛,而陷入永久痛苦沉渊中的张小凡,也慢慢的醒来。

“好!你等着,我马上去做,我马上就好了!”说罢人影快速一改颓然,竟倏地一声闪人不见了。

碧瑶转身看着面前的空空如也,又听见不远处厨房里传出的砰砰乓乓,不由欣然一笑,“真是个傻瓜,傻得真可爱。”

〖如果你醒不过来,我就杀到九幽阎罗救你出来。碧瑶,反正我们是要在一起一生一世的〗

❤️

⭐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把我的文发过来,你好,我是凝香琉璃
⭐你也许,大概,或许见过我这篇文,没有写完它的下卷,我很遗憾。但是上卷也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上卷:邀月行·何惧九幽
⭐这里是十五-十六的未删减版
⭐青云志衍生

【十五】
再见经年,人依旧,景依旧。逝去的时光,遮不住的情深。
人常道世间有情皆是孽,因为不是每一段缘分的开启,都是善缘,但与你在最初的年岁相遇,却是此生最大的荣幸。
碧瑶拖着鬼厉,二人说说笑笑,就在碧瑶以为马上就可以一祭五脏庙的时候,手腕却被一只温热,掌心带着厚茧的大手握住,她一愣对上身边人的眼睛,“小凡?”
“碧瑶,你忘了一件事。”鬼厉凝望着她,一双眼里满满都是她的身影。
“我忘了什么事?”碧瑶噘嘴,“难道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去吃东西吗?张小凡,我告诉你了,我饿了!”
“我知道啊。”鬼厉朝着她露出了一个凡之微笑,他低头看着碧瑶袖子上显眼的血迹,微皱起眉,“可是你的衣裳上面有血,去换一件吧,楼上左手边的房间里有你的衣裳。”
碧瑶听了,目不转睛的望着他,直到他耳根发红,眼神飘忽,她才放过他,转而促狭笑道,“你就这么在意啊?”
“当然了,关于你的事情我都很在意。”鬼厉顺着她的话接嘴,“去吧碧瑶,去换衣裳,去换衣裳,换了衣裳我带你吃好吃的。”
“说话当真?”碧瑶清眸如水,直直的望着鬼厉,似乎能看进他的心里一般,“那我就去了?”
“嗯。”鬼厉点头,然后放开碧瑶,如同邀宠一般,拉着碧瑶走到一棵合欢树下,他指着二楼挂有水墨人家的褚红大门,“碧瑶,你看,就是那里,我给你准备的屋子。里面的布局和你在鬼王宗时一模一样,你快去看看喜不喜欢。”
碧瑶想了想,还是不忍拂他好意,又看他满脸紧张。眼波流转,她双手结印,只见伤心花发出夺目幽光。
在鬼厉的注视中,碧瑶御宝飞起,只见水绿色身影轻盈落地,她毫不迟疑推门进入。
待她进去,鬼厉唇角微微翘起,树上的绯色花瓣缓缓飘落,落了他一肩。
“碧瑶,我真的很想你。”
“这,这竟然——”碧瑶随手关上门,暗暗打量着这屋里的布置,确实,此处和她在鬼王宗的住所没有什么不同,反而更加别致了一点。她缓步向前,垂眸看了看衣袖上的血渍,又想起那个傻小子不由心情大好勾着唇角。
走到衣柜处,缓缓打开,却令她一刹间红了眼。这里面,放满了各种各样女子的衣裳,配饰,件件精致,样样整齐,足以可见准备之人的良苦用心。
“小凡……”她低声细语,“你真是个傻小子,这十年,你是寻了多少衣裳?”
随手取了一件水绿色的云裳换上,又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点妆。梳妆完毕,她站起身来,满意的打量自己一番,酥指点唇笑得极为好看。
她打开门,看着站在树下出神,任凭绯花落满肩头的青年,不由心中一动,只听她清脆的声音宛如银铃,“张小凡。”
鬼厉被一声娇唤惊得回神,甫一抬眸,在望见那碧衣佳人的一瞬眼中迅速闪过惊艳和惊喜,“碧瑶!”他叫了一声,身形微动,便落到碧瑶身边,长臂一伸将她捞到怀里。
碧瑶只觉得耳边有风声轻轻传来,脸颊和身子贴着宽厚的胸膛,就算是隔着布料也能感到那暖暖的温度,她想了一下还是伸手搂住面前人的腰。
小凡,她在心中默念,只觉得这两个字都带上了甜味。
鬼厉带着碧瑶稳稳落地,他目光深邃,里面深深藏着一腔痴恋。
碧瑶歪头朝着他笑吟吟道,“怎么样,好看吗?”说着还当着他的面,转了一圈,水绿色的衣角随风摆动,在鬼厉的心中荡起一圈圈漪涟。
“好看,碧瑶,你穿什么都很好看。”
合欢树花叶婆娑,树下璧人成双。
三月的风,约摸因为下了雨的缘故,略有些薄薄清寒。
鬼厉解下身上玄色披风,系在碧瑶身上,而后他伸出手与碧瑶的十指相扣。二人走在街上,丝毫不在乎路人行人指点。
对于他们这种随性的人来说,别人的事有别人操心,他们的事就不容别人操心了。
“小凡,你是把鬼王宗都搬空了吗?”碧瑶清眸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眼角眉梢都是止不住的笑意,“平常看你不显山不露水,想不到竟然如此用心良苦。”
鬼厉微微偏头,朝着碧瑶笑得温柔和煦,“因为我知道你会醒,我们会在一起。所以,这十年我为你做了许多衣裳,碧瑶,它们和我一起都在等你。”
碧瑶一怔,却蓦地红了眼圈,十年是多么遥远的时间,却被如此轻描淡写的说出来。
那如果……她醒不来了,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小凡该当如何?
就这样一辈子守着不死不活的她吗?一个人在这个江湖漂泊,独自走过一个十年,和又一个十年?
侧过脸,不想让鬼厉看见她眼中夺眶而出的泪意,朦胧中,却在不远处看见一家面摊。
“老板,给我们来两碗阳春面。”碧瑶拖着鬼厉,二人犹如两只螃蟹般挪进了小小面摊,她声音清脆,长得又好看,很快便博得了那面摊老板的好感。
招呼着二人坐下,又派小二给二人斟了茶水,这才摸着须须继续去招揽生意。
此时的河阳城里人并不多,步履匆匆的江湖人士很少见到,倒是放纸鸢的姑娘们很多见。
碧瑶同鬼厉坐在一条长凳上,她的头倚在他身上,看上去像一只没有骨头的的鱼。鬼厉神色愉悦,脸上也没有一贯的狠厉肃杀,唇边带笑溢满了温柔。
“碧瑶,之前你换下的那件衣裳,我回去给你洗洗吧。”
碧瑶靠在鬼厉身上,这温暖熟悉的感觉惹得她昏昏欲睡,“不用了,扔了就好。”
鬼厉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碧瑶的衣裳他每身都想亲自打理,不假他手,“不过我看,那还很新,扔了也太……”
“你呀,还是这么爱唠叨。”碧瑶低声嘟囔着,“那是我失忆的时候,秦无炎叫人给我做的,你若是觉得好,那便留着吧。反正我是无所谓的。”
“既然如此。”鬼厉唇角笑意倏地一冷,在想到那个人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的声音依旧柔和,但在端面的小二眼中却是不寒而栗,“那还是扔了吧。”
“嗯。”碧瑶摆摆手,示意他放手去做,“我早说了,叫你扔了去。”对她来说秦无炎这个人,远远没有面前桌上的这一碗阳春面有吸引力。
只见面前桌上的两碗面,汤色鲜香,面的白,菜的绿,令人一看便是食指大动。
碧瑶饿得狠了,也没顾及身边的鬼厉,只是取了筷著一双递给鬼厉,另一双自己便用了。
面一入口,便觉得鲜香爽滑,汤头味道也足,不一会儿便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吃的一碗见底。
一碗下肚,祭拜了五脏庙,这才有心思去看一直直勾勾看着她的那个人,“小凡,你怎么不吃?不合你的口味吗?”
“没有,很好吃。”鬼厉爽快摇头,他朝她笑得憨然,“你够了吗?要不要再来一碗?”
“不用了吧?”碧瑶摸摸自己的肚子,只觉得涨得厉害,抬眸望着鬼厉飞出眼刀,“你以为我是饭桶呐?还不快点吃你的!”
她说完,却见鬼厉摇摇头,招来面摊老板,递给他几个铜板。
“碧瑶,我们走吧。”他拉住她的手,牵着她走在河阳城宽广的大街上。
“张小凡,你真的吃好了吗?那一碗面,你好像一点没动。”
“碧瑶,我当时只顾看你,一点都不饿。”
“张小凡,看我能吃饱吗?你说你是不是傻。”
“碧瑶,我看你就已经很饱了。”
碧瑶任由他牵着,心里甜丝丝的,却暗暗地想十年前的张小凡可不会这样做,看来这十年来,他果然是开窍许多。
说笑间的时光总是流失的太快,不一会儿,二人便回到了鬼厉在河阳的府邸。
夕阳西下,暮云四合,落霞在天边凝成一道血练。远远望去,又壮观,又凄美。
【十六】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曾有一人为你苦等十载春秋,独自饮下岁月酿成的苦酒,在生死的边缘挣扎徘徊。

只是为了偶尔梦回,再见一眼你那沉睡的容颜。怀中珍藏的面纱和沾了血渍的金铃,就是那最深不肯忘却的执念。

“小凡,我,我睡哪儿啊?”一进府邸,碧瑶就松开了鬼厉的手,她双手背负像模像样的走到合欢树下,轻嗅它的芬芳。

鬼厉感受到碧瑶的离开略有失落,却在听见她结结巴巴,暗含羞涩的声音时无声了弯了唇角,“你想睡哪儿?”

“不知道,随遇而安吧。”碧瑶摆摆手,一副我无所谓你随便吧,但是你敢敷衍我你就完蛋了的模样,“张小凡,这合欢树种得好,味道好闻,花也好看。”

“你喜欢啊?”鬼厉走上前来,很自然的站在碧瑶身边,他长臂一伸就揽住她柔软的纤腰,也学着她的模样抬头去看那枝繁叶茂的花树。

“当然喜欢了,好看的东西谁会不喜欢。”碧瑶笑出声来,她的笑声犹如清脆银铃。

鬼厉听着她的笑声,那在心里的阴霾也被驱散些许,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有些傻,更多的没有枷锁,没有包袱,一去那些年,那个单纯不谙世事,却又有些自卑,但在碧瑶面前却侃侃而谈绝不会腻的少年郎。

“这本来就是为你种的,碧瑶。”鬼厉温声道,碧瑶一愣,她抿了抿唇转眸去看鬼厉,却看见他朝她笑的温暖干净,仿佛这十年的磋磨,都只是一场幻梦。

“傻瓜。”碧瑶心里发酸的厉害,她眨眨眼,轻抬左手慢慢抚上了鬼厉的脸,她的手触到他鬓角的华发,心像被针扎了一般的痛,两行泪倏地落了下来,“小凡,我要是一直醒不过来,那可怎么办呢?你总不能一直守着我,这样太苦了,我不想也不愿你这样活着。”

“说什么傻话呢,你肯定会醒的,因为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鬼厉心疼的伸手揩去她脸上的泪,然后握住她的手,“如果你醒不过来,我就杀到九幽阎罗救你出来。碧瑶,反正我们是要在一起一生一世的。”

“噗嗤——”碧瑶被他说的话逗笑,脸上绽开两朵红晕,她眼神飘忽却噘嘴道,“谁要和你一生一世的,喜欢爱慕我的人都能排九条街,真是给你点颜色你都开染坊了!”

“对对,是我硬赖着你,要和你一生一世。”鬼厉唇角绽开笑意,直勾勾盯着碧瑶娇美的面庞,忽然他想到什么,眼神变得晦涩起来,“十年过去了,你还是当初的模样,可我已经老了,你一定会嫌弃我吧。”

“说什么呢,你个笨蛋!”碧瑶沉下脸来,恨不得撬开鬼厉的脑袋看看究竟里面装了些什么,“我喜欢你,和你的皮相无关。你现在不是好人,可我也是魔教妖女啊!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都是跟我学的嘛!”

碧瑶的几句话,就像拂面而来的春风,柔柔的吹散了鬼厉心底的坚冰,他的眼中含了笑意,忽然脸朝前凑,在碧瑶毫无防备之时,一个柔情蜜怜的吻就落了下来。

四唇相贴,不尽轻怜蜜爱,唇齿相依。碧瑶俏脸发红,心跳如擂,感受着来自于鬼厉的温柔。鬼厉微闭着眼,亲吻着最爱的姑娘,温柔又虔诚,用着这一生最诚挚的爱恋。

夕阳在天边拉开身躯,化为一道靚丽的红霞,它的光落在玄色与水绿交缠的身影上,定格成一幕永恒画面。

【十七】

黑暗终将会过去,苦痛也会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淡薄,黎明的曙光终将会冲破重重阻碍,出现在天的另一边。

人和人的缘分是注定的,如果有缘就是跨越万水千山,生死羁绊也会再次重逢。如果没有缘分,却是再强求也无济于事。

喜欢你,也仅仅因为你是你,不为其他。

夜幕很快来临,新雨之后,天上星光点点。

碧瑶和鬼厉相偎在一起,两人含笑坐在合欢树下,诉说着那些年,那些不肯忘却的事。

她身上仍旧披着鬼厉的外衣,那上面虽然血腥气息尚余,可在碧瑶看来却是温暖无比。

“小凡,为什么我醒来你不在我身边。”她低低地说,眼中藏着一抹失落,没有人能够知道那种你一睁开眼睛,身边的人俱是生疏面孔,你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还要通过旁人告诉你的那种无助滋味。

鬼厉听出她话中的难过,不由心里一痛,将她抱的更紧,声音少年时期相比,已略有低沉,“对不起,碧瑶,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没有找到你。”

碧瑶头依在他的怀里,听着他坚定而有力的心跳,眼角慢慢淌下一滴泪来,那一滴,极快的融进鬼厉的衣裳,迅速消失不见,“小凡,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就是永远不能醒来,我也希望一直在我身边陪伴的是你。你说我爹他为什么不把我交给幽姨照顾,偏偏把我交给了秦无炎……”

鬼厉听着碧瑶伤心低语,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戾气,他闭了闭眼才轻声道,“碧瑶,当初你爹他打开四灵血阵,导致狐岐山有寒冰床的山洞坍塌。我回去后,已不见你,我在山洞的废墟中挖了三天三夜,也只找到了你留下的一片绿色衣角……”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一直什么都知道。”碧瑶听了鬼厉的话,低声轻喃,“你受过的苦,遭过的罪,那些痛苦挣扎,我都知道的。”

“碧瑶,我不苦。”鬼厉唇角含笑,声音里有惆怅也有释然,“我现在常常想,如果我当初没有那么优柔寡断,没有那么坚持正魔之别,违背自己真正的心意,和你说那句后会无期。或者,十年前的那一天,我再坚决一些,和我们在渝州戏台上一样,会不会就不会错过这十年。”

碧瑶一愣,也想起在渝州被曾书书拉来顶缸的事了,故事总是发展得那么戏剧性,她还记得她篡改了原本的剧本,让凤离带着剑一搭乘伤心花飘然而去,从此远离俗世纷争,不再过问人间百态。

“是啊,我也想起来了呢,那个时候周小环不在,我被你们拉去顶缸临时演戏。”她得意的扬了扬唇,“怎么样,我那时候演的不错吧?”

“确实好啊,你没看底下的观众全都哭了吗?”鬼厉笑起来,回想着当年那个场景,那年烟花绚烂的中秋,“就连我当时也深深地被打动了,一直以为是戏,却忘记了这一生本就是一场大戏,每一个选择都通向不同的结局。”

“一旦选错,就已经无法回头。前因后果都是天意注定,从草庙村被屠,我和惊羽拜入青云,得到噬魂,天书入体,这一切就早已无法回头。”鬼厉抬眸望着天上一轮凄清的月,声音平平,不带任何怨怼之色。

“那是当然了!”碧瑶笑起来,声音清甜无比,“你那个时候啊,和那个林惊羽两个人好得像能穿一条裤子,走到哪里都一起出现,跟秤砣一样。而且你那时候好笨,像只呆头鹅,我才会把林惊羽错认成我的救命恩人。”

鬼厉听了碧瑶的打趣,不由笑出声来,他眸子清亮,只装了一袭绿衣,“没关系,我知道你就是那只受伤的兔子,我还给你扔了一个包子。”

“缘分就是如此奇妙的东西,碧瑶,如果当初我不曾路过那个山洞,那么我们这一生只怕都是再见不识。”鬼厉喟叹一声,搂紧了怀中人儿,他的手轻轻摩挲着碧瑶的,“你还饿不饿,我还蒸了包子……”

“你还蒸了包子?!”碧瑶从鬼厉怀里爬出来,一双清眸漾着点点水光望着他,“在哪里?我正好有些饿了。”

鬼厉看着她亟不可待小模样,不由笑出声,他握紧她的手,温柔道,“现在夜里凉,我们到房里吃。”

“嗯,好。”碧瑶垂眸看着鬼厉与她十指相扣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本来就是敢爱敢恨的江湖女子,于是她抬眸望着鬼厉,手上微微用力也回握了他。

她眼中的信任,一如十年前,那个仓皇的雨夜。他被罚在后山淋雨思过,那雨水冰冷冰冷,宛若从九幽寒地降临一般,将他整个心都浇得冰凉。

而她,一袭绿衣,持一把油伞。腰上的合欢铃声声作响,就在那个雨夜,让他的心落入一片漆黑的时候。她的出现,仿佛一盏幽灯,照亮了他心中的孤寂,驱散了他的阴霾。

她走过来,一步一步,不惧危险。那一袭绿衣,是他见过的最美最真,就那样,一路披荆斩棘来到他身边,走进他的心里。驻扎下来,从此再也挥之不去,慢慢地变成他的白月光,朱砂痣,他的心魔。

〖碧瑶,别再和我分离,别再丢下我一个人〗

❤️

⭐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把我的文发过来,你好,我是凝香琉璃
⭐你也许,大概,或许见过我这篇文,没有写完它的下卷,我很遗憾。但是上卷也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上卷:邀月行·何惧九幽
⭐这里是十七-十八的未删减版
⭐青云志衍生

【十七】

我想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我们去看尽世间美景,赏遍山河风光。走过不同的地方,只要你在我的身边,此身安然。

我们要一起携手世间,看看塞北的雪,江南的雨,江北茂密的森林,还有你说过的十万大山。

那里,我们还都没有一起去过。

室内,一灯如豆,分外温馨。

矮桌上放着热气腾腾,卖相可爱的包子,碧瑶翘着小脚一晃一晃。

鬼厉拨了拨灯芯,让它变得更为明亮,然后他转过身,朝碧瑶笑得温柔,“怎么不吃?”

碧瑶抬眼看他,嘴里道,“当然是……不告诉你。”

鬼厉听罢,笑起来,他走过来将噬魂棒放在一旁,坐在碧瑶对面。

“你笑什么笑?我可没说笑话。”碧瑶眼神乱飘,就是不看鬼厉,白皙如玉的脸上却隐隐透出嫣红之色。

鬼厉看着碧瑶口是心非的可爱模样,知道她是在等自己,所以也不戳穿她的小心思。只是对着她笑了笑,兀自伸手取了一个包子,轻轻掰开,递给她一半,“喏,晚上少吃一点,不然会积食。”

碧瑶接过那半个包子,没好气的看着鬼厉,显然对他刚才偷亲她的事情耿耿于怀,“既然你都诚心诚意的让我吃了,那我就勉为其难的吃了。”说着,一口咬下去,软软的包子,浓香可口的馅料,竟然好吃的令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鬼厉一直望着她,不肯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见她吃得开心,他低头轻笑一声,也开始吃起来。

桌上放着两碗茶水,正徐徐冒着热气,这一幕,依稀如当年在定海山庄一模一样。

十年过去了,却又仿佛还停留在当年。情如当年,爱如初见。

“小凡。”吃完包子,碧瑶净了手,她望着鬼厉郑重开口,“你说我爹他在哪里啊?”

鬼厉一愣,眉峰微皱,半晌才有些艰难地道,“碧瑶,你别多想,你爹他比较忙,并非不想去看望你的。”

碧瑶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朝鬼厉摆摆手道,“小凡,你不用为他遮掩,我知道他怕我怨他。”

“碧瑶……”

“他把我交给了秦无炎,可是他明明知道我和秦无炎没有半分情意,他喜欢我我就要喜欢他吗?”碧瑶嘟着嘴,如同竹筒倒豆一般,对鬼厉诉说心中的委屈和不满,“甚至我醒来后,他都不曾来看望我,我知道他还怨我。”

“没关系的碧瑶,一切都过去了。”鬼厉听了碧瑶的话,只恨自己没能早些找到她,他实在不能想象在那段失去记忆的时光里,碧瑶是怎么一个人活下去的,“如果我早些找到你就好了,可那时候我却以为……”你已经死了,肉身落入融浆,荡然无存。

“你别说了,我都知道,我都知道的。”碧瑶扑进鬼厉怀中,将脸埋在他的怀里,她低声喃喃地道。她都知道,她都知道的,这十年来他过得每一天每一刻的煎熬和苦痛她都感同身受,“小凡,我都知道的。”

“碧瑶,你困了吗?”鬼厉虽然很享受温香软玉在怀的感觉,但更多的是担忧碧瑶的身体,他怕她承受不住大喜大悲,只能软声诱哄,“夜已经深了,以后我们有许许多多的时间在一起,可以弥补这十年的缺憾。碧瑶,你该睡了。”

“唔……也是。”被鬼厉一说,碧瑶果然感到一阵倦意袭来,她才苏醒时间不长,精力也十分有限,“那我去睡,你得陪着我。”

“嗯。”鬼厉点点头,便将碧瑶一把抱起,动作小心而轻柔,他走到床榻前,慢慢将碧瑶放下,又扯过一旁锦被为她盖上,为她散了头发,又吹了灯。这才坐在床边,眼中带笑凝睇着她,“睡吧,我就在这守着你。”

时间过去不长,窗外被层云挡住的月娘露出脸来,清辉流泻,铺满一室。

鬼厉坐于床边,眼中的深情如水,多得仿佛能溢出来。他的手轻触上碧瑶柔滑细嫩,带着温暖的小脸,身子微前倾,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轻轻一吻。

“碧瑶,睡吧,一如这十年,我一直在你的身边守护着你。”他那宛如蜻蜓点水的一吻,并不能惊醒早已熟睡的佳人,月色朦胧,几缕微光透过窗和缝隙落在碧瑶脸上,美的简直如梦似幻。

他唇角含笑,忽然想到什么,一只骨节分明得手探进怀里,不多时一个带有他暖暖体温的东西便被取了出来。

小心翼翼的打开它,最引人注意的是这油纸里包着的竟是一片残破的绿色衣角,绿色衣角下面是一串金色的,上面刻满小字还带着干涸血渍的金色铃铛——合欢。

鬼厉方把合欢铃取出来,法宝感受到来自主人的气息,不由铃身萦绕着点点光芒。

在这漆黑的夜里,分外好看。

他将合欢铃轻轻放置在碧瑶床头,而后将那绿色的衣角继续用油布包了,藏在心口处的位置。

“碧瑶,物归原主。”说罢,再次深深望了一眼碧瑶睡颜,才拿了噬魂棒,脚步极轻的转身离开。

门甫一掩上,在床上熟睡的碧瑶便倏地睁开了那一双幽幽清眸,她的手从被子中伸出来,缓缓至床头摸索,很快那一串金色的铃铛便被她抓到手里。

屈指轻弹铃铛,听见它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她扬了扬唇笑得好看极了,“好久不见,合欢。”
【十八】

十年风雨飘摇,十年心伤难耐,我都在你的身边,一直默默地陪着你,即使你根本不会知道。

我陪你走遍六合八荒,陪你踏进穷山恶水,和你一起看过仲夏花海,也同你一起去过神秘的蛮荒和死亡沼泽。

我一直在你的身边默默陪你,你看不见我,我也不会说。

碧瑶望着合欢铃,眼中闪过一丝哀伤,或许只有在一人独处的时候,她才会露出不易察觉的脆弱,抿了抿唇轻声道,“合欢,你说当年我为小凡挡剑后,爹是不是怨我不孝,因为我的命是娘用她自己换来的。”

“可是我也没有办法,诛仙剑那么厉害,我带小凡走不了。”她低低的开口,水眸朦胧,有泪意点点,“在这个世上,无论置身何处,只有小凡会来救我。在山洞是这样,在定海庄的囚牢里还是这样。”

一滴清泪最终还是顺着她的眼角淌下,悄无声息的隐没在鸦色的发里,纤长的手用尽全力攥紧金色的合欢铃,仿佛这样能给她提供莫大的力量似的。

“娘,如果您还活着,是会支持我还是会怪我……”低低的呜咽声,从漆黑的房间里悄然传出,带着不易察觉的心伤和破碎,“这个世上只有娘,幽姨,青龙大哥还有小凡是最真心的待我,不参杂任何利用……所以,我没做错的对不对?”

合欢铃柔和的散发出光晕,似乎在无声的安抚主人,碧瑶闭上了眼睛,任由心底的悲伤化为泪水,顺着眼角不断淌下。

爹……

不知过去多久,床上那个娇小玲珑的人儿睁开了一双红肿的眼睛,她攥紧手中金铃,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有劲,“我不后悔,不后悔用痴情咒为小凡挡下诛仙剑。倘若再来一次,我也仍然会毫不犹豫用痴情咒……即使小凡会怪我。”

“爹,您会怪我的吧?是碧瑶不孝,不能承欢在您膝下,可是您要撮合我和秦无炎,那也是万万不能的……我的心里只有小凡,这十年间,我从未与他分离。”

她说了很久,泪水也湿了枕头,不知过去多少时间,终于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合欢铃被她攥在手中,发出柔和的光晕。在月娘透过纱窗流泻进来的银辉中,美得不可言说。

另一间房内,鬼厉和衣而睡,噬魂棒被随意的安置在矮桌上。房间并不大,布置也很是清简,不过一桌一凳一榻罢了。

月光幽幽,矮桌上的噬魂棒忽然发生异动,嵌在烧火棍上面的噬血珠流转的蓝色光芒倏地被几缕诡异的血芒缠绕起来,丝丝缕缕,不知从何处而来,却纠缠着与鬼厉灵识相通的噬血珠。

躺在床上的鬼厉本是平和的面容却忽然变得扭曲起来,他双手无意识攥紧,整个人看上去仿佛陷入一个可怕的梦境之中……

极目四望,遍野是萧瑟景观,寒烟衰草,不过如是。

鬼厉一身玄衣,在这荒草茫茫中毫无目的的行进,不知道要去哪里,更不知会停留在哪里。

他像一叶无根的浮萍,只能随波逐流,却不知该去往何方。他的心也随着他的人,在孤独寂寞的苦海里流浪,无处安置。

“张师弟,你回来吧。”清冷而渺远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耳畔,一袭白衣,清冷如高天孤月的女子仿若一阵轻烟出现在他的面前,她手持一把天蓝色长剑,定定的望着他,“你回来吧……”

鬼厉平静的望着她,只扫了她一眼,便侧身走过,这个人不是他心中的执念,不能安放他一颗伤痕累累的心。

“……”白衣女子缓缓闭上眼眸,唇角一夕微翘,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来。身影随着鬼厉的离开慢慢变淡,直至消失无踪。

“碧,碧瑶,你在哪里?”鬼厉低喃,在这个孤寂冰冷又满是怨怼的世界里,能支撑他活下去的就是那一袭水绿,只有她无论何时何地都信着他。

“你离开我了,对吗?”腿一软,他跪倒在地,手轻抚着一簇簇茂盛的荒草,心中却是一片寒凉,“都是我的错,如果你没有遇见我就好了……那样,你至少不会死。”

他说着,唇边忽然绽开一个薄凉的笑来,“都是我害了你。”

红了眼睛,却没有一滴泪流出。

因为心里,痛得在滴血。

“小凡。”清甜而带着些许缥缈的女声,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小凡……”

“碧瑶?!”鬼厉蓦地一惊,仿佛困兽一般,用噬魂棒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踉踉跄跄站起来。

他跌跌撞撞的朝前走,一步也不肯放松,却不知身后被他走过的地方,在不断的坍塌,化为万丈深渊。

叮铃——

合欢铃声声作响,把好梦的主人悄然唤醒,碧瑶睡得迷糊,手随意一挥,合欢铃便倏地一声飞落在地,不知滚到哪个角落去了。

今夜月圆人间,本是凄白的月轮却诡异的透出薄薄的血晕,丝丝缕缕,缠绕不绝。

日为阳,月为阴,此时恰逢月有异变,可谓是大煞大凶之兆!

鬼厉在梦境中越陷越深,越走越远,他的眼眸渐渐不复清明,镇压在心底的魔悄悄被唤醒。

脚下步子不停,一路披荆斩棘,不顾身上伤痕累累,血污连连,只为寻找那一袭忽近忽远的绿衣。

“小凡。”清甜甘美的声音传进鬼厉耳中,那一袭萦绕在他心头,无法挥之而去的绿衣女子停下了飘然远去的步子,她倏地转身,容颜仍是旧时模样,“小凡,你过来。”

“碧瑶——”鬼厉大步走近她,浑身的戾气陡然一收,像是怕惊到她一般。小心翼翼的接近,脸上带着委屈,他伸出手拥她入怀,心底渺小的愿望如同破土萌芽的种子,“碧瑶,别再和我分离,别再丢下我一个人。”

“小凡,我也舍不得和你分离。”绿衣女子声音中带着诱哄,她唇角勾起,“所以,留在这里吧,只有我们。”

“好!”鬼厉更用力的拥紧她,眼中淌下一颗颗血泪,泅染出朵朵绝望的花。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遭的世界都在坍塌,并且速度越来越快,不过一息之间,便荡然无存……

在这漆黑的世界中,鬼厉的身后,缓缓的睁开了一双血色的双眸。

那是……心魔!

同一时刻,睡在另一间房中的碧瑶,被一阵可怕的心悸惊醒。她蓦地坐起身,手抚着还在不断砰砰乱跳的心口,面色苍白极了。

“小凡——”

〖放心,你成亲的喜酒,我们一定会喝〗

❤️

⭐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把我的文发过来,你好,我是凝香琉璃
⭐你也许,大概,或许见过我这篇文,没有写完它的下卷,我很遗憾。但是上卷也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上卷:邀月行·何惧九幽
⭐这里是十九-二十二的未删减版
⭐青云志衍生

【十九】
九幽阴灵重聚,人间永堕阎罗,无数死去之人化作不入轮回的怨灵破土而出。
天空变得猩红可怖,天空被撕开,天空流着血,即将迎来一场旷世浩劫。
可是,只要有你在我的身边,我这一颗流离半世,无处安放的心,便有了依靠,有了存放之处。
窗外,月轮猩红。
碧瑶披衣下床,手中攥紧合欢铃,这夜里的气氛太过安静,安静的过于诡谲。
特别天上一轮猩红色的月娘,更是交织出诡异的氛围来。
合欢铃熠熠生辉,悄然把主人护住。
碧瑶迈步门边,微微侧耳倾听,见没有半分响动,才小心翼翼拉开门。
门外的景象使她不由头皮发麻,手脚寒凉,整个人如被冷水倾盆倒下!
“啊——”
“吼——”
只见庭院中,美丽茂盛的合欢树下,缭绕着许多红色的宛如血般的猩红,那些猩红仿佛有意识一般,在合欢树下与月娘上来回穿梭。
不多时,地上的青砖分崩离析,一双双只剩白骨,看起来残破狰狞的手破土而出。衣衫褴褛,脚步僵硬,在这诡异的天象中,令碧瑶蓦地一怔。
她明眸微转,转身便冲进鬼厉房间,果不其然发现鬼厉也受了外边的影响,他面色扭曲狰狞的厉害,就连噬魂棒上也缠满了这宛若红线的猩红!
“小凡,小凡!你醒醒啊!”碧瑶抱住痛苦不堪的鬼厉,神色焦急地唤着,然而任凭她怎么呼唤,鬼厉都始终不见醒转,反而脸上狰狞之色愈发严重,周身竟然升起紫黑色的戾气来。
“不知什么人在这里练功,对小凡的影响竟然这么大。”碧瑶低低道,咬了咬唇,她将鬼厉的头放置在她的腿上,这边双手灵巧结印,伤心花瓣瓣绽开,在这夜里美极了!
冰绿色的花瓣染着点点流光,顺着她的指引缠缚在布满猩红缠绕的噬魂棒上,随着法力的输出,碧瑶脸色越来越苍白,到最后竟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但只有她知道,这次斗法,她与那个人两败俱伤,各自不占输赢!
河阳城郊义庄之内,一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的人,忽然全身巨震,噗得吐出一口血来,那血的颜色竟是黑色的!
粗噶难听的声音从斗篷里传出来,令人不寒而栗,“桀桀,好久没受伤了,小女娃灵气逼人,身娇肉贵,全身上下都用无数天材地宝滋养。若是吃了你,又可以增加百年功力……桀桀,且让老朽会会你。”
他话音落下,整个人便化作一股黑雾倏地消失。
碧瑶默默调息,心中知道将有一场硬仗要打,她和那个人斗法,如今两败俱伤,想必那人不会善罢甘休,恐会来寻事端!
如今小凡尚未清醒,青龙大哥和幽姨也不在身边,她能靠得只剩自己了!
“桀桀,女娃儿好生厉害,竟然能破了我的怨血阵!”粗噶阴寒的老者声音忽远忽近,似从极近又似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他的声音里加了声波攻击,令碧瑶一阵气血翻涌,喉中涌上腥甜,顺着唇边淌下。
下意识将合欢铃别在腰间,屈指弹了弹,才轻抬手擦去唇边的鲜红,清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讽意,嗤笑道,“我道是何方神圣呢?原来,不过是个不入门道的鬼修!”
话音方落,一股阴风迎面吹来,碧瑶只觉得身上一僵,有无数怨寒气息笼罩全身。
她下意识便凝聚法力催动伤心花,谁知那股阴风竟毫不畏惧将她手上的伤心花吹落,在她惊愕之际将她卷起飞掠而去……
伤心花轻飘飘落在鬼厉胸口,轻而渺却惊得他浑身一颤,竟是一下睁开双眼,从深陷的梦境中清醒过来!
“碧瑶!”
【二十】

相思长,离恨苦,红颜如月月有缺。
愁思长,聚散苦,颜瞬如花花有谢。

命数不可为,一切天注定,执意纠缠不肯放下,终究是孽缘一场。倘若洗尽铅华,断了这三千离苦,还会不会笑言不悔?

碧瑶被无情的丢在地上,地面湿寒,失去伤心花护体的她艰难的爬起来。本来就耗损修为,又受了内伤,加上十年前诛仙剑阵里她用了痴情咒伤了根底,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

“桀桀,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运气真是太好了。”斗篷人粗噶的声音难听至极,迈步走到碧瑶面前,只露出一双猩红色的眼睛来,“等我吸干你的血,就把这幅皮囊留下来,装点你的残魂进去,桀桀——”

“呵,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命了。”强忍着浑身剧痛,碧瑶蹙眉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直起腰,咽下喉中的腥甜,“当初想要我死的人,都已经死光了。”

“桀桀,原来你的运气这么好。”斗篷人声音粗嘎嘶哑,他阴冷的笑着,“不过今天你的好运可就到头啦!”

说着,整个人化身一股黑雾,朝碧瑶迎头飞去!

碧瑶一惊,快速旋身躲过,腰上佩着的给合欢铃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素手纤纤,指如兰花,捏着动听的法诀——

九九莲华,听吾号令。
天为正阳,地为正阴。
日月七杀,分属阴阳。
媒以魂灵,终成此令!

寂静的夜里,阴风怒号,只有空谷若黄莺的声音在轻轻回荡。

只见碧瑶周身冉冉升起烟雾,竟是极快的幻化成为一朵巨大青色莲华,莲华快去旋转,竟是倏地幻做一道流光钻进她的眉心。

那缩在斗篷里的鬼修站在不远处,隔着斗篷碧瑶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逸散的杀气,但她此时正到紧要关头,便也无暇分.身,且由他去吧。

许久之后,月上中天,那鬼修黑色斗篷中却钻出许多颜色鲜红的小虫来,小虫和小虫互相首尾钩连,宛如丝线一般缠着那鬼修。

“你是鬼王宗的人。”鬼修声音里带着渗人的味道,他身形瞬移,透过碧瑶撑起的结界,扼住她纤细的脖子,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会《九重莲》这样功法的女子,除了万人往的女儿恐怕也没有谁了。方才我看见你手上的法宝还觉得熟悉,现在想来那就是伤心花吧?”

“万人往的女儿落在了我的手中,桀桀,你说我要送他一份怎样的大礼呢?”鬼修手上用力,他身上血红的虫子前仆后继砸在《九重莲》功法所撑开的结界上。

碧瑶无力伸手掰着那鬼修的手,只觉得周遭空气越来越稀薄,眼前阵阵发晕,她腰上的合欢铃感应到主人的危机,不停在这暗黑的夜里熠熠生辉!

“哼,我倒忘了,你这里还有个讨人厌的小东西。”鬼修忽然松开手,碧瑶捂着自己的脖子,有些狼狈的咳嗽着。《九重莲》这功法她第一次用,也不知道能撑住多少时间。

却在电光火石间,只见一只干枯如柴的手倏地从黑色斗篷中伸出来,飞快朝碧瑶腰间一掠。叮铃作响的金铃便被鬼修攥在手里,他狞笑着,“金铃清脆嗜血误,一生总被痴情诉。这的确是个心灵相通的好东西,不过,今日你的命老朽我是收定了!”

“你这老贼!”碧瑶一惊,望着那被鬼修攥在手里的合欢铃眼神一凛,“快把合欢铃还我!”

“还你?怎么可能?”鬼修桀桀笑着,手中升起一团幽绿色火焰,将合欢铃炙烤着,他见碧瑶脸色惨白语气更是得意,“还想着你的小情郎来救你?中了我的萦梦越强行动用法力越会催发心魔,呵呵,如今都自身难保了,你还奢望他来救你?”

“小凡……”碧瑶神情慌乱,眼圈微红,“小凡,你可千万别来,别醒过来。”忍住泪意,碧瑶冷冷凝视那鬼修,她双手灵巧结印,宛若伤心花的虚影出现在这广袤的天空之上,冰绿色流光陡转,“去!”素手一扬,推着那朵花朝鬼修飞去!

在这障人目里,她也迅速转身,大步朝前跑去。拖得一时算一时,总比被那鬼修抓住强得多!

【二十一】

你可知道,命数不可强求,上苍注定的事情哪里有那么容易更改。若是强行逆天改命,恐怕不会善终。

命数有限,离合不可期,今日的事情已经发生。岁月的差错总是太多,所以珍惜当下便够了,倘若结局不能更改,那也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纵是与天为敌,为爱成魔,屠戮世间,我也不会后悔。

鬼厉颤抖的伸手抚上胸口,那里是尚余温热的一串手链,空气中残留碧瑶身上的淡淡香味,告诉他这不是一个梦,而是真真实实发生的。

碧瑶出事了!

忍住胸口剧痛,他翻身而起,双手握拳攥紧伤心花。眼前一阵迷蒙,气血翻涌,一口血线直喷而出!

噬魂棒和合欢铃有所感应,不断发出玄青色光芒,鬼厉擦去唇边的血,伸手握住噬魂棒,强忍住撕心裂肺的痛意站起来,踉踉跄跄推门而出。即使痛得浑身犹如水中淘出,仍然眼神坚毅,碧瑶有危险,他要去救她!

碧瑶,你在多坚持一会,我马上就来了!

眼前阵阵发黑,胸口犹如真火烤灼,全身的法力都无法凝聚。鬼厉面色惨白如鬼,那双为了碧瑶变得温柔似水的双眸沾染了些许猩红,在寂静的夜里看起来可怖极了!

白衣若雪,青丝如墨,陆雪琪远远凝望着那在寂夜里不要命般奔跑的身影,缓缓闭上了眼睛。

天上皓月如血,月光落在鬼厉身上,在他眼前交织出一幕幕可怕幻象,皆是他心中惧怕之事物!

可怕的戾气从他的身上喷薄而出,像没有了束缚得到释放的凶兽,他忽然站住步子,手上噬魂棒一松,竟是狰狞着神色仰天大吼,“啊啊啊啊啊啊——”

鬼厉再度入魔,引来天上异象顿生,粗壮犹如成人的九冥幽雷,从九重天外落下,狠狠朝着兀自仰天咆哮的鬼厉兜头劈下!

“这个蠢蛋!”一声轻笑,青色的流光迅速卷住鬼厉,在他颈边用力一敲,,丝毫不惧他身上的戾气,“可别死了,啧。”

陆雪琪站在暗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幽幽望着鬼厉被打晕带走消失的地方。

许久之后,她轻轻拔出天琊神剑,引动天雷,为自己修炼所用。

碧瑶脚步慌乱,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是一直都没敢停下,因为那个鬼修仍在她的身后穷追不舍。之前她幻化出来的障眼法,已经被他破了,看他那来势汹汹的模样,若被他抓住了只怕……

碧瑶心念百转,如果真的不幸被抓,那她也只能自己一死了断,总不能让他用自己炼制什么邪物!

“桀桀,你逃不出我的手心的,别挣扎了,小丫头。”鬼修黑色的斗篷被阴风吹落,他身影如风,黑雾一闪就停在碧瑶面前,露出一张狰狞并让人作呕的容颜来。

碧瑶停下步子,一脸戒备的望着那鬼修,“哼,我还没输呢,你怎么知道你会赢了我?”

鬼修桀桀地笑,“游戏结束了,还想拖延时间等人来救你。你自己看看那边的天象,你的情郎只怕已经被天雷劈成一道灰了!”

碧瑶听罢,心里一咯噔,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她退后一步,指甲抠进掌心,尖锐的刺痛令她稳住心神,“你别想诳我了,你有事小凡都不会有事!”

“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碧瑶深吸一口气,冷冷看着那鬼修道。

“当然是吃了你。”鬼修一脸垂涎的望着碧瑶,“老朽已经吃了九十九个身负修为的处子,加上你,就是第一百个。”

碧瑶眉目一拧,趁那鬼修不注意忽然双手诡异交叠,口中念念有词,很快,她身上竟浮现出另个自己。

红衣墨发,眼角猩红上挑,唇边轻勾,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

“你……你!”那鬼修震惊的瞪大眼,上上下下把碧瑶打量个遍,好半天才不可置信道,“你分明就是活的,就算那万人往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让你修出鬼身!”

碧瑶垂眸,心中却是嗤笑,当年她用痴情咒抵挡诛仙剑阵重击,从此灵肉相离,灵入阎罗受尽苦厄,肉因为合欢铃强行扣下一魂,保持肉身不死不灭,不腐不化宛如睡去。

人世十年,却堪不破她的百载流离,这鬼道的修为也是在那段不被人所知的岁月中,一点点积攒出来的。

如果不是今日遭逢生死危机,她也是永远不会让这个秘密现世的。

她抬起头,清水般的眸光已然消失不见,那澄澈的眸子正缓缓被染上可怖的怨毒,然,恰在此时,一道青色流光蓦地出现击打在她的后背,那眼中氤氲的怨毒倏地全部消散,又恢复到清水般。

“噗!”一口血吐出,那被唤出的鬼身化作一捧烟雾,尽数消逝。

碧瑶眼睛不眨望着那道宛若耍猴的青色流光,心怦怦跳着,她的唇边绽开笑容,眼中珠泪滚落,“是你吗?”

仿佛是应和碧瑶的话,那青色流光凌厉划过鬼修的脖子,然后倏地化作一青衣男子。

男子眉目如画,清冷如雪,却在望向那抹水绿之时,一瞬春暖花开。唇边绽开笑意,他招招手道,“碧瑶,你过来。”

“青龙大哥!”碧瑶眼中含泪,唇边带笑,几乎是飞扑一般落去青衣男子怀里,“大哥,我好想你!”

“呵呵。”原来,这青衣男子就是鬼王宗四大圣使之一的青龙圣使。

青龙看着碧瑶,眼中满是欣慰,幸好他及时赶到了,不然这个傻丫头又要做傻事了,“碧瑶,同我回去吧。”

“不,我不回去。”碧瑶唇边笑意僵住,从青龙怀里退出去,抱臂望着他道,“大哥,你明知道我和小凡的感情,为什么现在还要——”

青龙打断她的话,声音低沉,“碧瑶,你醒醒好不好。你和他在一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这一次,你爹让我来带你回去,秦无炎会好好对你的。”

“是不是他又和我爹说了什么?!”碧瑶神色一冷,倔强的望着青龙,“大哥,我的心里只有小凡。十年前是他,十年后还是,我不在乎什么命运,也不相信那所谓的命数。”

青龙不赞同的看着她,沉声道,“是,你是不在乎。可是你想过我们这些真心待你的人吗?当年你一声不响就用了痴情咒,碧瑶,那是痴情咒啊!你是下了怎样的决心?”

“我……”碧瑶退后一步,“我知道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们。可是小凡有危险,我不能弃他不顾。”

青龙缩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拳,他平静的望着碧瑶,声音愈发低沉,“当年,你替那小子挡了一剑,你爹很伤心,一夜之间鬓白如霜。是秦无炎一直照顾着你爹,后来那小子叛出青云,转投入我宗,这十年来一直都是你爹手中的利刃,遇神杀神,遇魔诛魔。”

“爹他……”碧瑶眼中泪水涟涟,微微眨眼,滴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狠狠砸进身前地里,消失不见。

“原来都是我不好。”碧瑶低低开口,眼神悲伤的望着青龙,“可是大哥,我不会和你回去的。这辈子我想要嫁的人,只是张小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只想和他在一起。”

“碧瑶!”青龙提高了声音,他复杂的望着碧瑶,“你再这样下去,会死的。这一次,没有人能再救你,你真的会死的。”

“我不怕!”碧瑶望着青龙,三个字说得掷地有声,“对不起,大哥。就算我和小凡在一起不会有善终,我还是想努力一把,上天自有机缘,我这一次大难不死,不就是上苍的成全吗?”

“你还要执迷不悟吗,碧瑶。”青龙望着她,眼中满是悲伤,“当初那个崖主的批命都是真的,你若还要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就真的再也无法回头了。”

碧瑶泪水扑簌簌落下,心几乎揪痛在一起,她旋身背对青龙,声音尽量轻快,“原来……大哥也知道那个批命了。”

“当初你施展痴情咒后,我们找过这个崖主,他和我们说了你和那张小凡的孽缘纠葛。”

“哦……那小凡,他知道了吗?”碧瑶低低应了一声,想起了张小凡,又轻声问道。

“他当然不知道。”青龙知道自己无法劝动碧瑶,这个他从小看大的孩子,内心的倔强无人能比。

“那就很好了。”碧瑶扯开一丝苦笑,抬手擦了擦脸上的冰凉,清眸流转,天上一轮孤月凄冷无比,像极了她现在的心,“正如我当年所说,离别不可期,珍惜当下比什么都重要。珍惜现在仅有的一切,无论结局是什么。就算,十年后和十年前的结果一样,我也不会后悔。”

青龙看着她的背影,淡淡道,“你真的决定了。”

“嗯。”碧瑶转过身,脸上是淡淡笑容,“等我们成亲的时候,大哥你可一定要来,如果那一天很快来的话。”

“……”青龙沉默地望着她,将从鬼修手里抢来的合欢铃,重新系在碧瑶腰间,又递给她一个包袱,“这里面都是疗伤圣药,对你们的伤很好。”他说完,顿了顿又道,“放心,你成亲的喜酒,我们一定会喝。”

青龙将碧瑶送回鬼厉在河阳的宅子,看着她水绿色的罗裙,在如墨的夜色中浸染,最后消失不见。

他唇边勾起一丝笑意,低低一叹,带着无奈,“好一个情字,好一个[只为情故,虽死不悔]。”
【二十二】

入我相思门,是我相思人。
是我相思人,知我相思沉。
长相思是苦,短相思是毒。
安知相思长或短,几时能梦圆?

碧瑶隐在黑沉沉的夜色中,透过不甚明亮的月光远远地望见,还站在不远处的青龙。

她静静地望着他,手捂着嘴,有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其实她并没有看见的那么坚强,也是一个纤弱的女子,但是为了防止他担心,她只能假装很坚强。

她看着青龙忽然一笑,然后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消失不见,双腿直接一软,竟是跪在地上,一滴滴泪犹如断线珠子般淌落,口里呢喃着,“幽姨碧瑶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再等等我,我们一起回去看望你们。”

浸沐着凄迷的月色,碧瑶一袭绿衣在这夜色中格外清楚,她一步一步走进鬼厉的府邸,然后轻轻转身关紧门扉。

庭院中那棵合欢树已经恢复正常的模样,没有了鬼修的干扰,那合欢树依然美好如初,是她最爱的模样。

但此时她心中有着太多的牵挂,早已无暇顾及那美丽的合欢树,只是捏起裙子朝着鬼厉所在的那个房子跑去。

在这一刻,她就只是个牵挂担忧心上人的平常女子,连一身骄傲的功夫都忘记了。她的眼眸清透如水,却布满慌乱,脚下步子踉跄,却一步都不敢停。

“小凡!”推开门,那一颗呼之欲出的心,就在那一瞬被小心安放,宽厚温暖的大掌拉住她纤细的手腕,衣袂带风,拥她入一个熟悉眷恋的怀抱。

“小凡……”碧瑶敏感的发觉,抱着她的人全身在隐隐颤抖,他的双臂像铁一样箍在她的腰上,像是要把她揉入骨血,有些疼,疼得她心酸。

“碧瑶……”一声低沉的呜咽,从鬼厉喉间破碎溢出,他放开碧瑶,凝视着她有些狼狈的模样,眼波温柔似水,却有泪顺着他瘦削的脸滚落,“碧瑶,不要再离开我,我已经承受不住第二次了。”

碧瑶怔了一下,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心中有些慌乱。然不过一瞬,碧瑶便明白,鬼厉指的是今天晚上她被那个鬼修掠走的事情。

“不会的,小凡,我不会离开你的。”死也不会。她在心里默默的补了一句,心疼的伸手,轻轻揩去他脸上的泪,这不是他第一次为她落泪了,“小凡,你不要怕,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鬼厉抓住碧瑶抚在他脸上的手,目光缱绻,却又柔情似水,他凝望着她娇美的脸,忽然另一只手箍住她的后脑,一张脸就在碧瑶瞪大眼睛,脸红心跳之际亲了下去。

双/唇一触,如同鱼儿得水,无一不是契合。两个真心痴爱的人儿,是真正的灵肉结合,不掺杂任何世俗的味道。

碧瑶眨眨眼,清楚的看见鬼厉正在一寸寸慢慢泛起粉色的肌肤,他的耳朵泛起淡淡的颜色。她的心里油然而生一丝窃喜,小凡他……在害羞!

有了这个认知,她便伸手搂住了鬼厉的脖子,加深了这个缠绵悱恻,又温柔多情的吻。

月娘在天上,看着屋内璧人一双,有些害羞的躲在云层下面,嘤嘤嘤的去咬手绢了。

一灯如豆,满室昏黄。

鬼厉挑了挑灯芯,使火光暗了一点,然后快步走至床榻边,为躺在床上的碧瑶掖了掖被角,笑意温柔,“夜还长,再睡一会吧。”

碧瑶望着他的脸,想起前半夜的事情,有些心有余悸,她摇摇头道,“我不睡,怕半夜被人又掠走了。”她说着,忽然坐直了身体,一脸紧张的伸手在鬼厉身上摸索,不顾他已经通红了一张俊脸。

“碧,碧瑶。”鬼厉满脸通红捉住碧瑶作乱的手,她根本不知道她这是在点火,哪个男人能在面对心爱的女子时保持坐怀不乱,“你要做什么,你别动手啊。”

碧瑶被捉了手,一脸不解的望着鬼厉,看见他的脸红的像熟透的虾子,更是笃定了他身上有伤,并且伤的不轻。手被捉住,她不能动弹,但这却挡不住她娇躯前凑,一张脸几乎要贴在鬼厉脸上,“小凡,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啊。”鬼厉茫然并老实的摇摇头,他望着碧瑶眼中是深深地无奈,半晌才轻声道,“可是碧瑶,你再这样下去,我会内伤的。”

碧瑶一愣,却倏地笑了,她看着局促不安的鬼厉,只觉得这家伙还是犹如十年前般,傻得太可爱,不枉她爱他,痴心一片!

“你个笨蛋!”

🌸前二十三回往前翻
【二十四】
我坐三途一畔,青丝素挽。
指尖伤心花飘然,辗转天上人间。
醉卧红尘笑三千,不问曲中人聚散。
鬼厉看着碧瑶的笑容,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嘴角,笑得开怀。捉住碧瑶伺机捣乱的手,嘴里道,“我不笨啊,但是你必须睡了,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乖啊。”
碧瑶瞪着他,无力的瘪瘪嘴,没好气道,“我不动手就是了,你放开我啦,这样还怎么睡。”她低头看着被鬼厉捉得紧紧的手,意有所指,“难道你就这样拉着我,我坐着睡么?那样多难受。”
“当然不是。”鬼厉笑了笑,松开碧瑶的手,又轻柔的为她揉了揉有些红的手腕,力道适中,分外舒服。
碧瑶脸有些红,清水般的眸子一眨不眨望着鬼厉,半晌才幽幽道,“笨蛋,我不动手……但是你可以动手嘛!”
“我?”鬼厉一顿,抬眸望着碧瑶,似乎在探寻她言语里的真实性,看碧瑶一脸执着的模样,他伸出手刮了刮她的琼鼻,笑得温柔又宠溺,“我说过,我是不会和你动手的。”
“你是说真的?!”碧瑶望着他一脸不可置信,她抽回被鬼厉揉着的手腕,噘着嘴,将被子蒙头一盖,“好了好了好了,不是说睡觉吗?我要睡觉了,你爱去哪就去哪,反正别来烦我!”
鬼厉见碧瑶蒙着被子转过身去,低头轻笑了一声,没人能够知道他多想把面前的娇人儿拆吃入腹,可是现在不行。
碧瑶也是倦极了,方才一直都撑着和鬼厉说话,这会头一沾枕头,闻着熟悉的味道便很快进入梦乡。
梦里面没有恐怖的血色河流,也没有坠入阎罗灵魂被撕扯的痛楚,更没有天上地下独有一人的孤苦无依。这个梦里,有着她喜欢的人,他们坐在落日昏黄的树下,烤着香喷喷的兔子。她听见他笑着允诺,一辈子都要为她烤兔子……
唇边绽开甜笑,躺在床上的人儿无意识的梦呓,“小凡……”
鬼厉挑了挑灯芯,返身回到床边就听见碧瑶的娇声梦呓,他勾起唇角,眼中温柔仿佛的能滴出水来。为碧瑶掖了掖被角,他的眼贪婪的停留在她如花的娇颜上,细细的描摹她的眉眼。
半晌,他轻轻弯腰,在那娇艳的唇上宛若蜻蜓点水的一吻,“睡吧,我的瑶儿,我会一直保护你。”
翌日。
一觉醒转,神清气爽。
碧瑶眼睫微动,缓缓睁开一双如清水般灵透的眼眸,望着室内陌生的摆设,她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
眨了眨眼,昨夜的记忆全数回笼,她眼眸微转,不知想到了什么,两颊沾染了淡淡胭脂色。
头微偏,她不由心中一暖,床旁趴着一个人,正睡得香甜。
她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看着他眼底的乌青,又想起这十年他所经历的种种,心头泛起一阵阵酸楚。
她的手撩起他鬓角的一缕发丝,如同十年前一般,在她的葱指上打了个圈,却又轻轻放下。
十年前,他是青云门最差劲的弟子,不被重视,备受欺凌。但他对她好,保护她,照顾她,像捧在手心一样宠着她。
如今时过境迁,十年后,他是令人闻风丧胆,杀人如麻,满身鲜血的血公子。他为她堕入魔道,这些年过得太苦,她一直都是知道的。
这十年,她从未离开过,可是,他不知道。
“小凡,你一定不知道,你说对了一件事。”她的声音极为的轻,望着他的睡颜低低地道,“这十年来我一直在你的身边陪伴着你,无论是你去蛮荒还是沼泽。同生或是共死,我都做到了。”
可是,你看不见。
我就像是一股风,穿越这数载年华,穿越这生与死的交界,我在你的身边一直陪着你。
可是,你不知道。
如果我永远醒不过来,你会永远不知道……
我,从未离开过你,一刻也不曾分离。

【二十五】

我这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和你在一起,无论去哪都好。上穷碧落,下至黄泉。

就算是死,我们一起手拉手踏上奈何桥,饮下孟婆汤,祈求下一世能再促成情缘。

庭院里一阵微风拂过,那棵粗壮的合欢树花叶婆娑,发出一阵好听的声音。

碧瑶水绿色罗裙铺在台阶上,在日光下折射出柔光,纤手托腮,另一手晃着金色铃铛。

铃声清脆动听,可她,却不开心。

这几天鬼厉不知道在忙什么,总是大早出去,很晚回来。常常一天,她都坐在这个地方发着呆,想着他们的过往,然后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她也不敢乱跑,怕他找不到她,地上的蚂蚁都快被她数完了。

转眼又是日薄西山,他还是没有回来,她长长吐了一口气,摸了摸瘪瘪的肚子,饿了!

无奈的站起身,嘟着嘴将合欢铃系在腰间,转身朝着后厨走去。

同一时刻,鬼厉正步履匆匆朝着河阳赶去,十年了,他终于又有了牵挂的感觉。不再是为了活着而活着,行尸走肉依靠本能,而是犹如十年前那样,对未来和以后有着莫名的憧憬。

“副宗主,既然遇见了就留下来喝杯茶再走吧。”笛声悠扬,吹出优美动听的华章,来人着深紫衣衫,手持一柄玉色长笛,面冠如玉。他迈步走到鬼厉面前,放下笛子,轻声笑着。

鬼厉盯着来人,一双眼里无喜无悲,只淡淡道,“让开,我没时间。”

“呵呵。”低低的笑声传来,那人听了鬼厉的话也不恼,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有着深重的讽意,“副宗主怕是有约了吧?只是……不知道碧瑶是不是看见了。”

鬼厉皱眉看着那人,声音平淡却含着怒意,“碧瑶的事情就不劳烦毒公子操心了,不日我们就要成亲,届时欢迎你来吃一杯喜酒。”

说完,他便绕过呆愣愣,站在那里,宛如木头桩子的毒公子——秦无炎。

秦无炎握紧拳头,无法描述心里那阵阵绞痛,那个人,那个人,终究还是让张小凡等到了啊……

他抬起头,望着极远的地方,那里有一片云雾缭绕,冰雪覆了山头,终年也化不开。

直到夕阳落下,星光凌乱的散落在天幕上,他才动了动,低低地道,“霜雪落青山,也算是白头。”

一路风尘仆仆,鬼厉御宝赶回河阳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月如钩,零落的星子散乱的在天幕上,他收回法宝,慢慢的往回走。

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他弯了弯嘴角,眼底满是羡慕,低低的笑了一声,一身黑衣的他,仿佛和这寂寥的天地融为一体。

站在他身后,手提一站灯笼,默默跟着他的碧瑶却是心中一紧。他站在那里,仿佛和黑夜融在了一起,随时都会被吞噬一般。

“小凡。”

鬼厉浑身一颤,有些僵硬的转身,就望见在他的对面,身着水绿罗裙,手提一盏灯,朝他笑意盈盈的女子。

“碧瑶,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碧瑶朝着他笑,她快步走近他,把灯笼的提竿塞进他的手里。眼波温柔似水,好看极了,“当然是等你喽,你那么笨,我怕你找不到我,所以就自己来了。”

因为,你真的傻啊,我怕你以为我只是个梦,所以只好忍着春寒料峭,出来找你了。

“碧瑶……”鬼厉拥紧碧瑶,他心里的冰寒尽数褪去,那颗被冰封的心一点一点回暖,“是,我那么笨,幸好你来找我了。”

“嗯。”碧瑶一脸幸福的依偎在鬼厉怀里,双手紧搂他的腰,“不过,虽然此时气氛正好,我还是想说我饿了。”她说到最后一句,竟是带了点点委屈控诉之意,“你快去给我烧饭,你不知道自从吃了你做的东西后,别的都是味同嚼蜡。”

鬼厉失笑,他望着碧瑶,手捧着她的脸笑得极为无奈,“我十年没下厨了,怎么还会好吃,手艺一定下降了。”

“我说好吃就好吃。”碧瑶噘嘴望着他,伸出手把自己的脸拯救出来,清眸如水,忽然不怀好意的眨了眨,“我爹说过,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就是我的西施。”

鬼厉一怔,望着碧瑶朝他绽开的笑颜,无奈摇摇头,也随着她一起笑起来。

这一笑犹如冰雪消融,那十年的岁月磨难,都在这对视一笑中变得不再重要,甚至模糊。

“走吧,我们回去,我给你烧饭。”鬼厉首先回过神来,温柔的望着碧瑶。

“嗯,那你背我,我走不动了。”碧瑶望着他笑眯眯道,她站在原地,朝他勾勾手。

“好啊。”鬼厉痛快答应,背着碧瑶就朝着属于他们的家走去。

碧瑶提着灯笼,笑靥如花,趴在鬼厉耳边说着话,鬼厉稳稳地背着她,不时回复几句。

在这清寒的夜色中,也是那样的暖。

【二十六】

缘不知所起,故一往而情深。正如你所说的,我们的故事或许不是最美的,但因我们的勇敢,而变得美丽无比。

有生之年,遇上你,并爱而不悔。这一生,总要做一件算不得惊天动地的大事。

面粉过筛,鬼厉加了水和蛋,拌匀了才慢慢地揉起来。

碧瑶坐在厨房里的矮凳上,两手托腮,一眨不眨盯着面前挽着袖子,神情专注的男人。

“吱吱吱……”只见犹如一股风吹来,一只浑身灰溜溜的猴子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手舞足蹈窜到碧瑶面前,朝她表达它的喜悦之情。

碧瑶惊喜的看着猴子,伸手戳了戳它的毛茸茸的脑袋,“小灰,你还记得我吗?”

“吱吱吱!”猴子一张猴脸拟人化的咧开,乐不可支,似乎也在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

碧瑶笑起来,声音犹如银铃清脆,她捏了捏猴子的脸,“小灰,十年不见,小凡把你养的很好嘛!你胖了好多,以后就不能叫小灰了,叫大灰吧!”

“吱吱吱……”小灰听了碧瑶的话,整张猴脸上都是哀怨之色,它容易吗?跟个主人起了这样没水准的名字,现在更要改成一个更加没水准的名字。猴生艰难,累觉不爱。

鬼厉一边揉面,一边注意着碧瑶这边的动静,看她和小灰一人一猴玩的开心,他的唇角也轻轻翘起来。

手下动作更快,面揉到了,又开始择菜洗菜,然后下锅翻炒,再加入调味,诸如盐巴之类。

不一会儿,同小灰在一起玩闹的碧瑶就闻见了饭菜的香气。

“吱吱吱……”小灰猴嘴边流下口水,看起来滑稽极了。

“碧瑶,快来吃饭了。”温和的声音传来,接着是摆菜上盘的动静。

碧瑶摸摸小灰的头,然后站起来,朝着鬼厉所在的地方跑过去。甫一过去,就看见面前圆桌上摆着的鸡蛋面和炒菜以及一盅山药糯米粥。

她愣住了,怔怔的望着面前,在烛火的微醺下,有了一丝人间烟火气息的鬼厉。

他专注的在那里摆碗筷,一身黑衣也遮不住风采。其实他长得并没有秦无炎好看,但在她的心里眼中,他就是最好看的那个,他是她的心上人。

鬼厉叫了一声见没有动静,不由诧异去看,这一看就发现碧瑶站在不远处,一双清眸复杂的望着他。

快步走过去,他温暖厚实的大手包住了她寒凉的柔夷,牵着她来到井边。

碧瑶怔怔的望着他,看他弯腰打了水,又把烧得滚烫的热水倒进盆中。看他伸手试了试水温,复又拉起她的手慢慢放进去,为她洗起手来。

他洗的专注又认真,碧瑶心里却一阵阵发酸,忍不住开口道,“小凡,我饿了。”

鬼厉回过神,对着她笑得温柔又宠溺,碧瑶清清楚楚的看见,他的眼中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好,我们去吃饭,都是你喜欢吃的。”

饭吃罢,鬼厉送碧瑶回了房间,自己则去刷了碗筷,等他回来的时候,就看见碧瑶一如往常在等他。

“我以为你都睡了。”鬼厉从善如流将碧瑶抱上床榻,为她解开发髻,又拉过锦被为她盖上,双眼中满是说不完的情意,“现在乖乖的睡吧,我就在你身边。”

“底下多冷,你上来睡我旁边。”碧瑶往里边挪了挪,空出了大约一个人的位置,掀开被子,拍了拍床沿对着鬼厉勾了勾手指。

鬼厉朝她安抚一笑,“不要紧,我修炼的功法不怕冷。”

碧瑶气鼓鼓看着他,可鬼厉从始至终都是对她温柔含笑,她的怒气就像一拳砸在棉花上一般,毫无作用。

对视了一阵,碧瑶心里就无奈极了,这个傻子为什么在她睡着了就能毫无顾忌的亲上来,甚至还私藏了那种书……

清眸微转,她笑意盈盈,一掀被子坐在床头,青丝如墨柔柔的披散下来。她望着鬼厉,眼中像是藏着万千璀璨的星光,“张小凡,我想起来个事情,要好好的盘问盘问你。”

鬼厉笑着应了,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我问你,你之前说等到下次见面就告诉我,你在那个满月井里面看见了什么。”她说着,从床的内侧爬出来,与鬼厉一起坐在床沿上,披下的青丝纠结了满铺。

鬼厉看着她,唇角笑意扩大,“原来你想说的是这个。”

“怎么了?”碧瑶抬手撞了他一下,“你不是说过会告诉我的吗?这一别都十年了,你难道还那么小气不肯告诉我?”

鬼厉看着她,他抬手为她理了理鬓发,笑意温柔,“你想知道啊?”

“当然啦!”碧瑶拉下他的手,一脸期待的样子,眼睛亮亮的。

鬼厉失笑,他捧着她的脸,头轻轻凑近她,在她一脸紧张闭上眼后,他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我不告诉你。”

“什么?!”碧瑶一怔,蓦地睁开眼睛,就望见鬼厉眉眼含笑的模样,顾不得还在床上,直接跳起来,“你,你这个……你告诉我嘛,告诉我嘛!”

鬼厉被她惹得直笑,他抓住她在他身上作乱的手,看着她笑道,“不告诉你,我不告诉你。”

碧瑶被他抓紧了手,挣脱不得,像只鱼儿一样扭倒在他怀里,她绽开笑颜,盯着他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眼睛不会说谎的。”

鬼厉怕她溜下去,抱紧了她,谁知却被她一用力压倒在床上。

形成了诡异的女上/男下……

碧瑶化身为恶霸,居高临下的看着脸颊与耳根都泛起粉红色的鬼厉,“张小凡,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在满月井里看见的人是我。你告诉我,我说的对不对?”

“碧,碧瑶……”鬼厉有些窘迫的望着趴在他身上的女子,他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要呼之欲出,“你,你先下去……”

“你不说我不会下去的。”碧瑶笑眯眯看着他,知道他不会伤了她,也就更加大胆放肆,她伸手在他胸口隔着衣料画着小圈,“如果我耐心用尽了,我可是会霸王硬上弓的!”

【二十七】

君如月,我如星。
愿我如星君如月,
夜夜流光相皎洁。

漏长夜,滴到明。
相思更漏至长夜,
不斩缱绻不忍别。

桌上烛火噼啪作响,鬼厉一双眼眸深邃无比,放在碧瑶腰间的手一个用力,他们就在偌大的床上滚了一圈。

这一次,变成了男上(防瓶)女下的正常姿势。

碧瑶双颊羞得通红,一双手紧张的抠住身下单子,只有那清如水的眼睛一眨不眨直直望着鬼厉。

“碧瑶。”鬼厉喉头滚动,一双眼亮的犹如星辰,他忽然坐直身体,然后伸手将茫然不知所措的碧瑶捞进自己怀里。他拥着她,宛若鸳鸯交颈,“你说对了,我在满月井里看见的人是你。我看见你,为了我挡剑。”

碧瑶一怔,心随着鬼厉说的话不由一颤,她的眼圈蓦地红了,张嘴刚要说什么,鬼厉的下一句话却生生堵住了她要说的话。

鬼厉说,“碧瑶,对不起,当初骗了你。”

眼睫微颤,一汪滚烫春水汹涌流淌,朦胧了整个世界。

“你说……什么?”

鬼厉听见她的哭腔,心痛得更加厉害了,可是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即使开口再艰难,还是要说的。

那就像是一块已经腐烂的伤口,如果不忍痛剜去,就会一直留在那里。慢慢扩散,疼痛加剧。

“当初我骗了你,那句[后会无期]不是我的真心话,我是怕你真的如满月井的预言一样,你是我喜欢的人,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鬼厉搂紧碧瑶,紧紧地搂住她,仿佛这样可以给予他莫大的力量,他的眼中淌下泪来,顺着脸颊滴落在碧瑶身上,“可是我不能看着你为我而死,碧瑶,我不能。”

“张小凡,你怎么能……”碧瑶睁着眼睛,一滴滴泪落在鬼厉身上,灼烫了他的心。

“对不起,碧瑶,对不起。”鬼厉喃喃低语,他放开碧瑶,看着她满脸泪水却倔强的不肯哭出声音,只是紧紧咬着唇的委屈模样,心蓦地一颤,竟忍不住凑上去,用唇吻去她眼角珠泪。

感受着来自鬼厉的轻怜蜜爱,她忍不住低低道,“张小凡,我以为当初,你看着我落泪,心里会很得意。毕竟我是个魔教妖女,你是个正派弟子,正魔不两立。你那些师父师姐都会这样劝你,可是我却没想到……原来我挡剑竟是一场预言,你想保护我不受伤害,才那样说的叫我死心,对吗?”

碧瑶扑进鬼厉怀里,却只是默默落泪,她不像别的女子那样嚎啕大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可就是这样安静的垂泪,才更叫人心疼。

真正苦的,都是在人的心里。

鬼厉抱紧碧瑶,这十年每每午夜梦回,他都会想起那个近乎别离的拥抱。他都会梦到,自己决绝而然,狠下心肠的那一句[后会无期]。

“碧瑶,那不是我的真心话,我的真心话是你愿不愿意和我成亲,让我一直照顾你,同生共死,不离不弃。”鬼厉的声音里带了些紧张,又是期待又怕被拒绝,“我没有什么值钱的聘礼,只有我自己,你要吗?”

听了鬼厉小心翼翼的话,碧瑶哭着笑了出来,她眼圈通红,伸出手搂住鬼厉的腰,“张小凡,我等你的这句话,等了十年。我要那些值钱的聘礼做什么,有你就够了,你是最值钱的。”

说着,一把将他扑倒在床,夜……还长得很。

月娘害羞的躲进层云里,不再去偷瞄那一双璧人儿。
【二十八】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愿意做你身边的那个人,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以后。不论你是呆头鹅一样的张小凡,还是世人嘴里嗜杀成性的鬼厉。

在我眼里,你就是你,你是我的小凡。

晨光熹微,碧瑶嘤咛一声,缓缓睁开一双清透的眼眸。眼中,还藏着从睡梦中醒来未褪去的茫然。

然,不过一瞬,昨夜的记忆尽数回笼。她的眼睛眨了眨,已经完全想起来了。

愤愤起身,穿戴下床,她噘着嘴把合欢铃系在腰间,行走间金铃声声作响,好不清脆动人。

“张小凡,你是个坏小子!”砸了砸床沿,还是忍不住心中的郁卒,昨夜……昨夜她失败了,她的美人计并没有成功。

她和鬼厉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把她敲晕了。

然后结果就是,在那么大好氛围之下,他们既没有久别重逢的抱头痛哭,互诉衷肠。也没有干柴烈火,噼啪作响。更没有盖着棉被纯聊天,一夜到天明。

反正,所有的小话本上的结果,通通都没有实现。

“我就知道秦无炎整日讲的那些话本都是骗人的!”碧瑶坐在矮桌前,念叨一句躺着中枪的秦无炎,便伸手取了一个尚带余温的包子恨恨的吃起来。她咬的很用力,仿佛,这个包子就是鬼厉似的。

在某处赏尽暮雪千山,借酒浇愁,一脸落寞的秦无炎却是从梦中惊醒,伸手摸了摸自己满脸胡茬,苦笑一声,“我可真是魔怔了,怎么又梦见你。你站在桃花树下问我是谁……”

这几日鬼厉的早出晚归碧瑶再熟悉不过,所以也并未多作在意,只是吃了包子,喝了粥,就收拾了。

因此,并没有发现,鬼厉在盘底压着的字条。

坐在庭院里合欢树下吹着并不算冷的风,风里带来些许花的甜香味儿,也是一样心旷神怡。

碧瑶一手托腮望着那随着风飘摇落下的花瓣,绯色的花瓣随风落下宛如泪滴,这几日她总是坐在这里,静静看着花瓣落下来,一点都不觉得腻。

或许是因为有一个人说过,这里,这方庭院的天地之中,就是他们的家。

只属于,碧瑶和张小凡。

“九幽阴灵,诸天神魔。以我血躯,奉为牺牲!”一道醇厚中带着点点沧桑的声音倏地传进百无聊赖的碧瑶耳中,令她一时之间如遭雷亟,不可置信的回眸,就望见一人广袖轻甩,正朝着她徐步走来。

“碧瑶。”来人气势沉稳,带着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他眉峰紧蹙,看着在见到他后睁大眼眸的碧瑶,眼中闪过一丝痛惜,“碧瑶,你就不想爹吗?”

碧瑶怔怔的望着出现在她面前的人,眼圈红的厉害,面前的人已显露老态,昔日的一头乌发已经覆了白雪。她望着他,嘴唇瓮动,两行清泪倏地顺着脸颊滑落,手中提拎着的金铃啪的一声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爹……”碧瑶眨眨眼,忍不住酸涩的感觉,她低低地唤了一声,“爹,真的是您。”

“是啊,是我。”来人正是鬼王宗的宗主,碧瑶的父亲万人往。万人往走到碧瑶身边,顺势坐了下去,他伸手捡起在碧瑶惊慌中掉落在地的合欢铃,抚在手中把玩,脸上有着淡淡笑容,“碧瑶,你是不是还怪着爹。怪爹之前抽走你的记忆,还怪爹把你苏醒的消息封闭,甚至把你交给了秦无炎。”

碧瑶的心颤了一下,听着身边万人往的声音,根本压抑不住心里面的孺慕之情,她伸手抱住万人往的手臂,头轻轻偎在他的肩上,“爹,碧瑶好想你。我也想娘,也好想幽姨,青龙大哥,总之我真的好想你们……”

万人往听着女儿低声啜泣的声音,心里面也是百味陈杂。他很想心软,但又想到那个人不乐观的情况,不得不狠了心肠,“碧瑶,那你和爹回去吧,回我们鬼王宗。那里的一切,还是你喜欢的样子。你的房间布置还和以前一样,和爹回去,你还是鬼王宗的大小姐。爹不会限制你外出,你还是想干什么都可以。”

“爹……”碧瑶不疑有他,她已经沉浸在失而复得的亲情中,抱着万人往的手臂,一时之间什么张小凡,什么鬼厉都暂时被抛之脑后,“爹,你真好,愿意包容我的诸多任性。”

“傻瓜。”万人往用闲着的另一只手揉了揉碧瑶的头,唇边笑容宠溺极了,“你是爹的女儿,就是有再多的任性爹也包容你。”

这边父慈女孝,在合欢树绯花落下中勾勒成一副唯美画卷,温馨中又分外和谐。

只是,在这和谐温馨之中,有一人全身裹在玄黑色的披风中,他眉目俊朗,只是现在却是满眼苦涩。

一双手紧紧攥着,掌心早已是血肉模糊,有一滴滴血顺着指缝缓缓落下,滴落在身前的地上。

碧瑶,你会怪我吗?

“碧瑶,你有做选择的权利。跟着我,并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他低声说,破碎的声音里满是令人读不懂的酸楚,“师父师娘都已经不在了,爹和娘也不在了,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可是你还有你爹,你和我不一样,这是你应该得到的。”

【二十九】

你知道一个人在黑暗中等死的滋味吗?你知道当只剩下你一个人,连哭都没有力气,只能无力的感觉到娘的尸体在你身边慢慢腐烂的感觉吗?

在那段最深最绝望的时光里,你出现了,手提着一盏昏黄的灯,把我从死亡的边缘拉扯回来。

我愿意当你的救赎,当你在黑暗中行走的一盏灯,我的心告诉我,无论多少艰难险阻,我都想去你那里。

为了你,我敢与这世间为敌。

碧瑶偎着万人往,听着父亲低沉的声音,听他说这些年对她的想念。

“爹,对不起,是女儿不孝。”珠泪滑落,碧瑶更加用力抱紧了万人往的手臂,浓浓的愧疚充斥着她的身心。

万人往伸手拍了拍她,他声音低醇,就像一个普通的父亲,而不是魔道鬼王宗那个雷厉风行的宗主。

“碧瑶,咱们说的也够多了,跟爹回去吧。”

碧瑶松开万人往手臂,一双清眸复杂的望着他,半晌才道,“爹,我现在还不能跟你回去,我们等等小凡。”

万人往神色一凛,他看着碧瑶,气势陡增,“小凡,小凡,碧瑶,你为什么还是放不下那个张小凡。”

碧瑶看着他,“小凡他向我求亲了,我答应了。”

万人往一怔,顿时怒气腾腾,他看着碧瑶眯起了眼睛,“我真想知道那个张小凡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对他如此痴情!十年前你不惜用痴情咒也要救他,十年后你还是这么固执不愿意同我走!”

碧瑶被万人往的怒气和杀意唬住,但只是一瞬眼眸又恢复清明,她倔强的望着他,“小凡没有给我灌迷魂汤,我们互相喜欢,还请爹成全!我是爹的女儿,爹对娘也是痴心一片不是吗?”

万人往听见碧瑶的话更是生气,他恨恨抬手,却在掌风触及碧瑶娇颜时停住。碧瑶毫不畏惧的望着他,却陡然惊觉自己的父亲是真的老了。

她的心里酸涩一片,因为她为了自己的爱情,伤害了对她有着养育之恩的父亲。

“好好好!”万人往怒极反笑,连说了三个好字,他收回手广袖一甩,那承载不住他法力的石桌石凳应声而倒,四分五裂。看着碧瑶,他的声音淡淡的,却饱含着无尽怒意,“女儿长大了,做爹的是留不住了。我就再问你一句,你当日为他挡下那诛仙剑,从此十年沉睡不醒,魂魄堕入阎罗受尽折磨。你可有片刻后悔?!”

碧瑶娇躯一颤,仿佛随着万人往的话,也想起了那一段黑暗无涯求死不得的岁月,她闭了闭眼睛轻声道,“我不后悔,我不后悔的。”

“好!你不后悔!”万人往愤愤说道,他看着碧瑶,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我再问你,倘若你醒来,却发现那个张小凡早已娶妻生子,而你当日的痴情咒为他挡下一剑不过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这样,你也不后悔吗?!”

如果,小凡娶了别人做妻子……

碧瑶闭紧眼睛,但是泪水还是顺着颤动的眼睫流了出来,温热的泪滴滑过脸颊就变得薄凉了。

如果,她喜欢的那个人在以后的年年岁岁里,为另外一个人用袖子擦拭竹子,为另外一个人烤兔子,会用宠溺的眼神看着别人,他们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也会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

等到百年之后,他们手牵着手共赴黄泉。而她,只不过是尘封而泛黄的回忆罢了。

如花美眷,抵不过似水的流年,多年以后你会知道,在画卷上泛黄的我,不过是你枕边的……一梦黄粱。

“我不后悔。”她低低地说,分明是想想心也痛的如同刀绞的事情,却被她轻描淡写的说出来,“从我为他挡下诛仙剑,念诵痴情咒的一刻,我就许了他一个没有我的未来。我不希望他为我报仇,也不希望他自我折磨,只要他过得好,过得开心,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泪眼婆娑的望着万人往,“只为情故,虽死不悔。”

万人往似乎被她的话震慑住了,他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许久之后他缓缓道,“我知道了,碧瑶,你照顾好自己。”他伸出手,拍拍女儿的肩膀,转身眼中满是颓然,他的女儿长大了,是那么的优秀。

“爹……”谢谢你,愿意成全我。

“不必说了,爹都明白了。”万人往低声说道,他衣袂带风,头也不回的朝外走去。

出了院门,他复杂的望着拐走他宝贝女儿的臭小子,看着他紧攥的拳头上面鲜血淋漓,哼了一声从怀里取出个瓷瓶丢给他,“臭小子,还不快把药抹了,省的我的碧瑶又要心疼了。”

鬼厉麻利的接了药,他看着万人往急声道,“宗主,你这是……”

万人往瞪着他,这一刻,他仿佛又成了那个震慑万人的鬼王宗宗主,鬼厉清楚的看见他眼中对他的嫌弃,“哼,我以前怎么会觉得你这小子内秀!现在看来就是笨而且蠢,一个呆头鹅!”

他说完,大步甩袖离开,空留鬼厉一脸呆怔。

许久后,鬼厉慢慢回神,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把装着药粉的瓷瓶小心放进怀里,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碧瑶。”

那个背对着他,凝望漫天绯花,身着碧罗裙的女子倏地回眸,朝他粲然一笑。

他张开手臂,将飞扑过来的她抱个满怀,在这漫天绯花飞舞的一方庭院中开始旋转。

这是新生,冲破了所有束缚。

从此之后,天苍地茫,我与你不离不弃。

【一卷:何惧九幽(完)】

【三十】
金铃清脆嗜血误,一生总被痴情诉。
青山云竹等闲度,怅惘十年人间路。
思如缕,情如缕,百般相思苦。
河阳城中一相顾,从此魂牵朝与暮。
碧火天冰再相护,梦萦心念难辜负。
恩难负,情难负,却说情不苦。
十年相思百年渡,不斩相思不忍顾。
惶惶终日情难守,笑问莲心为谁苦。
为谁苦,为谁苦,凡心终不苦。
一方庭院,伴着一树繁花,绯红瓣瓣宛如泪滴缓缓落下。
树下一双璧人相偎,忘记一切俗世烦恼,说着些平凡却听起来万分动人的情话。
碧瑶抱着鬼厉的手臂,头靠在他的肩上,一双清眸望着合欢树上辗转落下的花瓣,她本来就生的极美,现在眉眼含笑的模样更是令人爱煞了。
“这么说来,这几天你一直早出晚归的是去找我爹了?”
“嗯,我知道你很想他,但是你爹总是不肯见我,所以我去了好几次。”鬼厉应了一声,才开始跟碧瑶说这几天做的事情。
他说的很动听,碧瑶也听得很认真。就像十年前他和碧瑶说怎么做包子,剁包子馅一样。
“你把我拐走了,我爹当然生气了。”碧瑶吃吃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新月,“不过没关系,以后你多多下厨,我爹一定不会怪你。”
听了碧瑶近乎打趣的话,鬼厉也忍不住弯了嘴角,低笑着道,“你舍得啊?”
碧瑶看着他摇摇头,“我舍不得,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说着,抽出手来语重心长的拍拍他的肩膀,“张大厨,以后鬼王宗的生计都交给你了,可不许偷懒!”
鬼厉眼中满是无奈,可看她笑的畅快也随着她一起笑起来,一直藏在袖子中不肯露出的手悄悄探了出来,顾不得暴露的危险轻柔的握住了她的手。他笑得又温暖又傻,但却十分认真,“嗯,我负责洗衣做饭,养家糊口,你只需要貌美如花。”
碧瑶望着他,从他略微发红的眼中,看清楚了那纠缠成魔的可怕执念。
如果张小凡因碧瑶而死,那么鬼厉就因碧瑶而生。从他出现的那一刻,今生今世,此生此世,心意不违。
他中了一味穿肠的毒,苟且于世,生不如死,却又不得不生。生则有一线微茫希望,犹如凿壁偷光,又恰似海中捞针。然而不生,便真犹如行尸走肉,疯癫于世,徒惹唏嘘。
“好,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碧瑶心疼的望着心上人饱经沧桑的容颜,握紧了他的手,丝毫没有注意到二人十指相扣时鬼厉脸上的一刹苍白,“洗衣做饭你全包了,我呢,只要貌美如花便好!”
“嗯,只要你在我的身边,就够了。我每天都给你做好吃的,你看烤兔子烤鸡烤鸭子还有我会做的饭可多了,你好多都没有吃过。”鬼厉唇角带笑柔声说道,为碧瑶描述以后的生活蓝图,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以后啊,我们成亲了,我天天给你换着方法做好吃的,保证每天都不重样,你说好不好?”
“好啊,不过……谁要和你成亲了。”依在温暖的怀抱中,碧瑶双颊染上红晕,那双清眸中带了点点无措,口是心非的回答道,“我可还没有答应呢,再说你那个方法我一定会吃成猪,到时候还怎么貌美如花啊?”
鬼厉被她逗得笑起来,畅快的笑声从胸腔中发出来,碧瑶依偎在他的怀里,听着他坚定而沉稳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
好困呢,想睡觉。
“碧瑶?”感受着怀中人平稳的呼吸,鬼厉轻柔唤道,“碧瑶,瑶儿我抱你回房睡好不好?外边在吹风你会生病的。”
“不要。”碧瑶嘟囔着,她松开了和鬼厉交握在一起的手,转而像个孩子一样死死箍住鬼厉的腰,“我要和小凡一起睡,好暖的。”
鬼厉眼中满是深情爱恋,他微微抬手想要摸一摸心上人的青丝,却在触及自己手上的鲜红时黯然的垂下了眸子。手上的伤口在刚才裂开了,因为没有及时处理,现在一片血肉模糊,看上去揪心极了。
现在想要处理已经来不及了,抿了抿唇,悄悄把手握拳藏好,长长的吐了口气,掩盖住心中那莫名的心虚。
碧瑶睡得很香,许是因为身边有着最重要之人的守护。鬼厉紧紧地拥着她,把披风解下为她盖上,一双眼眨也不眨凝视她娇美的睡颜。
等到碧瑶醒来的时候,鬼厉维持这个动作已经过去了很久,身体和手臂都已经麻木了。
“嗯……”碧瑶双手摸索着,软软的,暖暖的,还未清醒的大脑仍在当机中,丝毫不知道她无意的举动恰恰又点燃了某人的无名之火。
一双手被握住,娇艳的唇被吻住,似柔风细雨又逐渐狂风骤雨,碧瑶终于清醒瞪大美眸望着近在咫尺的俊容,眼睫微颤,她闭上眼睛有些羞涩的回应起来。
脸颊泛红,眼含水光,终于在气息不支中被松开。鬼厉一双眼深邃莫名,他的手轻触上碧瑶的唇,声音带着动情后的低哑,“……瑶儿,我低估了我自己。”
“……”碧瑶有些羞涩,不知道回应什么才好,她垂下眼眸唇角轻微翘着,“不要和你说话。”心中逐渐漫出一股子甜来,清眸微转,只听她道,“我累了,先去休息了。”
翩然转身,腰上金铃清脆作响,手腕却被拉住,她回眸一笑脸颊滚烫的厉害,声音里却是一如既往的怼死人不偿命,“你想打架啊?”

【三十一】

如果这是梦,就请让它醒的再晚一点吧。或者,干脆永远沉溺这梦境也是好的。

没有遇见你的时候,我的故乡在我的心里,遇见你了以后,你就是我的故乡。

鬼厉朝碧瑶笑得温柔宠溺,完全包容她所有的无理取闹,听了她怼死人不偿命的话,脸上满是受用之色,“我知道你不会的,而且,我是不会和你动手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碧瑶柳眉一挑,瞪着他道,“别说副宗主你还真是猜错了,我当然会动手,我还会揍你呢!”

她说着,手腕一使巧劲从鬼厉的桎梧中挣脱出来。左手上伤心花熠熠生辉,轻轻旋身,宛如一只灵动的蝶儿,右手变幻着繁复的动作。随着她的手,伤心花缓缓绽开虚影,化身为攻击兼防御的强大法宝,朝着鬼厉凶猛的攻击过去。

鬼厉只是微怔,便极快的反应上来,手腕轻翻噬魂棒发出玄青色幽光,将他整个人牢牢笼罩不留一丝缝隙,充满戾气的血炼法宝在他的手里宛如被拔出爪牙的猫儿,看起来柔顺又服帖。

只守不攻。

碧瑶输送法力,试图打破噬魂棒制造出的乌龟壳,然而终究无可奈何。那玄青色的光晕仿佛将鬼厉和她隔成两个世界的人一般,心中一慌,那些兴致使然升起好胜心蓦地消散。

恹恹的收了法力,她绞着衣衫噘着嘴转身,连看都不看鬼厉一眼,一个人朝着合欢树下走去。

鬼厉手一挥,噬魂棒制造出的结界轰然碎裂。他迈大步走出,瞬息间便闪身到碧瑶面前,手臂一身握住她温凉的柔夷柔声哄道,“怎么了?”

“想不到你都这么厉害了。”碧瑶抬眸望见鬼厉眼中的担忧,“明明以前你总是要我救的。”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事情啊。”鬼厉没忍住笑了起来,他伸手在气鼓鼓的碧瑶小巧可爱的琼鼻上轻轻刮了刮,想了想对她道,“这样吧,你再用伤心花攻击我,我保证不还手。你用力揍我,你看行吗?”

“你傻啊。”碧瑶用眼睛瞪他,葱指戳着他的头,“我揍你我还心疼呢,这赔本买卖我才不做。”

鬼厉伸手把她的小手包在他的大掌里,笑得像偷吃了蜜一样,“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我,我才没有舍不得呢!”碧瑶俏脸一红,有些不自然的说道,她是真的觉得小凡和十年前不太一样了。

十年前的张小凡明明性格那么内敛,她只要随便说几句话,他都会面红耳赤。可是这一回从她醒来后,每每都是他说的那些动听情话令她脸上发烫,羞得无地自容。

她眼睛胡乱瞟着,却忽然整个人僵住,她白皙的手上染满了刺目的鲜红!

鲜红尚未干涸,而是顺着鬼厉握着的那只手上,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她怔怔看着却蓦地抬眸,因为太突然正好看到鬼厉狼狈躲避她眼睛的模样,心中一动,眼圈倏地红了,“疼不疼啊,你怎么不吭一声还陪着我闹。”

鬼厉看见她垂泪,不由心里一慌,慌里慌张的为她擦着眼泪,“碧瑶,你别哭啊,我……我不疼的。”

他本想着安慰碧瑶,却没想到他越说话,碧瑶的眼泪掉得越凶。仿佛溃了的堤一般,晶莹的泪珠不要钱的从那双清透的眼眸中滑落。

眼睫微颤,她伸出手掰开鬼厉的手,看着他手心旧伤叠加着新伤。手心处红肿不堪,一片血肉模糊,本来有些结痂的伤口又裂开,那血就顺着伤口一汩汩流出来,落到碧瑶微颤的手上。

“为什么要这样,张小凡。”她低低地道,“为什么要受伤,你知不知道我会心疼的。”

鬼厉凝望着她,眼中仿佛有一团风暴在氤氲,忽然,在碧瑶措不及防中,他手上带劲将碧瑶拥入怀中,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上,鼻间满是她的发香,轻嗅一口他才轻声道,“可是碧瑶,你受得那些苦,那些担忧恐惧和痛楚,我都恨不能和你感同身受。这些真的都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你听见了。”碧瑶闭了闭眼睛,泪水滚落瞬间融进他的衣裳,“你竟然偷听我和我爹说话,张小凡,你还能有点出息吗?”

鬼厉拥紧碧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行清泪顺着他的眼缓缓落下,很快渗透进碧瑶的衣裳。

碧瑶的心被灼烫到,娇躯微微颤抖,她伸手出用劲抱住鬼厉的腰。

当初既将你拉进这滚滚红尘,受尽人世折磨,如今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苦,抽身而退。

遇见你之前,我的故乡在我的心里。遇见你之后,你就是我的故乡。

“碧瑶,你知道吗,你能醒过来,而且能够回到我身边我真的很开心。”鬼厉轻声道,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我有一件事想要和你商量,这件事十年前我就想和你说。”

“是什么事情?”碧瑶声音闷闷的,心上人的怀抱太过温暖,温暖的让她的心也暖暖的。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只带你去。”鬼厉放开她,他摊开手,掌心狰狞的伤口不过瞬息便荡然无存,消失无踪。

“好。”碧瑶望着他应了一声,她轻轻抬手,把自己的手放入他的大掌中,“带我去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不过路上你可以猜一猜。”说着,鬼厉放出法宝,二人立于其上,御宝而飞。

乘风御奔,不过如是。

【三十二】

等以后我们倦了这江湖纷争,就隐居在这个结缘的地方。种许多的花,等到春天的时候,我在外边那棵大槐树下做一个秋千。

你坐在上边,我推着你,我们一直摇啊摇,直到白发苍苍,坐化归墟。

鬼厉拥着碧瑶,二人御宝飞行,因怕劲风吹着碧瑶,他用自己的披风将她裹了个密不透风。

碧瑶也不挑破,这时的她只想窝在心上人怀里,静静聆听他的心跳。双手圈住他的腰,伤心花发出夺目的光华,也在无声的为鬼厉挡去凌厉的风。

鬼厉感受到她的用心,唇角微翘,显然主人心情非常好。

此时天上风和日丽,他们从云间穿过,二人间气氛温馨。在这天地之间,彼此便是此生不换的存在,再插不进去一个人。

“小凡,我们还要多久能到?”

鬼厉看了看前方的路,温柔道,“很快就到了,碧瑶。把法力撤了吧,这样做很损耗修为。”

“我不怕损耗修为。”碧瑶道,她加大了法力的输送,伤心花发出莹莹夺目的光华,瞬间变得犹如车盖般大小,“别小瞧我,我可厉害了。”

“是是是,你厉害你厉害。”鬼厉眼中染上笑意,他的手搂紧了怀中佳人,就像怀里揣着一个不世珍宝。

另一手挥动噬魂棒,击散雾霭,脚下法宝陡然急转,朝着一处秀丽山村落下。

脚下白芒一闪,法宝化作一道流光迅速钻进鬼厉腰间锦囊。

此处风景宜人,村民安居乐业,每个人脸上都洋溢恬淡笑容。草木繁盛,野英缤纷,碧瑶从鬼厉宽大披风里钻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美丽风景。

“咦?”碧瑶环顾四周,只觉得似曾相识,这个地方她应该来过。只是现在这里,早已与原先不同。本该是极目四望一片寒烟衰草,孤冷残破怨气纵横的村落,现如今却是欣欣向荣,到处充满着新生的味道。

她旋身,脸上是淡淡的笑容,忽然眼尖瞧见一旁斜着的篱笆墙上,蜿蜒爬着几株碧绿藤蔓,在藤蔓的中央娇羞的开着几朵美丽的花朵。

鬼厉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他看见了那花,忽然伸手牵了碧瑶温凉的柔夷,朝着那处篱笆走去。

二人站定,碧瑶伸出手,她十指莹润美丽,如削葱根般轻柔的将那状似蝴蝶、碧绿色的花儿摘了下来。

眼波流转,姿态风流,清风拂来吹动她水绿的罗裙,腰间系着的金铃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

鬼厉就那样望着她,看她微翘着唇角,眼中笑意盈盈。如玉一般的纤纤素手轻拈着那朵花,凑到鼻尖轻嗅的模样。

他看得几乎痴了,仿佛时光倒退回那个在山海苑的月下,那个碧衣的姑娘拈花微笑,只那一瞬,便入了他的心。

至此以后,他为她着了魔,入了疯。只愿与她携手人间,赏月中天,逢雪煮酒。

“小凡,小凡?”仿佛有云在眼前飘一般,碧瑶的声音带着焦急从渺远的地方传来,鬼厉思绪霎时回笼,他定睛一看就望见碧瑶手里还捏着那朵花,脸上却已经没了笑容,正一脸担忧的望着他。

“我没事,碧瑶。”鬼厉道,他轻柔的安抚碧瑶,“我只是想到了你在山海苑摘花的那个场景。”

“咦?你竟然想到了那里,难怪那么入神。”碧瑶被他安抚,眉梢眼角俱是笑意,她也想到了当时二人时不熟他的那副傻样,不由玩心大起逗起他来,“张小凡我问你,你现在同意我的说法了么?你看这花,被我摘了是不是它的福气?”

鬼厉望着她,眼神温柔,含着宠溺的笑,他伸手将她一把拉进自己怀里,垂眸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娇容,二人鼻息交融,气氛一下变得旖旎起来。碧瑶在他怀里扭动起来,杏面含春,眼波流转,口里嗔道,“张小凡,我在和你说正事呢,你不,不许对我动手动脚!”

“呃……”许是碧瑶扭动的幅度过大,又或者是鬼厉凑得太近,只见碧瑶娇艳的唇不经意擦过鬼厉喉间,他喉结滚动,全身一颤,似有电流冲击脑部一般,竟抑制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小凡,你怎么了?!”碧瑶一惊,只见鬼厉面色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刚才听见他那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声音只觉得心中一颤,不由焦急询问起来。

鬼厉动情的厉害,只觉得身上一阵阵酥麻的电流直冲脑部,这种感觉就像走火入魔一般,全身如被烈火焚烧,而唯一能缓解这种痛楚的就是和心中挚爱在一起。面对碧瑶的询问,他早已口干舌燥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伸手擢起碧瑶的脸,头一低吻住她的唇。

耳鬓厮磨,碧瑶和鬼厉鼻息交融在一起。鬼厉眼神迷离,一颗心几乎要发狂一般,他虔诚的亲吻着碧瑶的唇,眼眉,额头。最后又在唇上辗转流连……

碧瑶被他似火的热情牵引,不由自主嘤咛一声,朱唇微启,贝齿微张,一条青涩的舌探进她的檀口。轻轻在她的口中搅动,勾着她的丁香小舌一起共舞。

几番辗转,几番厮磨,带着说不尽轻怜蜜爱。

碧瑶头晕目眩,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回想起那年戏台上她和小凡相视而笑,乘着伤心花在半空里,看着漫天夺目绚烂的烟花。

她忽然想起了在某小话本上看见的一句话——

如有你相伴,不羡鸳鸯不羡仙。

待到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消失殆尽,鬼厉终于和碧瑶分开,他目光深邃手指轻触她有些红肿的唇,“瑶儿,我们快些成亲好不好?”

“你~你叫我瑶儿?”碧瑶眼神乱瞟,心慌意乱如同小鹿,一双美目里水光盈盈,她望着他轻轻点头,“小凡,我只愿意和你成亲。”

“那我带你去见我爹娘好吗?”鬼厉狂喜,他伸手握住碧瑶的手,笑得宛如十年前的少年,“他们一定也会喜欢你。”

碧瑶两颊飞上红晕,嗔怒的道,“这是丑媳妇要见公婆么?”

“你不是丑媳妇。”鬼厉郑重摇头,他望着面前爱煞了的女子,嘴巴像吃了蜜一样甜,“你那么好看,我爹娘都会喜欢你的。”

“贫嘴,我才不要听你胡说。”碧瑶心里甜滋滋的,却说着口是心非的话,低眸望着自己的鞋尖,一颗心肝怦怦直跳,“既然说要见,那你怎么还不带路啊……”

“带带带,我求之不得,我们快点去吧。”鬼厉爱极了碧瑶这小傲娇的模样,他忍笑伸手与她的十指相扣,“瑶儿,你是不是害羞了。你不要害羞,我不会笑话你的。”

“胡说,我哪有害羞!”碧瑶抬眼瞪他,另一手上还捏着那朵碧绿色的,宛如蝴蝶形状的花儿,“要害羞也是这朵花害羞。”

“是是是,是这朵花害羞。”鬼厉含笑道,“瑶儿,你知道这花叫做什么吗?”

“你又知道了?”碧瑶果然十分感兴趣,她看着他道,“快说叫什么名字。”

鬼厉微微的笑,目光温柔的从她指间的花儿流连至她的容颜,他声音微微沙哑,轻轻地道,“它叫做……碧瑶。”
【三十三】

一梭一针度光阴,血泪织作九张机。
醉醒寒烟湿梦里,不辞旦暮为碧衣。

一张机,一梭一针身上衣。 不求朝暮竞朝夕,大竹峰里,莺飞蝶舞,林中影如织。

两张机,碧衣初见种情思。 城中熙熙一相顾,蓦然回首,颜瞬如花, 白衣寻绿兮。

三张机,少年不知是相思。 魂梦萦牵难忘记, 枫红遍野,暗藏杀机,伊人语珠玑。

四张机,花开花落许几期。 梭织一朵青莲子,蓬心向阳 ,无限静好,唯恐落迟迟。

五张机,一朝醉醒湿梦里。 鸳鸯难书无人会,山海苑里,轻嗅瑶花,何以寄相思。

六张机,相望天地难相亲。 渝州城中岁月深,观星崖里,预言命里,一劫定生死。

七张机,滴血洞中两相知。 相依为命共生死,金铃清脆,宝珠易碎,似花叶相随。

八张机,一梭一针盼佳期。 织成一片相思意,惟愿此情,天感地知,才不负痴痴。

九张机,鸳鸯二字书迟迟。 笔锋浓转是相思,可怜凡心,仍眷碧衣,执手泪眼归。

有道是,此间村落种种远尘嚣。
有道是,此间人儿树下执手笑。
有道是,此间相携归去乐逍遥。
有道是,玄衣碧衣纠缠折桃夭。

碧瑶望着鬼厉,明眸微转,忽的伸出一只手向他,“喏。”

那莹润美丽的掌心,赫然就静静躺着那状似蝴蝶,有着好听名字的花朵。

见鬼厉朝她看过来,碧瑶有些不好意思的偏过头去,只是那白嫩的脸颊上泛起淡淡嫣红,让人一目了然,她在害羞。

“给你你还不接着?”她有些恼了,像一只被惹急了的猫儿,露出了锋利的爪牙。

鬼厉将她手心的花拈住,在她收回手的一刹那握紧了她的手,他的眼眸深邃犹如漆黑的天幕,此刻却迸发着一抹微光。

“碧瑶……你要将她给我么?”

“我说话算话,给你了,当然就是你的了。”碧瑶朝他笑得盈盈动人,也用力回握住他的,“难道你不想要?”

“我怎么会不要?”鬼厉欣喜若狂,他大力的抱住碧瑶柔软的腰肢,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激烈得多,他抱紧她,恨不得能将她和自己的一腔血肉揉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才好,“碧瑶,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她。每天都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带她去看最好看的风景,听最好听的戏。”

“嗯……”碧瑶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眼中满是喜悦的泪水,她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心情复杂无比,五味陈杂,“张小凡,这可是你说的,以后你可不能嫌弃她。不然……”她迟疑一下,还是道,“不然你就去给我跪烧火棍!”

“是是是,娘子大人都发话了,我哪还敢不听。”鬼厉松开她,一双醉人的眼里盛满温柔笑意,他伸手为她揩去眼角珠泪,嘴里说着贫嘴逗趣的话儿。

“谁是你娘子了,胡乱叫什么。”碧瑶有些娇羞的低头,她眼睫轻颤,目光闪躲着鬼厉那无比专注的注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留着曾书书给你的那些小话本,我跟你说,我可是会算账的!”

“那些都不是我的,是书书硬塞给我的。”鬼厉好脾气的笑起来,望着碧瑶的模样怎么都觉得好看极了,他伸手握住她的柔夷,轻声道,“不过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跟我走。”

他说着,没有御宝,没有助行。就是像个普通人一样,握住心爱的那个人的手奔跑起来。

碧瑶望着他的侧脸,傻傻的跟着他跑起来,她眼前恍惚一闪,面前的这个人仍旧和当年在黑石洞里一样。

他拉着她跑,仿佛身后追来的不是奇丑无比的大水蛭,而是他们要一路奔跑到地老天荒。

“小凡。”碧瑶眼中含笑,声音轻快又温柔,她脚下不停随着鬼厉的速度一同奔跑,两颊红扑扑的,她望着他俊朗依旧的侧脸笃定道,“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不对。”

鬼厉握紧她的手,望着她坚定道,“我不会再叫你离开我,绝对不会。”

他们脚程不慢,很快鬼厉慢慢放缓了速度,唇角微勾,握着碧瑶的手拉着她走到一处屋舍。

碧瑶和鬼厉站在一处,举目四望,只见这个屋舍与别家恰是不同。别家都是房屋紧凑,只有这里,风景独好。

她环顾四周,只见篱笆桩内种满了方才见到的,那种状似蝴蝶,碧色可人的花朵。不远处的屋檐上,挂着一片绿色的衣角。

微风浮动,那衣角迎风飞舞。

“那是……?”看着那片衣角,碧瑶心中一动,她何其聪慧立马想到了用意。

鬼厉看着她,笑意温柔,“没错,如你所想,那就是我在寒冰室里找到的你的衣角。从那以后,我便住在这里。”

碧瑶心中又甜又酸,在喉中滚动的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为两个字。她看着他道,“傻瓜。”

鬼厉望着她笑起来,这一笑犹如冰雪消融,释然了过去所有岁月里的沧桑。

“你说过我好多次了,可是碧瑶,我只是遇见你才犯傻。”

“噗嗤。”碧瑶吃吃笑出来,她围着他转了一圈,煞有介事地道,“来,叫我瞧瞧,你是不是背着我吃了蜜呀?这说的话都快掉进糖罐子了。”

鬼厉握住她的手,露出了一个傻傻的笑,“我没吃糖,我说的是真心话。”

碧瑶当然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索性也不再逗他,只是道,“不是说好了带我去拜祭爹娘的嘛,那我们现在在这里做什么呢?”

鬼厉愣了一下,这才想起重要的事来,他望着碧瑶脸上有些歉意,嘴里道,“对不起啊,碧瑶。我得先进去准备一些东西,我们一会要用到的,你要不要和我一同进去?”

“我就不进去了。”碧瑶踌躇一阵,对鬼厉说道,看着他脸上失落的表情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傻瓜,我又不会跑,只是这外边很美,我想转一转。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鬼厉点了点头,只是脸上的失落还是很明显,他看着她不死心地道,“你真的不和我一起进去?”

“你快点去忙,然后快点回来。”碧瑶拼命忍住笑,像一个相濡以沫多年的妻子一般,温柔而循循善诱,“我就在这里等你,放心吧,我们还要去拜祭爹娘呢。”

“好吧。”鬼厉点点头,装委屈博取同情心失败,他便恢复了脸上的表情,变成了那个嚣张霸气的血公子。他伸手用力抱了碧瑶一下,捧起她的脸,虔诚的在她的额头印下轻吻,才转身大步朝着屋舍走去。

碧瑶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抬手触摸那被印下轻吻的额头,眉眼弯弯,脸上满是幸福笑意。

那笑意,却在下一秒稍纵即逝。她倏地转身,面对着朝着她一步步走来的不速之客。

脸色霎时冷了。

白衣渺渺,青丝如墨,来人周身气质冰冷。一张倾世的容颜没有半分血色,她望着碧瑶,声音泠泠,“好久不见。”

“你想起来了。”平平淡淡的一句陈述,陆雪琪冰冷冷的望着碧瑶,“我有话对你说。”

“真可惜。”碧瑶弯腰摘了一朵绿色花朵,轻嗅花香一脸满足,她笑吟吟望着陆雪琪道,“我与你无话可说,也不想听你说。”

“可我想和你说。”陆雪琪走近她,她的眼望见不远处屋檐上悬挂的衣角,又想起自己十年的无谓等待,心里痛的难以言说,“你知道你把小凡害得有多惨吗?当年他叛出青云,投奔你鬼王宗名下,做了你爹的一柄刀。”

虽然知道陆雪琪说的事情,是她十年来一一见证的事实。可是就这样毫无遮掩的,从陆雪琪的嘴里说来。碧瑶还是感受得到心里那一阵阵抽丝剥茧的痛楚,这血色淋漓的真相不断撕扯着她的心。

碧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手里紧紧攥着那朵花,有碧绿色的花汁顺着她的指缝一滴滴落下来。

陆雪琪并未看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小凡那样的人,不该这样活着。碧瑶,你就是他的枷锁。如果你真的为他好,就不能强行把他绑在你的身边,他不能活在黑暗里。”

碧瑶动了,她伸开手,那朵已经被蹂躏的不成模样的花颓然落在地上。她看着陆雪琪,微微抬高了下巴,“我和张小凡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十年前在你们青云,你阻止我带走小凡,甚至对我痛下杀手。你以为这些我都会忘记么?”

“那你想怎样。”陆雪琪倏地拔出天琊剑来,冰蓝长剑犹如高天孤月,斜指着碧瑶。

“呵,我想怎样?”碧瑶指尖伤心花瓣瓣绽放,蔑视地看着陆雪琪,“当然是血债血偿喽,还有,无论是张小凡还是鬼厉都是我的,跟你没有半点关系。所以我劝你一句,还是回你的青云修你的炼!”

“你——”陆雪琪眉心微蹙,她冷冷看着碧瑶道,“我只是就事论事,虽然你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你们之间的只是孽缘。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我的确不爱听,我和小凡之间的事情没有你置喙的权利。你到我这里来说些废话,难道是想打架?”碧瑶笑出声来,她清眸如水带着揶揄的笑意,“十年的时间你都没有赢,以后也不可能有机会了。不过我们成亲的时候一定会通知你们,你放心,我一定会通知你。”

“……”陆雪琪心中一痛,急怒攻心,霎时间什么都不顾,只见她持剑指天,口中念念有词,引动天雷,竟是要施展那神剑御雷真诀!

碧瑶错后一步,暗暗催动法术,时刻戒备防御着。毕竟陆雪琪苦修十年,而现在的她,功力还停留在十年前,和陆雪琪对打,胜算不大。

陆雪琪发动神剑御雷朝着碧瑶刺了过来,碧瑶旋身躲过,腰上金铃声声作响。

碧瑶绿衣袅袅,犹如灵动的蝶一般,她指间绕上法力催动伤心花瓣,然后朝着陆雪琪推了过去!

陆雪琪不闪不躲,她的剑冷冷刺向碧瑶用伤心花幻化出的虚影,胜负一触即分!

碧瑶只觉得气血翻涌,她咽下喉中腥甜,再次加大了对伤心花法力的输送。

就在她再也坚持不下去的一刹那,她的腰忽然被一人搂住,那熟悉而温暖的气息萦绕在她的鼻间,为她抵挡所有风雨。

“小凡。”碧瑶低低地道,声音里带着笑意,“我知道的,每次你都会来救我,所以我一点都不怕。”

鬼厉一手搂着碧瑶,另一手噬魂棒冷冷朝着陆雪琪,只见噬血珠红光一闪,无尽阴寒冰冷的气息纷纷涌向陆雪琪!

陆雪琪一惊,连忙挥剑格挡,然而噬魂棒的戾气哪里是她能抵挡住的。娇躯轻颤,犹如一片风中残破的落叶,只是瞬息便被击飞。

她跌落在地,唇角一丝鲜红触目惊心,半天爬不起来。

“小凡……”

“陆师姐,我说过了,对你没有半分怜惜之情。”鬼厉收回噬魂棒,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在看向碧瑶的时候霎时回暖,他关切地望着她,“怎么样,受伤了吗?叫我看看,你脸色好白。”

“我没事儿,你来的很及时。”碧瑶轻快的声音迅速缓解了鬼厉的焦躁,她伸手擦去鬼厉脸上沾着的面粉却不点破,只是和他的手十指相扣,笑眯眯道,“你忙完了吗?”

鬼厉垂眸望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唇角一夕微翘,他点点头应道,“我忙完了,我们走吧。”

“嗯!”碧瑶笑着应了,任由鬼厉牵着她,连看都没看还在地上挣扎的陆雪琪。

陆雪琪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心如刀绞,她慢慢的站起来,白衣沾了尘土,最后回望了一眼他们离去的方向。这才御宝离去。

【三十四】

旧书卷里寻相思,寻了多年仍未知。
相思话儿有谁听,笔锋浓转小字里。

这渺渺浮华,软红千丈,该相遇的人还是会遇见,该携手的人还是会在一起。

遇见你,在最美的年华,相识相知相爱……几经岁月流离,几经红尘阻隔,有你便什么都不会怕,此身安处是吾乡。

走了一段不算崎岖的小路,终于在不远的前方望见了三处坟茔。

坟茔上的草长得并不算高,但却十分茂盛,时时刻刻透露出勃勃的生机来。

鬼厉松开了碧瑶的手,一个人朝着那三座坟茔走去,他走的极为缓慢,仿佛每踏出一步都鼓了极大的勇气一般。

碧瑶在后面凝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心疼,上天给她喜欢的人带来了多少磨难呐。她没有上前,只是一一看过墓碑上的字。

鬼厉一掀衣袍,双腿一弯,便狠狠地跪在了地上。那声音之大,让碧瑶都忍不住蹙紧了眉,听起来就很疼的样子。

“爹,娘,二叔。”鬼厉声音低低的,他发红的眼尾此时愈发诡异了,周身被厚重的戾气所缠绕,“孩儿不孝,现在才来看你们。”

“这十年我过得很好,你们不用担心孩儿。而且,我还找到了携手一生的挚爱。”鬼厉低低笑出声来,声音里满是哽咽,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一般,“以前是我傻,把她弄丢了,现在她回到了我的身边。以后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她,神挡弑神,魔挡诛魔。”

碧瑶沉默的听着鬼厉的话,抿紧了唇,隐忍着不哭出声来。只是红了眼圈,泪水顺着她的脸颊簌簌滑落。

鬼厉又对着墓碑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朝着碧瑶温柔的伸出手,他发红的眼尾衬得整个人有一种妖娆的风情。

碧瑶看着他,快步向前走来,她走到他身边,也是跪下。就像多年之前在那个凄冷无比的雨夜,只要他去哪里,她也会毫不动摇的跟随。

鬼厉声音轻柔的很,缓缓传进碧瑶耳中,他伸出手紧紧握住碧瑶的手,感受到她用力的回握,唇边笑意也变得真实起来。

“碧瑶,这是我爹娘。二叔是你上次在青云见过的,后来他去了,我就把他葬在了爹娘身边。”

“小的时候我淘气不懂事,常常气得二叔吹胡子瞪眼。爹是读书人,温温吞吞的性子。娘也很温柔,对谁都很好。”

“如果他们都还在,一定会很喜欢你。”

“你这么好,谁会不喜欢。”

碧瑶看着面前的三座坟茔,她眨了眨眼睛,轻声开口却又满含坚定,“爹,娘,二叔,我是碧瑶。以后,我会好好的照顾小凡,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爹,娘,二叔,你们听见了吗?我就要成亲了,可惜你们不在了。不过没关系,我和碧瑶会好好的活,连带着你们的那一份。”鬼厉转头和碧瑶相视一笑,他对碧瑶点了点头,碧瑶也眨了眨眼睛。

二人交握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他们脸上都带着笑意,就这样在三座坟茔前缓缓拜了下去。

额头伏地,再次抬起来时,二人脸上都沾了些许泥巴。看起来狼狈又可笑,但他们的心却紧紧的连在一起,滚烫滚烫。

鬼厉轻撩起碧瑶一缕青丝,在指尖上打了个结,他望着她眼中带着浓浓笑意,“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碧瑶笑了起来,她更加地握紧了他的手,一双清眸里仿佛藏着太多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十个字,却蕴含无限情意,“再见隔经年,经年如初见。”

又说了一阵话,鬼厉站起来,也把一直陪着他跪着的碧瑶拉了起来。正准备走的时候,身后却忽的传来沉重而和缓的脚步声。

只听一道柔和的女声带着激动与不可置信,从他们的后方传来,“小凡,是你吗?”

碧瑶清楚的感觉到站在她身边的鬼厉身体一僵,他们十指相扣的手,被他更用力的握紧。力道大的,快要她哼出声来。

她看着他,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他在害怕。

“小凡?”悄悄回眸,只看见一双相携走来的中年人,女的温柔又慈爱,男的胖胖的。这个人她有印象,十年前她去青云找小凡,他阻拦过她。

“我没事。”鬼厉沉声开口,他看着碧瑶担忧的脸缓缓摇了摇头,对她安抚一笑,“我们走吧。”

“好。”碧瑶应了,但二人却仍然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以自己的背,对着身后的人。

叹息传进鬼厉耳中,衣料摩擦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一道只有在每每梦回青云之时才能听见的声音,真真切切传来,“老七啊,你就不愿意看看我们?”

听见这个声音,鬼厉身体僵得更厉害了,然后慢慢的转身,这个转身似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这一生,他只有三件事痛不欲生,生不如死。其一草庙村百余口人尽数屠戮,其二心中挚爱眼睁睁死在他的怀里,其三便是师父田不易被陆雪琪用天琊透体而亡,师娘苏茹殉情离去。

天大地大,他所珍惜的,执着的,渴望紧紧抓住的。人与事,悲与欢,喜与乐尽数离他而去,是握不住的细沙。

越紧紧攥住,越流失的快。

鬼厉怔怔得望着面前两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他看着他们喉头发紧,声音涩然,“师父,师娘。”

碧瑶一脸戒备的望着站在他们面前,已经扰乱鬼厉心智的苏茹和田不易。

在那段她虽然不存在,但却一直陪伴着小凡的时光里,田不易分明已经死掉了的!可现在却好好的站在他们的面前,难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重生之法?

心念陡转,碧瑶一个闪身挡在鬼厉面前,左手上的伤心花熠熠生辉,“你们……”

苏茹看着一脸警惕的碧瑶,又看了看经历岁月折磨瘦削无比的鬼厉,那双始终装着温柔慈爱的眼睛流下泪来,“小凡,我们都没死的。当初为了离开青云,我和你师父,我们都选择了假死。”

田不易也是叹息一声,“青云已经不是过去的青云了,所以上次道玄师兄发疯我也就顺势,后来雪琪肯帮我,我和你师娘就离开青云,一直在这附近隐居。”

鬼厉愣了愣,说不出心中的感觉,对那个白衣飘飘的女子心中感觉更是复杂,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田不易看着鬼厉,又望了望一脸戒备望着他们的碧瑶,这个姑娘他知道的。又是一声轻叹,“老七啊,我知道我作为师父做错了事情,在明知道你……却执意为你和雪琪定了婚事,不过好在都已经过去了,你能原谅我吗?”

碧瑶听了田不易的话,心中酸水咕嘟嘟往上冒,分明知道不怪鬼厉但却忍不住抬脚在鬼厉脚背上狠狠碾了碾。

哼,叫你招蜂引蝶,而且还引了十年白色的蝴蝶!

鬼厉拉住她的手,为她顺毛,嘴里道,“你别听我师傅乱讲,我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只是我师姐。”

碧瑶不看他,但心里却十分受用他说的话,她想了想道,“就会哄我开心,不过谁叫我爱听!”

鬼厉看着她笑起来,也不管苏茹和田不易还看着呢,他摩挲着碧瑶的手道,“我说的可是真心话,没有在哄你,你还不信我吗?”

“想要我相信你呀?”碧瑶眼中带笑,微微抬高下巴,像一只傲娇的猫儿,伸出爪子懒懒扒拉猫抓板一样,“那简单的很,回去后把你看家本事都使出来。像什么烤兔子炸小鱼炖鸡烩菜……”她把手从鬼厉手中抽出来,故意不去看他失落的模样,只是自己一样样算着,“如果把本少主哄得开心了,我就相信你。”

听了她的话,鬼厉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抬手揉了揉碧瑶的脑袋,脸上满是宠溺笑容,“是是是,碧瑶少主,小人知道了。回去后小人一定给你每天不重样,把你喂得白白胖胖。”

“你胡说什么呀?”碧瑶一脸嫌弃拍开他的手,心里面甜的像吃了蜜一样,却仍然口是心非,“我哪有你说的那么贪嘴~”

“咳咳!”田不易重重的咳嗽了两声,任凭是谁被自己的弟子就这样拆了台,这张脸也没处搁啊。他望着十年变化的徒弟,眼神变得悠远起来,还记得他初逢变故踏上青云拜在他门下的时候,还是个笑起来腼腆又害羞,内敛又自卑的孩子。后来他长大后,虽然好奇心旺盛,但这也是少年人应有的朝气,直到十年前……那场变故。

他是知道痴情咒的,这咒术十分阴毒,是以女子一腔精血化为厉咒,更重要的条件则是,施展的女子必须痴情于救助之人。

他眯着眼睛看着碧瑶,虽然他不知道这姑娘是怎么再度活过来的,但他明白,这姑娘必定受了许多痛苦折磨。

十年来,他看到的东西远胜之前,甚至一些被悄然埋葬的事物也开始初露端倪。正道之人往往打着斩妖除魔的名义,只为实现自己的一份私心。而人人喊打诛杀的魔教之人反而更加有情有义。

善恶正反,竟然是如此的具有戏剧性。真正可怕的东西,是琢磨不透,深不可测的人心。

“老七,你是真的不能原谅师父吗?”田不易再次开口,这一次他都觉得自己脸红,“当初我……”

“师父不必再说了。”鬼厉眉峰一皱,快速打断田不易的话,那些被尘封埋葬的绝望他并不想让碧瑶知道,让她担心。看着田不易,他唇角勾起来,轻声道,“我从未怪过师父,我知道师父也有苦衷。”

田不易一怔,他看着鬼厉忽然就懂了为什么不让他把话说完,目光慢慢挪到碧瑶身上,他迟疑一下才道,“老七媳妇啊,你们成亲能叫上师父师娘去给你们撑个场子吗?”

一句“老七媳妇”不知道让田不易犯了多少别扭才说出口,站在他身边苏茹直接笑了出声,不过她一双眼温温柔柔的看着碧瑶,也跟着道,“这么好看的姑娘,我们家小凡可就要拜托你照顾了。不知道师娘能不能跟着去给你们撑场面啊?”

碧瑶一张俏脸臊得慌,两颊飞上两朵红云,滚烫滚烫的。田不易的一句老七媳妇让她手心出了好多汗来,她有些躲闪他们的目光,却还是倔强的道,“当然好,你们是小凡的师父师娘,以后也就是我的。”

鬼厉宠溺地望着她,接过她的话对苏茹和田不易道,“师父师娘,你们别逗碧瑶,她脸皮薄。我们会在河阳成亲,日子已经选好,就是下个月初七,到时候你们一定要来。”

【三十五】
再见隔经年,经年如初见。
初见言笑晏,笑晏蝶蹁跹。
蹁跹青衣远,衣远江湖远。
湖远别十年,十年寻芳颜。
芳颜终如愿,如愿月长圆。
自此以后,千山暮雪红梅似火,与君共赏。十年换得一梦圆,倒也不算辜负这韶华。
红烛喜被,凤冠霞帔,火红火红的双喜被贴在窗户上。碧瑶脸上红彤彤一片,不知是羞的还是胭脂涂的厚了。
“幽姨,好了没?”双手不安绞着,水眸潋滟,顾盼之间顿生妩媚风采,碧瑶乖乖端坐在铜镜前,凝望着镜中穿着嫁衣的自己。
“哪有那么快就好的,嫁人可是头等大事,幽姨一定要给你好好打扮。”幽姬慈爱的看着碧瑶,这个现在乖乖坐在铜镜前的姑娘,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也是把她当做自己女儿疼爱的。
幽姬伸手用玉梳一下下梳着碧瑶那乌鸦鸦,宛如上好云缎的长发,嘴里说着些应景的吉祥话。
碧瑶羞得脸上阵阵发烧,一颗心像被泡在蜜罐里一样,甜得发酸。
小凡,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你身边了。纵然今日就死,我也能含笑而去。
外边,也是一片喜气洋洋。鬼厉府邸四周张灯结彩,大红色喜绸分外惹眼。
庭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合欢树下或坐或站了好些人,若是碧瑶在这里,便会一眼发现全是熟悉面孔。
鬼王宗的主要人员更是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青龙勾着秦无炎与他谈笑风生,秦无炎脸上笑意苦涩,但青龙愣是没看出来,反而还强行拉着他侃天侃地。
秦无炎内心os:青龙,说好的做彼此的真爱呢?你这样在本公子伤口上撒盐真的大丈夫?!
田不易和万人往也在一起感慨十年唏嘘,田不易剥了个橘子,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吃了,才看着一旁悠闲喝茶的万人往道,“你赢了,这回真成你女婿了。”
“呵。”万人往为自己斟了一碗茶,轻嗅茶香,一脸惬意,他懒懒睨了一眼专注吃吃吃的田不易,“若是你十年前不那么蠢……”
“我知道是我的错……”田不易一脸懊悔,却在听见万人往笑声时愤怒抬起头,瞪着他几乎吼道,“你才蠢呢,啊啊啊,万人往你这个老东西,老夫我才不蠢,我才不蠢!”
万人往不理他的叫嚣,只是自顾自喝茶,田不易嚷了几声见周围人都假装看不见模样,只能愤愤吃着手里的橘子。
另一边,曾书书正一脸浮夸笑意拉着鬼厉在试衣服,看着褪去一身阴戾,面带喜气的鬼厉,他不由感慨还是和碧瑶在一起的小凡正常一点。
“小凡,你从实招来,我给你的宝贝你看了没有?”
“什么宝贝?”专心试着新郎服的鬼厉随口接了一句。他的手摆弄着红彤彤的绸花,想象着自己和碧瑶一人执一端的喜庆模样,唇角不由得微微翘了起来。
曾书书哪里知道鬼厉在想什么,他还以为他是想起了某些不好的事情,所以才会笑得如此荡漾【大雾】。咳,这真是个美好的误会。
“你说什么宝贝?你都知道了还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曾书书一脸你不老实你扮猪吃老虎你无情你无理取闹的望着鬼厉,胳膊肘子捅了捅他,无比期待地道,“快说快说,什么感觉?”
鬼厉哪里还有身为鬼王宗副宗主的精明,现在的他被婚姻大事的喜悦冲昏了头,根本不知道曾书书和他讨论的就不是同一件事,还以为他说的是碧瑶呢!
“当然是宝贝了,她就是我的珍宝,我把自己弄丢也不会弄丢她。”鬼厉无比温柔的说道,他眼中的深情浓的化不开。
“好兄弟!”曾书书撞了他一下,内心是满满的感动。嘤嘤嘤,有什么比得上兄弟和我的爱好相同呢?他竟然还说【颜如玉】是珍宝,真是他曾书书的好兄弟,不,是顶顶顶好的兄弟!
今日血公子成亲,河阳城里观光的人格外多,摇钱树下,三生池旁,都站满了善男信女,纷纷虔诚许愿,希望天赐一段旷世情缘。
城中最大的那座茶楼人头攒动,大家伙儿吃着花生喝着茶水,听说书的老先生绘声绘色的描述那正道少年和魔教妖女的锥心爱恋!
“只见那最为危急的关头,一抹水绿纵身飞起,她毅然决然挡在那早已吐血不止,眼看就要命丧于那旷世的诛仙剑阵之下的少年身前——”
“传说世间六道轮回,唯有九幽最为可怕狰狞,里面有数不尽的幽冥恶鬼,说不清白的烈焰焚火,凡是堕入九幽者,除非能一步一步踏着血泪往上攀爬,否则就会生生遭受魂魄撕裂,烈焰焚烧,寒冰蚀骨种种惨痛。”
“那个女子,她就是那天地中唯一的色彩,脸上笑容淡淡,清眸澄透,她的声音宛如出谷黄莺,在那一刻响起,却是推开了一扇永无归途的黑门……九幽阴灵诸天神魔,以我血躯奉为牺牲,三生七世永堕阎罗,只为情故虽死不悔……”
说书人呷了一口茶,扫了一眼周遭听客脸上那惊慌失措的模样,才低低一叹,“只见她被血雾包裹着,化为巨大的一股力量直面迎对那饱含无尽杀戮戾气的诛仙剑,天地之间一声巨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发生震颤!那个为爱而死的女子,身上是累累伤痕,她从半空慢慢落了下来,落进少年怀里,含笑闭上了双眼。”
说书人说完,悄悄抬眼看见底下听客皆是红了眼圈,默默垂泪,感慨着苍天不公,上天不仁,有几个只嚷着那青云门实在是太差劲了,竟然硬生生拆散一对有情人儿!
“啧啧,爷爷,您老人家真不愧是钻钱眼啊,你看底下哭倒一片,我把最粗最粗的草纸都卖完了!”
“哼,那可不,我可是人说的活算子,周一仙嘛!”原来,这就是在河阳城里靠‘招摇撞骗谋生’的周大半仙。当然,其实人家还是有真才实学的,就是大约是深藏不露?
“是是是,不过你今天可赚到了。不知道小凡哥哥知道后是什么表情。”周小环噘嘴说道,她好想去闹洞房,凑热闹啊,可惜她只要见到碧瑶绝对会怼在一起。
“哼,他能有什么表情?”周一仙摸摸胡须,满不在意道,“人生三大喜,洞房花烛乃头等大事,他现在估计乐呵的找不着北了,哪还有心思找我们?”
周小环不以为然的瘪瘪嘴,爷爷,您老人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难道你不知道有一句话叫做秋后算账么?
“一梳梳到白头,碧瑶,如果你娘能看见你成亲,不知会有多高兴。”幽姬温柔笑着,手执白玉梳一下下梳着碧瑶柔顺的长发,眼神带着怀念,她看着面前如花的娇艳女子,仿佛这样就和那过去时光悄然重叠。
“幽姨,我相信,娘能看见的。”碧瑶低低应道,“幽姨,现在什么时辰了,我……”
“你啊,现在时辰还早,你要不要吃点点心垫垫。”幽姬指法娴熟,十指灵动翻飞,很快就为面前的美娇娘挽好了发,“我的瑶儿终于长大了,可以嫁给自己心上的人了。”
轻摇臻首,碧瑶两颊绯红,她的眼眸像一汪清澈潭水,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抹梨涡浅笑,“幽姨,我不饿,我想见见小凡。”
幽姬哑然失笑,伸手屈指一弹在碧瑶脑门,声音里说不出的温柔无奈,“你瞧你,明明是被他惯的嘴巴都叼了,看来以后咱们做的点心你都瞧不上了。”
“幽姨你知道就好了嘛,不要说出来呀!”碧瑶窘得慌,“可是小凡做的真的很好吃,就是全天下的厨子在一起也比不过他。”
幽姬道,“看来你爹说的真没错,你还真是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白菜,叫猪给拱了。”
碧瑶垂眸浅笑,想不出什么辩驳的避开,双手绞着任由幽姬为她点了花黄,穿上美丽喜庆的嫁衣。
一朝,得偿夙愿。
一笑,花好月圆。
很快时辰就到了,幽姬轻扶着碧瑶走了出去,她头上华冠沉甸甸的,压得脖子酸痛,但一颗心却是火热火热的。
头盖红纱,绰约中看不清那美丽的面容,只是窈窕的身段,随着款款而来的香气,一步一步走向喜气洋洋的大厅。
高堂之上,鬼王和田不易苏茹并列而坐,各自代表双方父母。
席间觥筹交错,鬼王宗众人个个眉眼带笑,与田不易带来的门下几位弟子笑闹在一起,颇有正魔一家亲的味道。
鬼厉静静手握绸花,紧紧地攥着它,眉峰微皱,唇线紧抿,他就那样穿着红色的新郎服,站在那里。
他很紧张,十年的夙愿,一朝如愿以偿。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特别是在所有反对的声音尽数消弭之后。
从此以后,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生死相依,从一而终,不离不弃,唯爱一人。
碧瑶,这两个字在他的心中宛如热流涌动,他的瑶儿,他的……妻子。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新娘子来啦,鬼厉猛地回神,就看见门口处,幽姬小心搀扶的那个披着嫁衣的女子。
她朝着他,款款走来。
红纱的盖头遮不住两颗紧密连在一起的心,她腰间的金铃随着她的走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幽姬微笑着,搀扶着碧瑶走向已经像个傻子一样,呆怔住了的鬼厉。
碧瑶被红纱遮住的脸上满是羞涩,但更多的却是笑意,耳畔合欢铃声声作响,伴随而来的是熟悉而沉稳的脚步声。
她轻轻伸出手,一双柔夷便被温暖宽厚的大手紧紧包裹,头顶传来熟悉温柔的声音,“碧瑶,今天你真好看。”
隔着盖头的她,像吃了蜜一样的甜。用力回握着他的手,低低道,“傻子。”
幽姬欣慰的望着碧瑶和鬼厉,看着两人如胶似漆的模样笑了笑,便退居一隅。
鬼厉将手中红绸的另一端轻柔塞进碧瑶手中,然后稳稳的引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大厅。
碧瑶双颊羞得通红,可心里却是十分的高兴的,从今日起,她就是张小凡的妻子。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可以手牵手漫步在大街上,可以去看日升日落,花落花开,从此之后荣辱与共,相依相偎,不离不弃。
一双新人上前,田不易和万人往都停了下来,青龙作为司仪也是唇角含笑。他尊重碧瑶的选择,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只要她愿意,那就很值得。
秦无炎坐在席间,一杯一杯冷酒下肚,桌上的小菜倒是一口未动。今天是碧瑶的好日子,怕是不会有人瞧见他的伤心,失意。
“吉时已到,开始吧?”万人往看了看天色,对一旁的田不易道,“只可惜,我家菜园里的白菜,全叫你们家的猪拱了。”
“瞎说什么大实话,我家的猪?”田不易不厚道的笑起来,他看着万人往道,“十年前他就做了你家的副宗主,再怎么也是你赚到了。”
“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你们两个人都少说几句。别让孩子们看了笑话。”苏茹笑着打圆场,她眼睛看见一副老神在在,神游天外的鬼厉,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盖着红纱的碧瑶,“人家小两口还等着呢!”
“对对对,我才不和你这个老顽固说呢,好了好了,开始吧!”田不易恍然大悟,他转身拉着苏茹就坐在了高堂之上,小凡刚才的眼神可怕啊。他懂得很,那分明是欲、求、不、满,不,他根本还没有……唉,真为这孩子担忧,他到底是开没开窍啊?可真是愁死他这个做师父的了。
待到万人往也坐下后,青龙才清了清喉咙,一脸笑意温和地道,“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按理说,新人拜堂,新郎和新娘之间要隔出一块容纳绸花的位置。但是鬼厉黏碧瑶黏得厉害,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而碧瑶也并不在意这些,而是十分喜欢鬼厉这样对待她。
可怕的占有欲在她看来,才真真是这个傻小子的开窍【大雾】。
“一拜天地!”
鬼厉和碧瑶一同朝着天地弯了弯腰。
期间两只握着绸花两端的手一直没有分开,而是紧紧的握在一起。
“二拜高堂!”
鬼厉扶着碧瑶,他们转身朝着万人往和田不易夫妇所在的位置,缓缓下跪,郑重的磕了一个头。
“夫妻对拜!”青龙唇边笑意止都止不住,他声音嘹亮地道,“送入洞房!”
【三十六】

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世间本无樊笼,那些樊笼和枷锁,其实都在人的心里。

辛苦最怜天上月,为作人间小团圆,屋檐外夕夕成玦。

随着噼里啪啦作响的鞭炮和众人的道贺起哄声,鬼厉恋恋不舍地松开了碧瑶的手,任由她被幽姬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向喜房。

他暂时还不能去,今天是他的好日子,这里有他的师父、岳父,还有一众师兄,朋友。

这边鬼厉被各位师兄以及损友曾书书压着灌酒暂且不提,单说碧瑶被幽姬搀扶着进了布置的分外美丽的婚房。

“慢点儿,小心门槛。”幽姬脸上俱是笑意,当年她也曾奢望幻想过能和万剑一走在一起,成为美丽的新嫁娘。而如今,碧瑶和鬼厉走在了一起,虽然几经波折,但也算是全了她多年的夙愿。

“幽姨,这是哪儿,好咯人。”碧瑶蒙着红纱看不清楚,被幽姬扶着缓缓坐在了柔软而光滑的缎被上,方一坐下,她惊叫起来,伸手一摸,锦被柔软,但是好像撒满了什么圆溜溜的东西。

“傻孩子,这可都是寓意极好的东西。”幽姬笑着道,“不过你可不许吃了它们。”

“我才不吃呢,幽姨你可别小瞧人。”小心的摸了摸咕咕直叫的肚子,嘴巴倒是很硬,其实她今天只吃了两块鬼厉托幽姬送来的绿豆糕,忙碌了一天,现在都饿得两眼昏花,前心贴了后背。

“那就好。”明知碧瑶是在逞强,幽姬也不点破她的死鸭子嘴硬,而是看了看桌上静静摆放的酒壶和酒杯,语重心长地道,“瑶儿,一会儿张小凡回来了你们记得要喝了桌上的合卺酒才算圆满。你小白姨母有事不能及时回来,这些我就和你说了。”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快速放进碧瑶手里,“女子第一次都会略有不适,你若是难受得紧,就把这个搽一些。”

听了幽姬的话,碧瑶羞窘得厉害,半晌讷讷不能言,紧张得手心不停出汗。她眨眨眼睛,心跳得非常的快,脑海中不断泛起鬼厉那傻傻的笑脸,自己的唇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说了些注意事项,幽姬便离开了,把偌大的婚房留给碧瑶一人。房内喜烛噼啪作响,一滴滴烛泪落下,大红的双喜在烛光中微醺,讨喜的厉害。

碧瑶等了很久,鬼厉仍是没有回来,不用想她也知道他的那些师兄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再说青龙大哥如今和秦无炎狼狈为奸……

小碧瑶,你这样腹诽,无辜的青龙大哥听见会哭的。

揭开红纱,碧瑶这才开始打量她与鬼厉今晚的婚房,只见床榻上大红缎子的喜被龙凤呈祥,鸳鸯交颈,上面铺满了红枣桂圆花生等物。

朱红色的帘子轻微摇曳,平添了一份旖旎。

碧瑶怔怔瞧着,脸颊儿羞得通红,之前那些霸王硬上弓的豪言壮志通通化为灰烬。

几乎是习惯性的,她从腰上把金铃取下来,平托在掌心,低低地道,“合欢,你说当年金铃夫人也是这样嫁给了黑心老人的么?”

合欢铃躺在她莹白掌心,流光溢彩。

“嘻,不过,每个人过日子的方法不同,我的生活是我和小凡在过。我们一定不会走向金铃夫人和黑心老人的路子,我相信小凡,我相信他。”

合欢铃随着主人的话声声作响,仿佛是回应一般。另一处,在觥筹交错的席间被一杯一杯灌着酒的鬼厉,却忽然停了下来,只见他的怀里,那根噬魂棒正幽幽发着红光。

碧瑶在念叨他。

碧瑶想他了,碧瑶让他快回来,碧瑶一个人会害怕,碧瑶碧瑶碧瑶……

他的心跳的飞快,一刻都再也坐不住,他推开曾书书递过来的酒壶和杯子,站了起来。

“怎么不喝了,要知道今天咱们的任务就是把你整趴下啊。”曾书书端着酒杯,提着酒壶,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不喝了。”鬼厉换换摇头,他的心像飞起来一样,伸手拍拍曾书书肩膀,他道,“书书,早点把周小环娶回去吧。”

说完,便丢下一脸懵逼的曾书书,站起来朝着万人往和田不易笑了笑,便离开了席间。

“张小凡你胡说什么呐!”反应过来的曾书书恼羞成怒,他瞪着鬼厉离开的方向对众人解释道,“大家可别误会小凡,我知道他看了颜如玉所以有些把持不住,一会我们去闹洞房,杀他个措手不及!”

“噗——”

“噗嗤——”

“哈哈——”

“哎哟,烫死我了!”

“不疼,难道这只是梦?”

“三师兄,你掐我干嘛,疼死了!”

“诶,他们都怎么了?”曾书书原本只是想要为鬼厉解释一番,却没想到越描越黑,简直是一路黑到底了,他戳了戳一直喝着闷酒的秦无炎,纳闷地道,“我不过实话实说,怎么反应这么大的。”

秦无炎喝得醉眼朦胧,嘴角邪气的勾起来,“张小凡能有你这种朋友,也算是不幸了。只可惜碧瑶,如果我——”

“睡你的觉吧,喝醉了还这么话多。”一个手刀干脆利落,在曾书书面前简单粗暴的敲晕了秦无炎,青龙礼貌的朝着目瞪口呆的曾书书笑了笑,温和道,“怎么了?”

“没,没没没,我只是……哎哟我的肚子好痛嘞,我先去方便一下……”

一走出大厅,鬼厉便恢复了如常的步子,腰杆挺得直了,步伐也轻快起来,像个乐呵呵的少年郎一样。

他的眼中藏满了温柔缱绻的笑意,唇角翘起来,驱散了一身的沧桑和肃杀狠戾。

在这夜色之中,他的心带着他的人几乎是要飞起来一般,不过几步他就瞬间来到了他和碧瑶的婚房门口。

隔着门扉和纸糊的纱窗,隐约能看见那个柔美窈窕的身影,随着室内烛火摇曳,他整个人紧张的面红耳赤。

深呼一口气,他轻轻推开门,第一眼就望见那个端坐在床边的可人儿,那样的害羞带怯,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小凡,是你么?”

宛若黄莺般清脆动听的声音滑进鬼厉心里,他急走几步站定在碧瑶身旁,双手颤抖的伸出去,轻揭红纱,露出了半张美丽的容颜来。

碧瑶只觉得脸上一痒,那碍事并遮挡视线的红纱便消失了一半,她的眼前也不再是红彤彤一片,而是一张痴痴望着她的傻小子的脸。

玩心一起,她明眸一眨,俏皮地道,“看到了,好看吗?”

“当然好看。”鬼厉红着脸怔怔盯着碧瑶直瞧,他讷讷的说着,手上却没停的将那红纱完全揭下,然后又帮她把头上喜冠取下,“这个很重的,今天累不累?”

碧瑶任由他在她的头上忙活,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才道,“累倒是不累,就是有些饿。”

“你饿了啊,刚好,我今天还做了些吃的。”鬼厉听了,微微笑了起来,“要不要尝尝看,可好吃了。”

“好啊,在哪里呢?”碧瑶点头笑答,她的一头乌鸦鸦的发尽数披在脑后,笑起来温柔又淘气。

鬼厉笑起来,用行动表达了他的想法,长臂一伸,便将碧瑶稳稳一把抱起,任由她的长发垂下。

“小凡你做什么呢?”碧瑶双手搂住鬼厉的脖子,她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激得皮肤酥麻酥麻。

鬼厉的呼吸粗重了些,几乎有些把持不住。心爱的姑娘就在怀里,而且今晚还是他期待了那么多年的洞房花烛夜。

“碧瑶……”他的眼神变得幽深,仿佛是个黑色的旋涡一般,引得碧瑶和他一同沉沦,“我们终于在一起了,我好高兴,你知道吗?”

“我知道呀,你这个傻子。”碧瑶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清眸眨了眨,“我们在一起了,永远也不会分开。可是我真的饿了,你做的吃的在哪里?”

“喏。”桌子上,盘子里装着六块圆圆的酥皮点心,模样可爱讨喜,碧瑶看见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她伸手在鬼厉期待的目光中取过一块,伸手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鬼厉,“一起吃。”

鬼厉伸手接过,却不怎么吃,只是一双眼睛温柔凝视着碧瑶。看她吃的开心,他的心里也是开心的很,将点心快速吃完,便提起那合卺酒的酒壶,小心的斟了两杯。

“好吃吗?合不合你的口味。”

“好吃!”碧瑶笑眯眯应道,每咬一口都是浓浓的满足,幸福感爆棚。

“慢些吃,别噎着,没人和你抢。”鬼厉望着她,怎么都看不够一样。

吃完手中的点心,又喝完鬼厉递上来的茶水顺了顺,碧瑶满足的摸着饱了的肚子,一本正经的和鬼厉约法三章,“从今以后,你只能给我做好吃的。旁的人,就算是我爹也不行。”

“是是是,夫人,小的知道了。”鬼厉宠溺的伸手抹掉碧瑶唇角的点心渣,然后将它放进自己嘴中吃掉。

看着他的举动,碧瑶脸色倏地一变,竟是又羞又窘,她瞪着他道,“叫什么夫人,叫我娘子!我是你娘子!”

“对对对,是我错了,是我错了。”鬼厉笑得一脸荡漾,完全没了在江湖上心狠暴戾的模样,或许也只有在碧瑶的面前,他才可以放宽心扉尽情做着原本的自己。

“娘子,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喝合卺酒了。”鬼厉端起桌上斟好的两杯酒,把其中一杯递给碧瑶,碧瑶眨眨眼睛也不害羞,就与他挽着手二人一饮而尽。

美酒下肚,就算礼成,二人已经是名正言顺的新婚夫妻了。

是被世俗所认可的,得了亲朋祝贺和祝福的。

咬唇一笑,碧瑶眼波含媚,“傻子,我真有那么好看?”

“好看。”鬼厉忙不迭起点头,果真一副傻子模样,“好看好看,我的瑶儿最好看。”他说着,忽然站起来,将碧瑶直接拦腰抱起,快步走向属于他们的婚床,意念所至,那些红枣桂圆莲子等物便都一个个干脆利落飞进盘子里,喜庆的婚床上顿时一片干净,碍事的片甲不留。

二人笑闹着翻滚在床榻上,鬼厉低眸痴痴凝望着他的心上人,眸色渐渐深邃起来,情动就像是一把火,燃烧在他们的心中。

碧瑶眼睫轻颤,不敢注视鬼厉那吃人的目光,想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她羞涩的闭上了眼睛。

鬼厉近乎虔诚一般,细细密密的吻轻柔落在碧瑶额上、鼻尖、脸颊以及那嫣红的唇上……

“哎哎,别挤我,不是都要看嘛,干嘛一副把我挤进去的模样?”

“都说了别挤我了,怎么就是不听!说来小凡这傻小子,大好的洞房花烛夜竟然用来吃点心喝小酒,真是知不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真真是愁死我了!哎哟!我的腰!!”随着一声大叫,脆弱不堪负重的门宣告罢工,一伙人便扑棱扑棱跌进碧瑶和鬼厉的婚房。

首当其冲的,就是曾书书。
【三十七】

原来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我的身边,风雨寒暑,从不曾离开。

我知道你不喜欢鬼王宗,我也不喜欢这里,我喜欢你。

和你相遇之前,鬼王宗是我的家。遇见你之后,我这颗流离的心终于有了归属,你就是我的家。

我是张小凡的娘子,不是鬼王宗副宗主鬼厉的夫人。在我眼里,没有什么十年之分,你在我的心中,永远都是那个初见卖着仙药仙草的傻小子。

小凡,你不要怕,我的命是我自己的。只要我不放弃,没有人能够夺走它。

砰砰砰,伴随着声声巨响,不堪重负的房门终于宣告养老,在呛人的烟尘和曾书书一脸懵逼的注视下,支离破碎。

后面推搡曾书书的人,因为他突然的狗吃屎举动,全部都一个个扑棱扑棱宛若叠罗汉一般,搞笑而滑稽的摔趴在鬼厉和碧瑶面前。

“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人陷害的!”环顾四周,曾书书终于从一脸懵逼中晃过神来,他硬着头皮看着一身喜服却黑沉着脸的鬼厉,打着哈哈道,“小凡,你这家伙知不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啊?竟然光是吃点心喝小酒,这怎么够啊?”

“小书书,我该怎么感谢你呢?”鬼厉阴恻恻的开口,身形瞬移挡住娇羞双颊的碧瑶,他腰上的噬魂棒发出危险的气息。

“啊哈哈,不用感谢不用感谢,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你们继续啊继续……”曾书书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嘤嘤嘤,好兄弟一脸欲求不满怎么办?急,在线等!

曾书书狼狈的顶着鬼厉所施加的压力从地上爬起来,自认为潇洒的拨了拨头发,期间鬼厉一直用那发红的眼尾妖娆的望着他。

“咦?我周围那些……”曾书书有些艰难的转动脖子,只见刚才还有一帮给他撑场子的“朋友们”如今已是鸟兽散状,这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承受怒火,他的心咯噔一下,往后小心翼翼退了一步,赔着笑脸道,“他们真不厚道,走也不跟我说一声……”

“曾书书,看招!”随着一声娇咤,一朵绿色幽光的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快速朝着曾书书飞去。

曾书书一惊,快速闪开,才勉强躲过被破相。他摸了摸怦怦直跳的小心肝,看着鬼厉身后穿着红嫁衣的可人儿,陪着笑作着揖,“我说弟妹,你不能过河拆桥啊,当初可是我给你和小凡创造条件的啊,你现在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多伤感情啊不是!”

随即,他戳戳一旁的鬼厉,对他使眼色道,“快管管你媳妇,再不振夫岗,她就要上房揭瓦了!”

“曾书书,你可别欺负小凡,是不是想打架啊?!”碧瑶收回伤心花,却摆出攻击的姿势,一脸嫌弃的望着曾书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套颜、如、玉。哼,打是亲骂是爱,又亲又爱拿脚踹!”

“别别别,我可不敢和你打架,怎么说也得你们两个打架才对啊!”曾书书摆着手,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了转,“而且我也没说错啊,你们两个不是刚见面就打了一架嘛?都是打架打出来的缘分,所以今晚呢,你们慢慢打架啊!”曾书书开始发挥他的嘴炮技能,一连串歪理扑棱扑棱脱口而出,随后脚底抹油快速闪人,离去之前还把可怕的案发现场处理了。

修仙的世界有个好处,只要有法术,什么都不算个事。

在那破旧的门的原址,出现了一扇崭新的朱红大门,看起来喜庆极了。

更重要的是,按照曾书书的话来说,隔音效果好极了。

“这个曾书书……”碧瑶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反应上来曾书书没有闹洞房,而是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鬼厉长臂一伸揽住碧瑶纤细的腰肢,唇角一夕微翘,“书书本性不坏的,就是又爱玩也爱闹。其实像他这样没心没肺的活着,也挺好的。”

碧瑶抬眼对着鬼厉笑道,“你羡慕啊?”

“不羡慕。”鬼厉郑重摇摇头,他望着碧瑶,视线落在她娇艳如花瓣儿的唇上,声音沙哑,“我有你就够了,瑶儿,我们继续吧。”

“唔?”碧瑶看着鬼厉,先是一怔,转而笑靥如花,一双清眸里满是他的身影,“好。”

话音落下,碧瑶只觉得一双炽热的大手将她拦腰抱起,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再次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已经睡在了婚床上面。

男上女下,这样销魂暧昧的姿势,不用想也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鬼厉眸色加深,眼底似乎燃烧着一簇簇火焰,他的手指灵活的挑开碧瑶的腰封,他凝望着那近在咫尺的娇容,缓缓探下身,轻柔的吻在那柔软的唇上。

一路向下,生涩而激烈的亲吻着心爱女子白皙小巧的耳垂,下巴,他的手也不停,很快把自己剥得只剩里衣,而碧瑶,也仅着肚兜了。

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激起战栗,被鬼厉亲吻过的地方一片火辣,碧瑶的心仿佛在水火中翻涌,这是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滋味。

十指相扣,青丝纠缠,窗外的月娘撒下点点清辉落在两道身影上。

“瑶儿,我的瑶儿。”鬼厉声音低哑,满是隐忍,他凝望着身下爱惨了的可人儿停下了动作,“不要怕好么?”

碧瑶弯唇一笑,一双琉璃眼中满是爱意,她的手从鬼厉手中抽离,在他来不及反应时勾住他的脖子,她的唇精准的擦过他的喉结,点火一触即发。

“小凡,我不怕。”

简短的五个字像带了魔力一般,鬼厉将碧瑶的手拉下来,再次握在一起,他的眉眼间俱是化不开地深情,在碧瑶的笑容里加深。

朱红纱幔被放下来,隐约可以看见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低吼吟哦并不间断,一时之间被翻红浪,羞得月娘都忍不住藏在云层下面去了。

碧瑶握紧了与鬼厉相扣的手,只觉得身体像在大海的波涛中,她的眼角缓缓滑落珠泪,却被温柔的唇舌一一吻去,说不尽的爱怜道不清的柔情。

忽的,她全身一颤,脑海中仿若炸开绚烂烟火,那些烟火五光十色,看起来都好看的紧。

纱幔微动,被翻红浪,婚床发出咯吱的声音。桌上龙凤喜烛一滴滴落下红泪,夜,还很长……

另一处,山头上竹涛声声,白衣女子舞着手中三尺寒月,一双清冷眼静静望着天边的一轮,半晌过去,她停下动作,缓缓闭上了眼睛。

翌日。

鬼厉从睡梦中睁开眼,才睡醒的他眉眼柔和极了,一点都没有狠辣暴戾。

以手支额,他眉眼含笑凝视着身旁睡得香甜的人儿,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再度又露出了那副痴迷的笑容。

将她搂进自己怀里,侧脸贴在他的心口上,抱着她香香软软的身子,心满意足的再次闭上眼睛。

如花美眷在身旁,那就一晌贪欢,再睡一会儿吧……

【卷二:海棠花睡(完)『人已摆烂,发上来与诸君分享』】

【三十八】
遇见你,从此银汉不迢迢,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把臂同游,人间风和雨,江湖路远,只要有你就什么都不怕。
碧瑶从香甜的美梦中幽幽转醒,浑身酸软难耐,特别是腰酸得厉害极了。
她眨了眨眼睛,混沌的脑袋瞬间清醒,昨夜的记忆尽数回笼,脸上霎时羞红一片。
“醒了?”温暖的手轻抚上她的脸颊,略带低哑的声音传进她的耳中,“瑶儿,我们在一起了。”
碧瑶微微抬眸,就望进一双盛满了柔情的眼眸,她的脸红的像熟透的大虾,羞窘的厉害。
“小凡……”她轻轻唤着他的名字,轻抬柔夷抚摸着他温暖的脸,额头,眼睛,最后手落在他的脸上,仔细描绘着他的眉眼,仿佛要把他镌刻在自己心里。
被心爱的人抚摸,对于一朝贪欢,初尝情爱的鬼厉而言,实在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碧瑶的手就像有一种特殊的魔力,她的手流连之处都叫他的心一阵阵颤抖,浑身燥热,不能自已。
下腹一阵热流,某处已悄悄抬头。
“瑶儿……”鬼厉一双眼已然动情,他伸手捉住碧瑶的手,望着她的眼眸低低道,“我是你的。”
碧瑶被捉住了手,旋即粲然一笑,“那当然,你只能是我的!我是不会放手的!”十年的岁月,虽然在鬼厉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但在碧瑶看来,他仍然是让她哭笑不得,提心吊胆的傻小子。
两人同在一张锦被里,身躯贴的又近,碧瑶自然感觉得到鬼厉的身体变化。火热紧紧贴着她,她的脸蒙上红晕,虽然羞涩却还是望着鬼厉柔声道,“小凡,你也是害羞了吗?”
鬼厉脸色红的厉害,额上不断滚落汗珠,显然忍得厉害。他望着碧瑶,强行忍住想要一亲芳泽的欲、望,只摇了摇头,尽量平缓着声音道,“瑶儿,现在还早。你再睡一会儿,我去给你做吃的。”顺便,该洗个冷水澡了。
说着,鬼厉就僵硬着身体开始穿衣。碧瑶听了他的话,先是一怔,随即想明了什么,心里涌上一阵甜蜜。她伸手拉住鬼厉的手臂,一双玲珑眼里满是笑意,娇嗔道,“真是个傻子。”
“为什么不和我说,你明明……”碧瑶不好挑破,她望着鬼厉轻声道。
鬼厉拼命压抑着自己的真实想法,一双眼都不敢瞧碧瑶,只讷讷道,“我知道女子的第一次都是很痛的,昨夜我没忍住……你一定不舒服,我没事的,我去……”
“去洗凉水澡?”碧瑶毫不留情打断他的话,她用力一拉,鬼厉怕伤到她也不好挣扎,半拉半就,双双倒在床上。
“你就是个傻子。”碧瑶双手捧着鬼厉的脸,眼中满是笑意,“不过,我就喜欢你这个傻瓜。”她的唇擦过他的喉结,娇软的身子贴在他的心口上。
那绵软的触感袭来的一瞬间,鬼厉那紧绷的理智迅速崩裂。他的眼变得幽深起来,里面熊熊燃烧着火焰。
碧瑶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无数如雨点的亲吻落在她的脸颊上,每一下都是极致的爱怜……
她抬起手臂,搂住鬼厉的脖子,与他一起,再度沉浮……
日上三竿,仍是不见新人出来献茶。
田不易坐在主座上喝茶,苏茹在一旁吃着小点心,翻看着田灵儿从青云门寄来的书信。
“灵儿这孩子,明明心里记挂小凡,却偏偏不愿意来。”苏茹看完信,轻叹一声,当年确实是灵儿做的过了。她虽然是小凡的师娘,却也不好强行要求他原谅灵儿的所作所为。
田不易呷了口茶,望了望外面的天色,摇了摇他的头,“我本来还担心老七不开窍,现在看来担心是多余的,今天怕是不用等了。”
苏茹是过来人,不说新婚夫妻新婚燕尔了,单说小凡对碧瑶的情深意重她都一一看在眼里,如今这二人好事已成,自然是说不尽的郎情妾意,你侬我侬。
“你啊,还是安安心心喝你的茶,小凡是有分寸的。”苏茹笑了一句,随即将信递给田不易,“灵儿的信,你也看看吧。”
田不易看了信,眉头深深皱在一起,半晌才叹息一声将信放在一边,他拍拍苏茹的手无奈得道,“灵儿想要老七原谅她,唉,等老七和老七媳妇来了,我再说说看吧。”
苏茹点点头,安抚道,“你也别太担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小凡会处理好的。”
鬼王宗事务繁忙,不能在河阳逗留许久,万人往临走前曾和秦无炎促膝长谈了一晚,出来的时候二人俱是面露愁苦。
随即,他便带着朱雀青龙离去了,只把野狗野驴留了下来,说是为了方便照顾碧瑶和鬼厉。
一觉餮足,鬼厉趁碧瑶睡得香甜便悄悄起身,眼角眉梢俱是春风得意,该做些什么给他的瑶儿补身体呢?
嗯,就蒸点包子再挑个渍好的咸蛋黄,最后熬些清粥炒些小菜好了!
说干就干,于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可治小儿夜啼的鬼王宗副宗主便挽着袖子,去厨房揉面蒸包子去了,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
碧瑶从梦中醒来,枕边已空,被衾早已凉透。她的腰,因为逞强的缘故,已经快要断了,酸的简直不是她的。
她抬起手臂,纤纤素手上伤心花熠熠生辉,右手轻拂伤心花,以灵力催动。只见伤心花瓣脉脉绽开,冰绿色的幽光映照室内。
碧瑶引着伤心花,想要为自己缓解酸痛的腰,却哪知就在此时,她只觉得胸口一阵刺痛,大脑一瞬放空,指尖灵气蓦然溃散,一口腥甜上涌,顺着她的唇,血线滑落。
她似不可置信般地盯着自己的双手,又重复了一遍动作,随着她使用灵力加剧,那陌生而熟悉的刺痛犹如潮水般再度席卷而来!
这一次,灵力直接溃散,她的胸中血气翻涌,一口血再也没忍住呕了出来。
专心在厨房剁着包子馅的鬼厉不知怎么心头蓦地一慌,一刀就切在他的手上,霎时间,血流如注。
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怎么也想不明白,难道真的是他多日不下厨,手艺生疏了不成?
索性不过一会儿功夫,清粥小菜样样数数,俱被做好。
鬼厉每个都悄悄尝了一下,味道清淡的很,嗯,果然他的手艺没有退步!瑶儿一定会喜欢的!
他端着两碗白粥并几道小菜,还有包子若干,朝着他与碧瑶的爱巢走去。
路过合欢树下的时候,他的脚步猛地停下,一双温和的眼染上阴霾,他的目光透过合欢树斑驳的树影,穿过那梦里曾出现千万次的碧衣,落在身着紫色华服、有着一双勾魂摄魄桃花眼的男子身上。
腰间的噬魂与他心意相通,发出诡秘的红色光芒来,他冷冷站在那里,一双眼锁死了那个人。似乎恨不得剥皮拆骨……
秦无炎并不知道自己正被某人深深嫉恨着,他只是目光贪婪的流连在面前女子略有苍白却不掩清丽的美丽容颜上,他望着她轻声道,声音里用尽了力气,“碧瑶,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南疆找大巫师。如今你的身体和魂魄越来越不能相合,埋在你身上的蛊虫已经无法抵抗,你身上来自九幽的束缚了。”
碧瑶一双清眸澄澈如水,她静静地听着秦无炎说话,看着他脸上不似伪装的焦急,待到他说完后,她才微微笑了一下道,“是我爹叫你来同我说的么?”
秦无炎到嘴边的话被咽下去,他看着她,忽然苦涩的弯了弯唇角,“还真是瞒不过你,是的,你爹让我带你走,去找大巫师。”
“我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明明知道我和小凡刚刚成亲——”她忽然住了嘴,抬眸望着那一树的繁花,仿佛是燃尽了生命中的绚烂,“是了,我竟然忘了,我爹早就做了选择。在我失忆的时候,他隐瞒了小凡我的行踪,把我交给了你。”
“你会和我走的,碧瑶。”秦无炎唇角露出笑容,那个笑容看起来奇怪的带了些悲伤自嘲的味道,“不是吗,碧瑶?”
碧瑶怔了一下,她那如水的眸子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慌乱的波澜。
“你早就知道你爹和张小凡不可能和平共处的,即使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他们两个既相互理解,又相互憎恨着对方,不是吗?”秦无炎走近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落下的花瓣,“所以,你跟我走,是避免他们打起来的好方法不是吗?你的心愿是和张小凡成亲,现在愿望也达到了,我带你去南疆找大巫师,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你可以不必再这样忍受来自九幽的烈焰炙烤魂魄的痛楚,也可以自由自在的活在这个世间,你永远是他的妻子,只不过生死不见而已。”秦无炎几乎是诚恳的劝说她,随着他的话,碧瑶苍白的脸上却生出不正常的晕红,那是急怒攻心。
“秦无炎,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但是我始终记得。我不会离开小凡的,我的命是我自己的,南疆——我会和小凡一起去的。就算见不到大巫师,我也愿意在小凡怀里闭上眼睛。”碧瑶声音冷了起来,“我不会和你在一起的,永远不会。”
秦无炎愣了一下,却很快笑了起来,看着恼怒的碧瑶却很无所谓的开口,“十年前你就说我无耻卑鄙,你猜,过了十年,我的无耻卑鄙是不是与日俱增呢?”他的目光落在碧瑶左手的伤心花上,“别企图想要杀了我,碧瑶,停滞的时间在你的身上,不是我。”
“如果我现在就要强行带走你,你觉得张小凡他……赶得过来么?”
他话音落下便出手如电,碧瑶一惊迅速闪身后退,她目光一凝,左手轻抬,右手上灵气拂过……
恰在这时,一道白影瞬息出现,随着他的出现,周围的空气都似乎被挤压扭曲一般,不说秦无炎,单说碧瑶也是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一愣。
白衣,墨发,熟悉的面庞上却饱含嗜杀,他就那样挡在碧瑶的面前,似乎可以为她遮去所有风雨。手中那令世人闻风丧胆的噬魂棒遥遥指着秦无炎,他眼神冰冷暗含阴戾,“秦无炎,你想死是吗?”
时光,仿佛穿越了空间,再度回到十年之前。
秦无炎看着他,仿佛又看见那个弱不禁风的少年,也是这样用噬魂棒指着他,然后将碧瑶带走。
收回目光,他突然有些羡慕面前的人,他敢做的事情太多。而他,所能做的却是太少了。
“副宗主,你怎么穿成这模样出来了?”秦无炎看着鬼厉,轻蔑一笑,“难不成你还想回那个青云门做一个普通弟子,放弃在这里得到的一切?”
鬼厉冷冷看着他,“废话多。”话音落下,手中噬魂迸发出似乎是来自九幽的恐怖气息,碧瑶被他挡在身后,却依然可以清楚的看见,那噬魂所编织出来的空间。
秦无炎凝重了神色,斩相思已经拿在手上,他知道,他和鬼厉之间,不打是不行的。
合欢树下鬼厉与秦无炎你来我往,白衣惊鸿,紫衣飘飘,噬魂发出诡异红光,斩相思划动出现恐怖痕迹。
两件兵器,在两个世间难遇的男子之间,各为了自己的主人,发光发热。
铛!
秦无炎只觉得虎口一麻,手中斩相思砰然掉落,随后只觉得胸口剧痛,直直喷出一口血来。
他捂住自己疼痛难忍的胸口,狼狈的退后几步,拼命忍住涌上喉间的腥甜。
一双眼死死的锁在鬼厉的身上。
可鬼厉却没有那多么心思分给他,他的心里眼里只有碧瑶碧瑶碧瑶。
碧瑶望着面前穿着一身白衣的鬼厉,只觉得时光仿佛回溯,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为了她爹,满手沾满鲜血性情大变的鬼厉,而就是当年那个傻傻的在河阳卖仙草的傻子。
只除了一点不同,那时候他还没有入魔,噬魂棒上的噬血珠散发出的是温柔的玄青色光芒。
“瑶儿,你没受伤吧?”鬼厉将噬魂棒别在腰间,大步走过去握住碧瑶温凉的柔荑。
“我好得很,倒是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出来了?”碧瑶温柔的笑起来,初初成亲,她已经开始努力做一个贤妻良母了,轻抬手为鬼厉理了理衣襟。
“因为,我是你的张小凡。”
“傻子。”
“我记得你一直都说我是傻子,可我只在你面前犯傻。”
“贫嘴,来,张嘴叫我瞧瞧,是不是偷吃了罐子里的蜜,要不然说出的话怎么这么甜?”
这边鬼厉和碧瑶甜甜蜜蜜凑在一起说话,那边秦无炎一个人捂着疼痛难忍的胸口,心中满是苦涩。

【三十九】
九幽之下,黄泉之上,有着漫无边际的妖冶花朵,开在萋萋的三途彼岸。
他在人间游历十年,尝尽悲欢离合,看遍人情冷暖,见过太多人走茶凉,人死灯灭。
她在九幽历尽艰险,从渺小魂灵一步步踏着无数尸骨走向人世。三生七世的烈焰焚烧,剥皮扒骨,只为了一个重聚的执念。
只为情故,不悔,不悟。
秦无炎擦去唇边的血,一双桃花眼里满是凉薄笑意,“张小凡,你知道为什么宗主要把碧瑶交给我吗?”
鬼厉一怔,漠然回身,眼尾轻扫秦无炎淡淡道,“与我何干?我只要知道,我和碧瑶的心一直在一起,无论生死。”
碧瑶近前一步,她已经想到秦无炎要说的是什么了,张了张嘴才要开口,却不想秦无炎仍是快了一步。
“因为,十年前当你狠心推开碧瑶,自以为对她好的时候。我的师尊和我都向鬼王宗提了亲。”秦无炎微笑说着,却没说碧瑶当初知道后恨不得杀了他的模样,他只是看着鬼厉阴沉下的脸,笑得畅快极了,“虽然碧瑶心里只有你,但我却觉得十年前的你根本配不上她,你说说看,你除了那颗悲悯天下的心,还有什么?”
“……”鬼厉被秦无炎的话刺的无言以对,十年前的他,确实没有现在这样潇洒自如,身上背负的太多太多,师门的养育之恩,草庙村的灭门之仇,这一件件,一桩桩,都是压在他心头上的枷锁。
“小凡,我们走,我们不听他说。”一只温暖的手轻柔的握住鬼厉因为心绪动荡,变得冰凉的手,软软的嗓音滑进他的心里,驱散了一片阴霾,他偏头去看她,就如同那个黑石洞外的荒漠,青云后山的雨夜。
也是这样,有一只温柔的手,轻轻牵着他,带他离开。
鬼厉忽然就笑了,笑得傻里傻气,那眉眼之间依稀可见旧日里的少年模样,他对一脸担忧的碧瑶点点头,轻声应道,“好,我们走,我们不听他说。”
鬼厉握紧了碧瑶的手,他们十指相扣,二人唇边俱是笑意。
“碧瑶……”秦无炎有些急了,他有些无法理解碧瑶的心思了,就算她不惜命,也应该为张小凡着想吧?
其实他的心思再简单不过,虽然嘴巴毒舌了些,却只是希望碧瑶好好的活下去罢了。
“我知道。”碧瑶应了一声,她看着秦无炎微微地笑道,“我知道的。”
灵力溃散,血躯不合,六感尽丧,永堕九幽。
她知道的,如果不尽快到南疆找到传说中的大巫师,她就将在鬼王宗密室那盏赎魂灯燃尽后,魂魄堕入九幽,永远不得轮回,最后只能成为弱水中的养料。
那盏赎魂灯,还能再燃烧一年,在这一年里她必须找到那位据说精通起死回生之术的奇人,那位居无定所,踪迹缥缈的大巫师。
秦无炎苦笑起来,他望着那一双相互搀扶的人儿,看着他们渐远的背影,一手轻轻抬起覆上了双眼,指缝中有晶莹滑落,“十年情思百年渡,不斩相思不忍顾……碧瑶,你赢了。”
碧瑶和鬼厉没有走出几步,便遇上了苏茹,于是三人结伴同行。
到了主厅,二人为坐在首处的田不易和苏茹敬茶,如此一来,二人正式成为了被世俗所认可的夫妻。
“老七啊。”田不易接过碧瑶敬上的茶,轻吹去碗中浮沫,呷了一口满嘴清香,“灵儿来信了,你要看看吗?”
本是唇角略带笑意的鬼厉,却在听见从田不易嘴里说出的那两个字时,神色陡然阴沉下去,他冷冷看着田不易,就连语气都带了满满的戾气,“师父的意思是让我原谅她么?”
“小凡?”碧瑶担忧的望着鬼厉,轻轻朝他摇头,“别动怒,我不喜欢。”
苏茹叹了一口气,看看鬼厉明显不愿多所的模样,她知道,当初的那件事情已经生了根,发了芽。那是驻扎在小凡和灵儿之间的一根刺,虽然有意回避,但却仍旧是痛的。
田不易自知理亏,但他的暴脾气一旦上来也很难压下,更甚至经过这几日,他几乎都忘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虽然容貌与自己的小徒弟不差什么,可这中间却已经隔着十年的光景。
“那是你的师姐!你忘了吗,初来青云之时,是谁倾心待你?是灵儿!”
“所以……”鬼厉唇角勾起弧度,今日他穿的是与碧瑶初见时的那件白衣,白衣无风自动,一手牵着碧瑶,一手紧握噬魂。
那发红的眼尾,足以告诉田不易,他已经不是过去的张小凡了,而是经过了十年浴血拼杀,踏着无数尸骨的鬼厉。
“她就可以肆无忌惮的伤害我的碧瑶吗?!”
话音落下,他蓦地举起噬魂,斜指着已经有些怔住的田不易,语气森冷,又满含阴戾,“你告诉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当天帝冥石化作齑粉散落在他的掌心,当那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不再残存,那种绝望的感觉犹如潮水将他一寸寸淹没,碧瑶还在等他,那是七日回魂的最后一日……
他曾经最为敬爱的师姐,下定决心一生默默守护的人,就那样毫不留情的,打着为了他好,拉他回正途的旗号。
狠心而残忍的摧毁掉,他最后的救赎和希望。从此,他和他最爱的人,天涯两端,生死不见。
“小凡……”碧瑶用力握紧他的手,“你不要怕,我在这里呢。”
“瑶儿……”鬼厉看向碧瑶,他看见了她眼中晶莹泪光,“我不怕,我带你去烤兔子好不好啊?”
“好啊,一只兔子可不够,我还要你再给我烤包子。”
四月的风,已有了些许暖意,阳光柔和,温柔岁月。
碧瑶一手托腮,坐在最爱的那个位置,唇角一夕微翘,一双清眸晶莹似水。
鬼厉手上动作不停,熟练的燃起一堆篝火,他的身旁放着血淋淋已经被剥了皮的肥兔子。
将兔子串上树枝,他麻利的刷油,撒盐……不一会儿,兔子已经在火焰的炙烤中滋滋流油,一股香味儿倏地飘进碧瑶鼻中。
“好想吃……唔。”她凑近闻了闻,只觉得肉香扑鼻而来,“熟了没,我饿了!”
“还没好,你啊,不能这么心急。”鬼厉看着她宠溺的笑起来,手上翻转着兔子,“这兔子啊,多烤一会才能入味,现在你再闻闻香不香?”
“香!”碧瑶用力点头,她站起来,一如往日那般偎依着鬼厉坐下,与他一同看着那只肥硕流油的兔子。
鬼厉目光柔和的望着乖巧依偎在他身旁的碧瑶,声音温和极了,“其实这么多年,我过得一点都不苦。因为我一直觉得你就在我的身边,我们从不曾分离过,你也一直在我的身边陪伴着我。”
“每当我在生死的边缘游走徘徊,每当我丧失活下去的希望,我都会看见你就在我的身边……”
“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是疯了,我竟然会看见你抱着我的手臂,枕在我的肩上睡得正香……空桑山的山洞里,还有神秘危险的死亡沼泽……”
“是这样吗?”碧瑶轻轻开口,眼中泪光莹莹,“原来你都知道,一直以来都不是我一个人……”
她的声音很轻很低,鬼厉根本没有听清楚,他转动着兔子唇角含笑,“其实师姐真的待我很好,当初草庙村灭门,我和惊羽被带上青云。我的资质不好,可师姐从没笑话过我,功夫也是她教我的。”
“可是瑶儿,我怎么能够够原谅她?”他的眼睛微微垂下,就连声音都变得干涩起来,“如果当初她和惊羽不来抢夺天地冥石,或许你十年前就能醒过来。九幽是十分危险恐怖的地方,我不能想你一个人孤零零在那里……”
碧瑶怔了一下,她不知该如何告诉鬼厉,她曾在九幽深处受的那些苦痛。也许说出来,只会让鬼厉痛苦自责,那不是她想看到的。
唇角微微勾起,她伸手抱住鬼厉的手臂,带着十足的依恋。将头轻轻枕在他的肩上,真实的,温暖的肩上。
不是那种指尖轻轻一触,便会轻易穿透。也不是连体温都无法触摸,而是真真实实的。
“小凡,你不要怕,我不会离开你的。”声音清甜中带着坚定,在鬼厉讶然的目光中缓缓抬起头来,她与鬼厉静静注视,忽然粲然一笑犹如繁花开遍,“怎么啦?”
鬼厉有些恍惚的望着她,方才的那一幕惊奇的和空桑山,死亡沼泽的幻象重叠,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他怔怔的样子啊,看起来就像一只呆头鹅。
“……”他唇线紧抿,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很快,他的眼中蓦地迸发极为亮得光来,连那只烤兔子都不管了,在碧瑶的惊叫声中,一把将她抱了满怀,紧紧箍住,仿佛是融入骨血。
“兔子掉进火里了,你这个傻瓜!”耳旁听着他坚定的心跳,碧瑶羞得脸颊通红,只是嘴里却还在惋惜那只掉进火里,快要烧成飞灰的肥兔子。
“瑶儿,这么多年,你其实一直都在我的身边陪着我对不对?”鬼厉的声音忽然从碧瑶头顶传来,声线嘶哑带着点点哽咽,“可是我看不见你对不对?”
碧瑶眨了眨眼睛,有晶莹一片湿了脸颊,她的手轻轻圈住鬼厉的腰,无声的安慰着这个初晓她十年魂魄陪伴真相的青年。
“傻瓜,谁说你看不见我?”碧瑶轻轻地笑出来,泪凝于睫,“每当你意志薄弱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相见,你忘了空桑山的山洞和神秘莫测的死亡沼泽了吗?上一回,你被青云和焚香谷的人追杀,我还救了你呢……”
【四十】

诉不尽多少相思血泪抛红豆,也不说江湖忐忑路不平。

只愿再拜菩萨陈三愿,君身常健,妾心长在,岁岁如同梁上燕,日日长相见。

兔子烧成了灰,是不能吃了,碧瑶很是惋惜。鬼厉看见她的模样勾唇一笑,这边手上已经麻溜的把包子串起来,同包子串在一起的,还有些附近树林里找的脆甜小果子。

火舌滋滋舔舐着包子和果子,不一会儿果皮被烤的炸开,一股浓郁地果子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碧瑶贪婪的嗅了嗅,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孩子般笑容灿烂。她挽住鬼厉的手臂,笑得一脸开心,“好香啊,真是佩服你了,连果子都敢烤!不过看上去好好吃的样子呢!”

“当然好吃了,一会你尝尝看喜不喜欢。”鬼厉温柔地笑起来,翻动着手中的果子,“这个啊,是我在南疆路过,看见那里的人都把果子烤着吃。不过,那里有个姑娘吃的时候喜欢放绿色的酱料,我觉得你一定不会喜欢。”(联动的是古剑奇谭☞风晴雪)

“嗯,我当然不会喜欢。因为,我只喜欢你做的。”碧瑶眯着眼睛笑起来,“我记得你说过最爱吃师娘做的臭豆腐,这一次回去我就去和她学着做,这样你以后就能经常吃到了。”

鬼厉翻烤着果子的手一顿,他看着碧瑶道,“好啊,那我就等着吃娘子的臭豆腐了,一定很好吃。”

“傻子。”碧瑶心里甜滋滋的,脸上却飞起两朵红云,她低声嘟囔道,“如果不好吃就不要吃了,把你吃坏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怎么会难吃,如果是你做的,我什么都吃。”鬼厉温柔的望着她,一双眼里装满了她的身影,“就像之前我在小池镇说的那样,如果你要杀我,我就站在这里,不躲不避。”

“瑶儿,我希望将来以后,我们都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他望着碧瑶,语气诚恳,“虽然我不知道秦无炎和你说了什么事情,但是我看得出来你当时很介意。可你不愿意跟我说,我会等,等你愿意告诉我,让我和你一起分担。”

“傻瓜……”我怎么会不愿意告诉你。只是那个希望真的太过渺茫了,与其追寻一个渺茫的希望,为什么不快乐的度过每一天呢?她抱住他的手臂,脸颊贴上去,“我怎么会不告诉你。”

鬼厉还要再说什么,碧瑶却指着架在火上的果子惊喜道,“好香啊,熟了!”

鬼厉定睛一看,果子果然熟了,黄澄澄的果肉看上去十分诱人,散发出的香气也十分好闻。

“你喂我吃!”碧瑶看着递过来的果子却不伸手去接,而是朝着鬼厉娇嗔,“快一点,我要吃那个绿色的果子,看起来很好吃!”

鬼厉温柔地笑起来,他小心翼翼剥去有些焦黑的表皮,又细心地吹了吹,这才递到碧瑶嘴边,“小心烫,慢点吃。”

碧瑶看着他递来的果子,就着他的手就低头咬了一口,果子入口,果真香甜极了。

“你慢点吃,果子还多着呢,不急呢。”鬼厉一眨不眨望着碧瑶,看她很快吃完,就又剥了一个递给她。

这一次碧瑶从他手里接过果子,鬼厉看着空空如也的手一脸失落,心中满是惋惜。

碧瑶不让他喂食了……

正一个人失落着,冷不丁一口香甜被递至嘴边,耳边传来熟悉悦耳又动听的女子声音,“傻瓜,张嘴呀,尝尝看好不好吃!”

他下意识就张嘴咬了一口,舌尖触到香软的指尖,便是一愣,脸一点一点的就红了。

递着果子的碧瑶脸色通红,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挑眉笑道,“好吃吗?这可是我第一次伺候人。”

“好吃。”

于是包子和果子就在互相喂食中吃完了,待到篝火熄灭,鬼厉便牵着碧瑶的手,二人一起踏着一地金黄悠然漫步。

说起来也是奇怪,这里的风景一年四时都是黄澄澄一片,看上去岁月温柔,时光静好。

“吃饱了吗?”鬼厉温柔望着碧瑶,他的眼睛里像流动着星光,满眼柔情。

“嗯,特别饱,我吃了太多。”碧瑶摸摸自己的肚子,有些埋怨的看着他,“都是你,做的太好吃,我没忍住!这样下去,我一定会胖的。”

鬼厉伸出手,指尖温柔触碰着碧瑶的脸颊,声音略微沙哑,“可我还没有吃饱。”

“那我们再去抓只兔子?”碧瑶看着他道,“都怪你刚才不多吃一点。”

“噗。”鬼厉笑出声来,他的脸一点点在碧瑶面前放大,眼中满是笑意,最后成功亲上那柔软的唇,“瑶儿,我想吃的是你。”

金黄的大树下,一双有情人亲吻火热,如胶似漆。

鬼王宗客房里,大竹峰田不易夫妇,则是愁云惨淡。

苏茹坐在椅子上淡定自若吃着茶水点心,田不易则气呼呼的踱来踱去,一脸不忿。

“别转了,转得人眼睛都花了。”苏茹叹了一声,“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说你参活什么劲儿?”

田不易停下脚步,一脸痛心疾首,“这怎么能叫做参活?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再说灵儿当初对老七可不赖啊!”

“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是那件事情确实是灵儿做的过分了。”苏茹抬头看向田不易,“我虽然是灵儿的娘,却也不能偏向她。如果不是她当初毁了那块天帝冥石,小凡怎么会和她交恶。”

田不易语塞,却仍是梗着脖子强词夺理,“可她现在不是已经醒了吗?就算当初我让老七去把她的头割下带回来,不也没有实际行动吗?”

“我和你说不清楚。”苏茹摇摇头,看着油盐不进的田不易,“我心疼灵儿,可我也心疼小凡。这十年他过得太辛苦,我只希望他们两个都好好的,但愿时间可以抹平伤疤。”

【四十一】
岁月如长河流逝,更迭往返,不知疲倦。十年踪迹,十年流离,十年寻觅。
这个世上最为动人的故事,它的开场白却再简单不过,一块石头和一只包子,在冥冥中系住红线,缠在两个就算世人反对,就算苍天不公,也要在一起的傻瓜身上。
落日余晖,一地金黄。
鬼厉拥着碧瑶,两个人紧紧依偎,就像是无形中把他们的心,也紧紧地拴到了一起。
“今天没有给你烤兔子。”鬼厉有些遗憾,只是现在的天还是有些冷,草地并不肥沃,兔子还是很少的,“只能等到下次了。”
碧瑶轻轻地笑起来,她的脸上梨涡若隐若现,夕阳西下,凝在天边,动人的晚霞美极了。
“小凡你看,是日落,真美。”碧瑶侧脸贴在鬼厉胸口,倾听他沉稳的心跳,“我以前从来没觉得日出日落有什么不同,但是现在却觉得和你在一起,每分每秒都值得去珍惜。”
她的手抱紧了他的腰,眼中有着一丝丝遗憾,“我有时常常想,如果小时候在那个山洞,你真的比我爹更早的找到我,我们会怎么样。”
鬼厉温柔笑道,“我想,我一定会把你带回我家,我爹娘也一定会喜欢你。如果我没有遇见普智师父,我们一定很快乐的在一起生活。”
“就算还是避免不了草庙村的灭门之灾,我想,我们至少不会错过这十年。”鬼厉的手轻轻梳理着碧瑶滑如丝缎的青丝,一双眼中满是对过去的怀恋之色。
“那当然,有我在你就和我一起回鬼王宗了,这样就没有什么正魔之别,我们一起长大,然后……”碧瑶笑眯眯说道,她望着天边如血的晚霞,忽然住了嘴,只是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咯咯笑起来。
鬼厉也笑了起来,他打趣道,“拐我回鬼王宗当童养夫啊?”
“童养夫?亏你想的出来!”碧瑶笑得脸颊通红,额上沁出细细密密的薄汗,“不过也对,青云把你教得傻呆呆的,被我一个石头骗去了三棵仙草。如果你在鬼王宗长大,我一定手把手把你教成翩翩浊世佳公子!”
鬼厉微微的弯了弯嘴角,声音温柔却又坚定执着,“如果时光重来,我会弥补之前犯下的错误,再不会将你推开我的身边。只是,感情的事情,向来不会因为距离远近而生出变化。”
“说不定我和你回了鬼王宗,你日日见我傻呆呆的,就会厌倦了我。”他忽的笑起来,抬手揉了揉碧瑶柔顺的发,“瑶儿,下一世会是什么样我不知道,但这一世,张小凡有你,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傻子!”碧瑶眼角微湿,她眨眨如水的清眸,低声呢喃一句。
二人相携回到河阳,才进门碧瑶就看见远远的野狗和野驴风风火火,涎着笑脸跑来。
野狗穿着他的那件袍子,两手互相搓着,一脸讨好笑容,“少主,少主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野狗啊!”
“当然记得!你以为我是你吗,傻呆呆的。”碧瑶被野狗逗笑,她挽着鬼厉的手臂,鬼厉温柔凝睇着她,唇边一抹淡笑。
“是是是,我最傻,我愧对少主的爱护,我有罪!”野狗嬉皮笑脸的说,他的眼中有着泪花,“少主,你能醒来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你没醒过来这个张小凡有多可怕……”
许是见到碧瑶,使野狗有了一种扬眉吐气的错觉,于是他如同竹筒倒豆般把自己说的如何如何可怜,被鬼厉如何如何压迫压榨,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可他却忘了,张小凡如今可是鬼王宗的副宗主,这副宗主都做上了,接手鬼王宗还会远吗?
“原来,这十年你过得很辛苦嘛!”碧瑶眉眼弯弯,酥指点唇,一双眼中满是揶揄笑意。
“那可不是!”野狗摸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做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少主,我这可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的事情啊!”
“师父师父师父……”野驴在心中默默扎着自家蠢师父的小人,“别说了别说了啊!”
“驴子!”野狗揉揉被戳疼的腰,瞪着野驴,“吃多了吗?以下犯上!敢戳你狗爷!”
野驴一脸委屈,“师父你出门不带脑子吗?那是副宗主啊!”
“副宗主怎么了?副宗主……呃,”野狗扯着嗓子怒斥野驴,说到一半脸红脖子粗哽住了,看着鬼厉似笑非笑的眼神,又看了看碧瑶眼中的揶揄,心一横道,“副宗主既然和少主成亲了,那他就等于入赘我鬼王宗!这样说来他就不是什么副宗主了,而是我们的少主夫人!”
“驴子,你说对不对?!”
野驴抓抓脑袋,略有苦恼,“听起来确实很对,我们要改口叫夫人了,可是师父啊,我总觉得哪里很古怪……”
“没有哪里怪,那都是你的错觉,驴子师父跟你讲,要相信师父……”
“师父,我一直都很坚定不移的相信你啊,嘤嘤嘤。”
“听见了吗,张小凡?”碧瑶揶揄笑着,一双清眸盈满笑意望着耳根略红的鬼厉,“野狗他们都说你是我的夫人,嘻。”
“我吗?”鬼厉轻轻凑近碧瑶耳旁,他的鼻息喷在她柔嫩的肌肤上,热气惹起一阵阵颤栗,“你觉得我是吗,娘子?”
碧瑶脸色微红,她的唇不经意轻擦过鬼厉脸颊,那柔软的触感倏地点燃,初识情爱滋味青年的心。
鬼厉手上的动作比他的心更快,在碧瑶的惊呼中将她打横抱起,他的眼神淡淡扫过噤若寒蝉,捂住嘴巴的野狗野驴。
然后,只留给他们一个潇洒的背影,就抱着碧瑶大步离开,做什么事,不言而喻。
“这个张小凡真是越来越厉害了。”野狗低喃道,“你没看见他刚才的气势,吓得我的腿都软了。”
“我看见了啊!”野驴一脸难过,“差点把我吓尿了,副宗主那眼神真是太可怕了……”
“对啊……”野狗认同的点点头,“可怕极了。”
“不过,还有更可怕的事情等着我们……”野驴一脸沉痛。
“……”野狗心塞极了,却还是道,“你说,我承受的来!”
“师父你还记得,我们刚才让手下弟子送副宗主他师父师娘,去鬼王宗吃茶吃点心嘛?”
“不要再说了!”野狗打断他,一个人做西施捧心状,“这件事我还真的……承受不来。”
【四十二】

心香一缕,遥寄天涯。千里姻缘,一线一念,便构成一个小小缘字。

此后蓬山万里,千山暮雪,也惟愿执你之手看尽人世沧桑冷暖,尝尽世间百般滋味。

更愿远离这软红千丈,寻一方山水天地,偏居一隅。

“好了吗,小凡?”温软爱娇的声音从碧瑶嘴里出来,她脸颊生出红晕,紧张的看着眼睛上方那只略略颤抖执笔的手。

“还没有,瑶儿,你再等一下。”鬼厉抿了抿唇线,只着中衣的他站的很直,就是全身紧绷。仿佛在做一件十分了不得的大事,“我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了。”

“嗯,我不催你,你慢慢来就好。”尽管脖子酸痛,碧瑶仍旧笑吟吟的,她微微仰起头,更为方便鬼厉的动作。

好在不过几许,鬼厉终于做完了那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将眉笔放进妆匣,这才仔细端详碧瑶那娇美容颜上,两道又粗又长宛如蜈蚣一般的……眉毛。

“我好看吗?”碧瑶看出鬼厉的羞赧,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言笑晏晏,“你眼睛都直了。”

“当然,你一直都好看。”鬼厉温柔的对碧瑶道,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触在那两道粗眉上,眼中浮现一丝羞愧,“只是我画的太丑了,你一定不会喜欢。”

“太丑了?”碧瑶讶然的看着他,忽的就吃吃笑了起来,她拉住他触在自己脸上的手,白净的娇颜梨涡隐现,声音软糯又好听,“傻子,你给我画眉和我自己画是不一样的。无论好不好看,今天我都要这样回鬼王宗。”

“这样不好,你会被笑话的。”鬼厉忙拒绝,在这一刻他已经忘了,自己还是叱咤江湖的血公子。

碧瑶用眼睛瞪他,她的眼亮的惊人,一双琉璃眼中满满的倒映着鬼厉的身影,“怕什么?有人笑话你就去揍他,来一个揍一个,来两个揍一双!”

鬼厉一怔,却也是笑了起来,他握紧掌中柔弱无骨的小手,点头轻道,“好,我们揍他。”

今日恰逢三日回门,所以一大早鬼厉和碧瑶就早早起来穿衣洗漱。

碧瑶为鬼厉穿好衣服,暗红色滚金边里衫,罩着深黑色有暗云花纹的外衣,又为他系好腰封,凡是鬼厉的事情她都一一亲力亲为,不假他手。

而她自己仍是穿着那种软纱烟罗的碧色衣裙,外面罩着一件浅粉色外衫,整个人看起来娇俏玲珑,面如桃花。

鬼厉握住她的手,牵她至梳妆台前,声音温柔极了,“瑶儿,我为你画眉可好?”

碧瑶脸颊一片发热,她垂眸浅笑却不作答,只是无声的默许一切。

鬼厉笑起来,只见他执起木梳快速且熟练的为碧瑶绾好一个发髻,并把他一直藏在怀里的银簪插进她乌鸦鸦的发里。

之后他又开始为她磨了些青黛开始描眉,只是他以前从未做过,第一次难免生疏,硬生生把碧瑶宛如新月的柳眉生生画作了大蜈蚣。

“好啦,我们走吧。”碧瑶揶揄的望着他吃吃直笑,“我的少主夫人。”

碧衣翩然旋身,如雪的皓腕却被轻轻握住,她诧然回眸就看见鬼厉对她微微一笑,听见他道,“瑶儿,你跟我来。”

她眨眨眼睛,顺从的被鬼厉牵着。他握着她温凉的小手,带她走到梳妆台前,然后扶着她坐下来。

鬼厉打开妆匣的暗扣,从里面取出一方柔和的丝巾,沾了些水,仔细地把那些画在眉上的青黛抹去。

感受着眉间的湿凉,碧瑶惊讶道,“小凡你做什么呢?快住手,我都说了很好看的!”

她说着就要挣扎着站起来,但是肩膀被鬼厉摁住,她是女子力气哪有男子的大?加上一晚上的夫妻恩爱,浑身更是软软的根本没有多余力气。

“瑶儿乖。”

粗眉被轻柔拭去,这一次鬼厉只是温柔的勾起唇角,他的指尖轻轻沾了些青黛,仔细涂在碧瑶眉上。

不消一会儿功夫,他低低笑起来道,“好了,这样就不会有人笑你了。”

碧瑶凝眸望向镜中自己,只见镜中人儿云鬓堆鸦,杏面桃腮,眉如远山。

“我好看吗?”轻抬潋滟的水眸,她咯咯笑出声。

“你最好看。”鬼厉刮了刮碧瑶的鼻子,然后取过一件斗篷给她披在身上,“三月的风,还有些冷。”

二人又笑闹了一阵,才出了门。

门外,野狗野驴已经等了很久了。

心虚的缩了缩脖子,野狗还是陪着笑脸对碧瑶道,“少主,那个……那个你不觉得这里冷清了很多吗?”

“确实冷清了不少。”碧瑶认同的点头,看着野狗打趣道,“你这个笨狗,心里的话全部都写在脸上了,说吧,又干了什么事需要我给你善后?”

“这个……嘿嘿,少主你那么厉害,一定马到成功马不停蹄,呃不对……我好像说错了词……”

“师父师父,让我来跟少主说吧!看你紧张的模样!”野驴插嘴道,他急吼吼走到碧瑶鬼厉面前,堆着一脸笑,“少主,副宗主,那个我师父身体不好,我来和你们说吧!那个……呃师父,你掐我干嘛?”

野驴揉揉自己的腰,满眼控诉,“好痛的,师父!”

“笨蛋!狗爷我的一世英明就栽在你这个笨蛋身上!”野狗嘴里骂骂咧咧,然后看着鬼厉又一脸讨好,“什么副宗主?要叫夫人!夫人知道吗?!”

鬼厉淡淡扫了一眼野狗,“想不想去总坛扫街?”

“啊?”野狗傻眼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两手胡乱摆动,“不要不要不要,副宗主您老人家那么仁慈,那么善良,一定不会对我这么残忍的对吧?你看,少主还在这里呢,我是少主的……”

“嗯?”鬼厉眼尾上挑,发出一个危险的哼音。

“不,不对!”野驴一把捂住野狗的嘴,他摸着头上的冷汗道,“师父忘了吃药,还是我来说吧,那个那个……少主当然是副宗主您老人家的,嘿嘿……您老人家的。”

鬼厉微微一笑,整个人如同春暖花开,望着身旁人儿温声道,“我是瑶儿的。”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啊。”碧瑶握紧他的手,脸上飞起红晕,嗔怪地瞪他一眼,“这众人皆知的事,也不要说出来啊。”

轻抬粉拳,在他身上轻轻一锤,“只跟我一个人说就好了,旁的人,不需要知道。”

“好,我以后都不说了。”鬼厉温柔地笑起来,“我只给你一个人说。”

“傻子。”

【四十三】
半把油纸伞,嫣然桃花面。
袅袅青罗裙,再见隔经年。
你唇角微弯,眉黛如远山。
偎依他身边,清眸自潋滟。
鬼王宗里,桃花盛放,带来属于春的生机盎然。
碧瑶站在桃花树下,一双清眸望着满树喜人的繁花。她身着玉兰色长裙,盘了发,唇边噙着温婉动人的笑。
素手轻抬,折了一枝尚未开花,却带着丝丝露水的桃花。凑到鼻尖,淡淡好闻的香气便一口吸入。
真是香。
她素来喜欢这些花草的。
一会要多带些花瓣,回去后让小凡给她做桃花糕,桃花饼来吃。
小话本上说,用桃花酿酒也是很好的,那一会干脆把整棵树都搬走好了。
这边碧瑶在桃林玩的开心,腰间的金铃随着她的走动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那边,鬼厉和万人往却没有那么好的气氛了。
书房密室之中,肃杀的气息弥漫。
鬼厉神色冷得厉害,他淡扫万人往一眼,声音冷冷,“瑶儿是我的妻子,我不会让她离开我。”
“什么叫做离开你?”万人往被气笑了,那是他的女儿好吗,他的,什么时候变成了他张小凡的所有物了?
“那是我的女儿!”万人往朝鬼厉摆摆手,“我舍不得我的女儿,我要和碧瑶多呆一呆。你呢,正好,魔门又开始闹腾了,你去带几个人把那里夷为平地。”
“……”鬼厉并不接他的话,只是兀自走到桌前,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半晌才淡淡道,“宗主,我不是你手里的刀。”
他看着万人往,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似乎能看进人的心里,“你还是想复活兽神是吗?”
“说起来,你还真是最了解我的人。雄图霸业,光复我宗是我的毕生梦想。”万人往眯着眼睛笑起来,眸中光芒意味深长,“虽说上一次四灵血阵到一半时被你生生破坏,不过没关系,现在我又找到了一项替代,只要成功,我宗兴旺指日可待。”
“你要施展抱负,我不会拦你。只是兽神复活牵连甚广,势必会造成无辜之人死亡,天下苍生生灵涂炭,血流成河。”鬼厉握紧噬魂,一双眼中满是不赞同。
“你现在还为了那帮愚昧的苍生来指责我吗?”万人往冷笑,手中端着的茶杯转瞬化为瓷粉,顺着指缝滑落,“那些人可怜,我的女儿为了你堕入九幽就不可怜吗?而且你真的以为,她已经醒了,就皆大欢喜,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吗?”
“张小凡,我要复活兽神不仅仅是为了我宗,更重要的是为了我的女儿。”万人往看着一副震惊模样的鬼厉,幽幽一叹,“怎么,碧瑶没有同你说吗?她现在之所以能够醒来,完全是因为秦无炎在你深入死亡沼泽的时候,去了南疆。”
“他找到了那位神秘至极的大巫师,跪求了三天三夜,才求得一盏能为碧瑶镇命的赎魂灯。赎魂灯能力有限,最多可以强行把碧瑶魂魄从九幽带出来三年而已。”万人往背过身去,不再去看浑身紧绷,面色惨白,一副错愕模样的鬼厉,“我就知道她为了你一定什么都不会说,只会自己忍着。我的傻女儿,真是跟她娘太像了,一样的为人操心,却不顾自己。”
鬼厉心神恍惚,手心冷汗涔涔,他眼中满是痛楚,声音艰涩道,“三年?”
“对,只有三年。”万人往长叹一声,再次给了鬼厉迎头一棒,那些碧瑶一直隐瞒着的事情,尽数被撕开那层薄薄的纸,把血淋琳的现实铺开,“其实你说的那个观星崖我让青龙也去过,也拜访过那位神秘的崖主。青龙告诉我,那位崖主早就告诉过碧瑶,你二人气运纠缠,犹如风雨中的大树,随时倾覆。若强行纠缠,绝非善缘。”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瑶儿她知道,她竟然知道?!”鬼厉踉跄的朝后退了一步,身形晃了晃,喉间腥甜不断上涌,一双凌厉的眼里满是痛苦,“为什么我不知道,只有我不知道么?”
万人往缓缓转过身,看着鬼厉痛苦的模样,眼中也是不忍。想到女儿的苦苦哀求,不要说出这些真相的模样。
纸终究包不住火,与其让他的女儿一个人苦苦支撑,还不如告诉鬼厉。再说,这件事情说出来一石二鸟,一方面他可以光复魔教复活兽神。另一方面,待到兽神复活,到时可以请求兽神救一救碧瑶。
当然这里,他也有私心。
虽然血公子似乎无坚不摧,但他却知道这个人是有软肋的。他的软肋,就是他的女儿——碧瑶。
万人往闭了闭眼睛,心中叹道:碧瑶,不要怪爹告诉他。爹老了,但心中光复我宗的梦依然存在,虽然兽神复活弊大于利,但只要能救你,死那些人算什么,死了就死了。
桃花过处,一片妖娆。
碧瑶唇角微弯,眉如远山。一双清眸里满是笑意,绯色花瓣宛如泪滴辗转落下,带来点点冷香。
“碧瑶。”柔婉的女声从她的身后传来,紫衣飘飘,发髻高高梳起。她像一抹云,脸上带着笑容,快步走到碧瑶身边,“累不累,幽姨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幽姨,我好想你呢!”见是幽姬,碧瑶粲然一笑,上前一步挽住她的手臂,眉眼弯弯,“我要吃我要吃,幽姨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了。”
“你呀。”幽姬点了点碧瑶的鼻子,笑得一脸温婉,“又淘气了,都成亲了,怎么还像个小姑娘。”
“跟幽姨在一起,碧瑶就是小姑娘,难道不是吗?”俏皮眨眨眼,碧瑶笑眯眯说道,颊边梨涡若隐若现。
“对对对,你是小姑娘,还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幽姬打趣她,伸手在她脸上捏了捏,笑吟吟道,“碧瑶,看来最近你过得不错,这小脸上都长肉了。”
“那当然了!”碧瑶笑吟吟接口,提起鬼厉整个人神采奕奕,一副深有荣焉的模样,“小凡做得包子,烤兔子,清蒸寐鱼还有绿豆糕,红糖馅饼都可好吃了!我说过的,就是这全天下的厨子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
“你呀,就是爱吃。”幽姬拍拍她的手,和她往前走,青石子铺成的路上,一路都是落红,带来一种凄然的美感,“也是他宠你,这样幽姨就放心了。女子这一生,难得有个知暖知冷的知心人,张小凡这十年我也是看着过来的,很不错。”
“那是当然,谁让我长了一双慧眼。”碧瑶笑弯了眼睛,有绯色花瓣飘落她的肩上,和她的碧衣纠缠在一起,“我可是用一颗路边随意捡得石子买了他呢!”
“又调皮了。”幽姬被她逗笑了,忍不住抬手弹了弹她的额头,“你呀,咱们鬼王宗可是都知道碧瑶少主,是被一个脏兮兮的包子收买的。”
“啊……幽姨!”碧瑶腾地脸红了,一阵阵发烫,她松开挽着幽姬的手,捂住自己的脸跺了跺脚,“谁说出去的看我不揍他!”
【四十四】
天涯路,向来远。
小儿女,愿长欢。
这世上大概唯有错过的情缘,和在一起的心却分道扬镳的苦楚,最难忍受了吧?
相思树落了一季又一年,相思花开了一夏又谢了一冬,只是就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任由错过。
幽姬牵着碧瑶的手,二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幽姬居住的地方。
清净幽雅,一如当年。
房间布置已经有些旧了,淡紫色的纱幔也随着岁月无情的流逝褪去了颜色。
只有庭中那棵,仍然倔强开花,结出一粒粒红黑小豆的花树。任凭这岁月的流逝,仍在默默守护幽姬。
碧瑶坐在桌旁,伸手拈了一块桂花糕小口吃着,不时还喝上几口甘醇回味的清茶。
“好吃吗?”幽姬温柔地望着她,脸上笑意温软。
“好吃!”碧瑶用力点头,“幽姨做的桂花糕真好吃。”
幽姬微微的笑了,又给她添了一杯茶水,“好吃就多吃一点,幽姨这里也就这桂花糕拿得出手了。”
“嗯!”笑着点点头,把手里桂花糕吃完,碧瑶才问出心中疑惑,“幽姨,你这里好多都已经旧了,怎么不报备我爹,重新领一些新的来?”
“是旧了。”幽姬愣了下,唇边笑意也收敛了一些,“比起已经死去的人心,住在这样的地方我已经心满意足。”
听了幽姬的话,碧瑶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抬眸去看幽姬,说不出心中的复杂滋味。
“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去找那个人?为什么要生生错过这么多年?”幽姬看出碧瑶的疑惑,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碧瑶的头发,“有些人,有些事,注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有些感情,即使你不愿意断,可那牵系在你们二人手上的那根红线就是断了。”
“所以,有时看见你和张小凡就这样,携手走过无数磨难。幽姨的心里,也是无限宽慰。”
“就像是我的心愿,也在你身上被实现了一样。”
幽姬幽幽一叹,望向庭中的相思树。这一生,半世如烟花绚烂,剩下的半辈子却是明月天涯,江湖不见。
或许剩下的就是那些午夜梦回的年少记忆,以及在风里默然无语枝叶婆娑的相思树了。
黑红小豆寄了相思,却难堪破情之一字。
思绪转回,幽姬又缓缓的笑了起来,“碧瑶,据探子回报,前段时间天降异象。本来已经干涸十年的满月井,又突然出现了泉眼。”
“啊?”碧瑶短促的叫了一声,手里拈着的第二块桂花糕被生生捏碎,她站起来一脸不可置信,“幽姨,你是说满月井又可以看到未来了?”
“是这样没错。”幽姬点头应道,“待到月圆之夜,诚心往井中看去,便能达成心中所愿。”
“不知道小凡现在和我爹在说些什么,我爹可别一言不合就揍他啊。”满月井的事情碧瑶也只是好奇一下,她的命,她的感情,她的一切,都从来不靠那个虚伪的天意。
“别担心了,别忘了他如今可是威风凛凛的副宗主,是你爹的女婿。”幽姬忍俊不禁,伸手弹了弹碧瑶脑袋,“你呀,才多久没见,就牵肠挂肚的。”
“幽姨你别敲我,好痛的!”碧瑶捂住自己的头,揉了揉,噘嘴道,“他再厉害在我心里也只是个傻小子呀,何况我爹……哼,当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我能不担心么,我怕他吃亏呀。”
“哟呵,瞧瞧让我听到了什么?”一道悦耳男声倏地传进碧瑶耳中,伴随着脚步声而来的,是身着青色华服的俊美男子,他唇边带着一丝笑意,“你可真是女生外向,宗主他老人家听见绝对要伤心喽!”
“青龙大哥!”碧瑶眼中满是惊喜,连桂花糕都不吃了,直接快步走向笑吟吟而来的青龙“你听见啦,怎么能偷听我和幽姨说话呢?”
看着碧瑶不服气的小模样,青龙哈哈一笑,摸着下巴沉吟道,“我有偷听嘛?说起来,我不是一直都在光明正大的听吗?小碧瑶,是你自己警觉心态差,怎么能怪我呢?”
“哼,我不要同你说话。”碧瑶瘪瘪嘴,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她摆摆手,“你总是歪理多,幽姨还帮你不帮我!我累了,我要去睡觉,不想和你说话了!”
她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小碧瑶,……最近你可有不舒服的?”青龙叫住她,半晌才缓缓说道。
青龙话一出口,幽姬脸色也肃了起来,她把碧瑶拉到身旁,焦急地打量她,“碧瑶,你哪里不舒服?最近头还晕不晕?”
安抚的拍了拍幽姬的手,又朝一脸关切看着她的青龙笑了笑,碧瑶才道,“没有的事,我觉得最近自己能吃能睡,都快成猪了。”
“那些就太奇怪了。”青龙摸着下巴,一双黑眸沉沉,“为碧瑶镇魂的赎魂灯一直被放置在禁地密室,由我看守。按理说不会有人触碰得到,但是……”
“但是什么?是不是赎魂灯出了什么事情?”幽姬何等聪明,立马反应上来,估计是赎魂灯出了大事。
听见赎魂灯出事了,碧瑶的心蓦地一紧。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赎魂灯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盏灯遭到损毁,那她的魂魄就会被强行拉扯堕入九幽。在魂魄的强行拉扯中,极有可能会损毁魂魄,造成残缺……
轻者,魂魄残缺不全,成为沉沉黑水的养料。
重者,魂魄强行撕裂,魂飞魄散,永生不得轮回,作为一个没有意识的冥灵,被排斥在六道之外。
“从半月前开始,那盏赎魂灯裂开了一条缝隙……”
【四十五】

九幽下的阴灵,诸天上的神魔。

如果宿命是注定无法跨越的沟壑,那么就只能选择认命了吗?有时候,最为卑微渺小的愿望,才是最难以实现的心愿。

青龙只略微沉吟,便眼带笑意对碧瑶道,“小碧瑶,你最近可有想吃的东西?”

“有的。”碧瑶吃着桂花糕,回答青龙,“我想吃小凡烤的兔子。”

“……”青龙看着碧瑶,竟然一时间无言以对,他想了下才斟酌用词,“看来问你还不如去问鬼厉,把手伸出来。”

“嗯。”虽然不明所以,但碧瑶还是乖乖把手伸了出去。她的手掌白皙莹润,皓腕如雪。

幽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双细细的柳眉紧紧蹙了起来。

青龙微微挑眉,坐在碧瑶身边,他的指尖轻触碧瑶脉门。半晌过去,他紧皱的眉头逐渐散去,收回手,正巧看见幽姬追询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了她。

“青龙大哥,你和幽姨在打什么马虎眼?”碧瑶缩回手,看了看幽姬又看了看青龙,不满的撅起嘴,“是不是有什么骗我?”

“咳咳。”青龙低声咳了几声,掩饰被碧瑶追问的尴尬,他早该知道的,张小凡那个人绝对不会在没成亲前就胆大妄为。

“傻碧瑶,你青龙大哥也是关心你的身体。”幽姬温温柔柔地笑起来,她刮了刮碧瑶的鼻子,看她还是一脸不高兴的模样,轻声道,“说实在的,幽姨听到你青龙大哥说赎魂灯裂了,也以为是你有身子了……”

“幽姨,青龙大哥!你们在说什么呐?”碧瑶恼怒道,脸色通红,“我们成亲才不过三四天,就算……就算真的……也不会这么早的,至少也要半个月……”

“好吧好吧,都是青龙大哥的错,小碧瑶乖,不生气啊。”青龙脸上赔着笑,哄着愤愤吃着桂花糕的碧瑶。

“哼。”碧瑶不去看他,把青龙凑过来的脸推开,“我不想和你说话。”

“这样吧,为了给你赔礼道歉,我带你去禁地看看赎魂灯怎么样?”青龙沉吟许久,才对碧瑶道,“那盏灯很漂亮,夺人心魂。”

碧瑶青龙几人其乐融融,那边鬼王宗客房里的田不易却是寝食难安。

他看了看坐在圆桌边一脸悠哉,吃着点心喝着茶水的苏茹,背负着双手在房间里踱着步子。

“我说夫人,你就不能和我说说话嘛?”

苏茹咽下一块绿豆糕,才抬眼懒懒的看向田不易,叹了口气柔声道,“不易,我说的话你未必会听,所以为了我们的相安无事,还是不要说话了。”

“哎哟我说夫人啊,你还不了解我吗?我那都是担心灵儿……”田不易愁眉紧锁,想着爱女书信上写着希望老七重回大竹峰,一家团聚,就觉得头痛无比,“老七这个性子以前就倔强,现在更是油盐不进,不行,哪天我要找老七媳妇好好说说,让她劝劝老七。”

“算了吧,你也不瞧瞧灵儿把人家害成什么样子。”苏茹不赞成的看着田不易,一双细细的柳眉微微蹙起,“况且你又有什么立场去找瑶儿?她现在不计较灵儿当初的所作所为,我已经是万分感激。就算她计较,我也觉得没错,毕竟是我们家灵儿先对不起人家。”

听了苏茹的话,田不易一张脸涨得通红,他看着苏茹恼怒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俗话说不进一家门,不是一家人。现在老七和她成亲了,那我们大家就是一家人,常说家和万事兴。况且,灵儿也已经内疚了十年,这还不够吗?”

听了田不易的话,苏茹神色冷了下来,她看着田不易叹了口气才道,“罢了,你还是没有意识到灵儿犯下的错误,也没有明白做错了事情,就要承担责任承受后果。”

苏茹的话,着实刺激到了田不易,他满脸恼怒之色,胸膛剧烈起伏,看着苏茹随着岁月流逝却益发美丽柔婉的面容。心中窝着的火,却无法发出,最终只能化作拂袖而去。

苏茹看着他甩袖出门,却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在她看来,灵儿当初犯下的错何止年少无知四个字就能洗脱的干干净净?就算是碧瑶真的不在意,可在她看来仍旧会愧疚无比。

更何况,小凡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人有软肋,龙有逆鳞,而碧瑶就是小凡的软肋和逆鳞。

更何况,灵儿犯下的错误是那么的深重。九幽那个地方,是多么的可怕,那样一个娇小玲珑的姑娘,就独身一人在那不知名的地方受苦。

要说起来,他们一家都对不起小凡和碧瑶才是。

苏茹拈起盘中的最后一块绿豆糕,缓缓放进嘴里,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鬼王宗坐落于狐岐山上,狐岐山,相传是天狐一族的故乡。后来,在很多年前,发生了一场正魔大战,天狐族的老祖宗带着手下一帮小狐狸前去应援。

最后结果实在惨烈,在魔教圣物嗜血珠剿杀下,天狐一族惨遭灭顶。

秦无炎从神秘南疆求取来为碧瑶镇魂的赎魂灯,就被藏在天狐族的琉璃秘境中。

“小碧瑶,灯提好。”青龙前方探路,语气轻柔,“你跟好你幽姨,小心地上台阶。”

鬼王宗书房里的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这世上碧瑶最珍视,也最为珍视碧瑶的两个男人,第二次为了她达成共同意见。

十年前,他们第一次放下所有成见,强强联手,是为了碧瑶。

十年后,他们再次放下所有成见与不合,还是为了碧瑶。

“天书我当然会去找,但至于到底会不会复活兽神,且看将来情形吧。”鬼厉握紧噬魂棒,仿佛这样就可以给予他生生不息的希望,“如果始终找不到那位神秘的大巫师,那么,就是复活了兽神也是无妨。”

“既然能够复活,让他醒来。”鬼厉声音沉沉,带着不尽肃杀味道,“同样也可以让他再度陷入沉睡。”

万人往死死的盯着他,听着他说话,待到鬼厉说完了,才抚掌而笑,“哈哈哈,你终于是有点觉悟了。对,就要这样,这才是我认识了十年的鬼厉副宗主。”

“……没有人能够和我抢夺碧瑶。”鬼厉忽然笑了起来,笑得一脸温暖,可是那种温暖一点感情都没有。

“天要挡我,我就逆天。地要阻我,我便灭地。哪怕是跨越生与死的交界,我也不怕。”

万人往看着他,终于满意的点点头,笑了起来,“不愧是我的好女婿,这样吧,一会碧瑶肯定会来找你,等见了她,你就管我叫爹爹。”

“……”鬼厉听罢,整个人都僵住了,整个鬼王宗里,大概也就只有大小姐不清楚宗主和副宗主不和了。
【四十六】
人道苍苍,鬼道渺渺。
生亦何欢,死亦何哀。
轮回惶惶,幽冥深深。
以血濡灯,启生死门。
碧瑶提着灯,在幽姬的搀扶下亦步亦趋。
这里一点都不像个传说中秘境的入口,而更像什么可怕的通道。
石阶很陡,因为此处森然,就算提着灯也看不清楚身在何处。脚下黏膩腻的,隐隐飘出一缕缕腥甜味道。
这个地方十分古怪,青龙也只来过几次而已。因为身处秘境,每次来都会遭逢不同的幻象。
“好了,就快到了,看见前边的亮光了吗?”走了不多时,就在碧瑶想放弃深入之时,忽然青龙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赎魂灯就在里面,小碧瑶,我同你说。进去之后万万不可盯着它看,那东西有股魔力,会蛊惑人心。”
“咦?竟然……那么神奇。”碧瑶抬眼去看,只见这幽森森的地域不远处果然透过一缕缕亮光,这光芒亮的极为纯粹,仿佛可以湮灭世间的一切罪孽。
跟着青龙,随着越往前走,碧瑶的心里竟无端的生出一股股恐惧来。那恐惧,就仿佛一双大手,狠狠地捏住她的心肝。
随时不注意,便会失控。
不,不能往前走了,不能再进去了!
心里面有一个声音急促的对碧瑶叫着,不能,不能再进去了!快去找小凡,让他带你离开。
“碧瑶,你怎么了?”幽姬一直扶着碧瑶,待看见她面色惨白,冷汗涔涔的狼狈模样,不由挽起袖子为她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柔声道,“有什么不舒服的,快和幽姨说。”
“幽姨,我……”碧瑶张张嘴,握住幽姬温凉的手,才要说什么就看见那不远处的洞窟忽然光芒大作,爆射出炫丽却又无限圣洁的亮光来。
光芒慢慢的淡了,化为无数如星光一般的微粒,这些微粒漂浮在半空中,不少都被青龙几个人吸了进去。
“屏住呼吸,这东西有古怪。”青龙眉峰微皱,忽然说道。
幽姬与碧瑶照着做了,幽姬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却犹自支撑的碧瑶。看着碧瑶苍白的小脸,有些不安地道,“碧瑶,不如我们回去吧,这赎魂灯不看也罢。”
碧瑶点了点头,低声道,“好,幽姨,我们回去吧。”
二人的话尽被青龙听了去,只听他无奈一叹,“怕是晚了,这琉璃幻境有大古怪,只能进不能出,只能向前不能后退。”
“听起来倒像一条不归路似的。”碧瑶小声嘟囔,苍白的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她不经意的一句话,仿佛一柄重锤,重重的落在幽姬和青龙的心上。
惊得他们心底一片冰凉,像浸在无尽可怕的九幽黑水之中。又令他们四肢发僵,仿佛被一座巍巍大山压住,动弹不得。
“既然不能回去,那就继续往前走吧。青龙大哥不要太过担心,你不是来过这里么?”见幽姬与青龙神色郁郁,碧瑶不由说起玩笑话活络气氛,她清脆悦耳的声音果然可以驱散人最心底深处的阴霾,“你想想,好人不长命,祸害可是要遗千年的。咱们鬼王宗,怎么也比那些道貌岸然的正派强的多吧?”
“你呀。”幽姬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是那么伶牙俐齿,也就只有张小凡治得住你。”
“瞧瞧,我们的小碧瑶真是长大了,都能调侃你青龙大哥和幽姨了。”青龙眨眨眼睛,忽然笑得不怀好意,“我倒是忘了,我们的小碧瑶在张小凡面前可不是这个样子,或许我该和他谈谈你不为他知的一面呢。”
“你去说吧,尽管说。”碧瑶脸上发热,她忽的挣脱幽姬,跑到青龙面前,微微一笑露出两个若隐若现的梨涡,“我倒不知道我玉树临风风流潇洒,迷倒万千少女的青龙大哥还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嗯,是跟秦无炎那家伙学的?”
“呃……”青龙摸摸鼻子,仿佛上面刚刚碰了灰,“这跟无炎又有什么关系?”
“明、知、故、问。”碧瑶慢吞吞蹦出四个字,便兀自一人朝前大步走去,把青龙和幽姬远远甩在身后。
转过一个回廊,霎时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不远处高台之上,静静搁置一盏莹润剔透,美丽无比的宝灯。
灯芯燃着无色焰火,时而流转出不同颜色的波光。
玲珑小巧,勾人心魂。
碧瑶只望了一眼,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内心中那纯然的企盼。一步一步,仿佛失了心神一般,拾级而上,把身后紧随而来的幽姬与青龙的呼唤充耳不闻……
“小碧瑶,不要碰!”
“碧瑶,住手!”
幽姬青龙二人对视一眼,忽然发动攻击,欲把和赎魂灯越走越近的碧瑶强行带回来。
碧瑶看了那盏灯,被蛊惑住了心魂。如果那盏灯被她触碰,后果只怕不敢设想……
碧瑶痴痴往前走,对于她而言,眼前的再不是一盏世间少有,摄人心魂的琉璃灯。而是裹着滚毛披风,脸上有温婉笑容的美貌女子。
她朝她伸出手,眼里满是慈爱之色,“碧瑶,你过来,到娘身边来。”
或许是人力终不胜天,幽姬和青龙毕竟不是拥有了天书的鬼厉,他们只是功法比一般的人精进一些罢了。
而赎魂灯是南疆之物,它看上的猎物,哪有那么容易放弃。
幽姬青龙筋疲力竭,二人都受了重伤,口角流血,扑地不起。
只能无能为力的看着碧瑶,一步一步走上前,看着她伸出手,触碰了那盏熠熠生辉的灯……
“呃!”望着娘亲递来的手,碧瑶毫不犹豫伸出自己的手,指尖轻触,一股锥心刺骨的疼痛侵入灵台,仿佛有什么正在把她的魂魄从躯壳中抽离!
腰上的合欢铃声声作响,发出一声声翁重的悲鸣,却也无法阻止主人缓缓闭上了那一双幽幽的清眸,软软的倒在高台之上……
“不!!”

【四十七】

人道萋萋,鬼道渺渺。以我之血,缔结契约。

永生永世,与卿同堕。血濡花开,启生死门。

鬼王宗的禁地中发生的事情,除了眼见为实的青龙幽姬,外加闻讯赶来的秦无炎再无第四人知晓。

碧瑶之身躺在冰冷冷的高台之上,那盏赎魂灯绽放着摄人心魂的光芒,慢慢的,把她整个人笼罩进去。

肌肤胜雪,芙蓉面容,只是那双充满灵气的幽幽清眸,已经紧紧闭上。

秦无炎踉跄上前几步,怔怔瞧着仿佛睡着了一般的碧瑶,眼圈蓦地就红了。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数?真的不能改变?”有冰凉的泪滴从他脸颊滑落,“完了,全完了……全完了……”

秦无炎说着,又低头嘿嘿嘿的笑起来,双腿一软,颓然的跌坐在地上。

书房之中,与万人往讨论事情的鬼厉蓦地一阵心慌。手中的噬魂棒与他心灵相通,也是蓦地一亮。顶头那颗小巧玲珑的噬血珠发出玄青色光芒,一闪一闪,仿佛诉说着无声的思念。

“瑶儿……”鬼厉呢喃,一颗心早已经飞到不知名的地界,至于万人往究竟说了些什么,愣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咳咳。”万人往是过来人,哪里会不懂得有家室人的牵挂。他看鬼厉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很是满意,嘴里却嫌弃道,“快走快走,知道你的心没在我这里。哼,你说说你们,才分开不过两个时辰就这样牵肠挂肚。我若再留你一会,碧瑶还不知怎么说我呢!快走快走!”

听着万人往明显软化的声音,鬼厉也很上道的递了个台阶,“多谢爹,那小婿就先去找瑶儿了。”

“快走快走!”摆摆手,万人往连声催促,“少在这里碍我的眼。”

鬼厉道了声好,才转身大步离开,他脚下生风,步子迈得极大。手中握着的噬魂仿佛主人的心一般,那玄青色的光芒亮极了。

堪堪出了门,他一眼就望见碧瑶一袭绿衣,犹如在碧火天冰湖那时般打扮模样,正笑盈盈站在不远处,一双清眸一眨不眨望着他。

“瑶儿。”鬼厉快步走过去,声音温柔的仿佛滴得出水来,“你在这里站了多久,手怎么这么冷,我帮你暖暖。”

他握住那双白的几乎透明的柔夷,微微低头,轻轻呵气。试图把自己身上的暖意传给她。

“小凡,我爹他没有一言不合就揍你吧?”碧瑶轻轻笑起来,她的眼睛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望着鬼厉专注为自己暖手的模样心里难受的发酸,“我做错了一件事情,你能不能不要怪我……”

“说什么呢?放心吧,爹他没有揍我,再说就算他要揍我,我也会跑的。”鬼厉挑眉看着碧瑶,“你不要担心,我只让你揍我。”

他微带薄茧的指腹在碧瑶手心轻挠,像一只勾魂的猫儿,“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因为,你是我的瑶儿。”

“傻瓜。”碧瑶眼睫轻颤,她抬眼看他,眼中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最终却在挣扎中化为一声叹息。

“我这一生或许如烟花般绚烂短暂,可我仍不后悔。可是倘若说真有什么遗憾,小凡……”她的手,白皙莹润却又带着不真实的透明,轻轻如同羽毛般落在鬼厉脸颊上,“我舍不得你,可是原谅我,我撑不住了……”

鬼厉不解其意,心中有什么极快地闪过去,他望着碧瑶才要说话。忽然,从不远处急吼吼跑来一个衣帽歪斜的宗门弟子。

那弟子一脸惊惧紧张,快速跑到鬼厉面前。鬼厉就那样看着他,硬生生从碧瑶身体中穿行而过,然后站在他面前,听见他拖着鬼哭狼嚎一般的哭腔道,“副宗主姑爷,姑爷副宗主,大小姐她……她出事了!”

“……”鬼厉没有应答,他只是怔怔的望着面前娇小玲珑的少女,唇微启,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别人,“为什么?”

碧瑶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她和鬼厉之间隔着一个鬼王宗弟子。可是刚才的那一幕,鬼厉和她都见到了。

她将要回到那该去的的地方,这一段美丽的时光,仿佛都像偷来的一般,是一个梦。

鬼厉不可置信的摇摇头,他伸出手,想触碰那个近在咫尺的人儿。

碧瑶一脸悲伤,也缓缓伸出自己的手,两个相爱的人儿呀。

妄图想用自己的真爱,打破这世俗的沟壑,跨越生与死的交界。

两只手互相触碰着,却又相互无法触摸。碧瑶的身影越来越淡,直到最后,就那样如同天帝冥石在张小凡面前一点点粉碎成末般。

她的身影,也一点一点,宛若情景再现。慢慢的化作晶莹蓝色的粉末,消失在鬼厉面前……

他手中紧握的噬魂,那玄青色的光芒,随着碧瑶的消散,轰然沉寂。

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缓缓落下,滑进嘴里。

是苦的。

早在这一系列变故发生的时候,那名年轻的鬼王宗弟子便默默地躺在地上挺尸。

鬼厉眼含悲怆,唇角却略微勾起来,他一步一步往前走。那些晶莹蓝色的粉末有些扑在了他的脸上,有些落在他的肩头,像绽开了一朵朵凄艳的花。

“呵……”低低的笑声回荡在无声的风里,黑色的斗篷发出猎猎的声音,“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最是人间留不住。”

他的脚步虚浮,仿佛走在云端,又好像下一秒就会堕入阎罗。黑衣萧索,略带桃花清寒的风里也失去了甜的味道,留下来的是苦涩。

“瑶儿,我带你回家。”

空寂的大门被一脚踹开,青龙幽姬的脸上满是悲伤。

坐在地上的秦无炎慢吞吞的站起来,一双眼中满满的都是怨毒,他望着鬼厉忽然高声叫道,“张小凡,你混蛋!为什么你不好好的照顾碧瑶?现在她真的死了,再也不能复活了,你的心里开心吗?”

鬼厉丝毫不理会秦无炎,也对他的话毫无反应,他满心满眼都只是静静躺在高台之上的那个碧衣女子。

宛若睡着了一般,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等她的夫君,带她回家。

“瑶儿,我们回家吧。”

鬼厉的声音温柔地能滴出水来,就连那一身的肃杀萧索气息也荡然无存,他一步一步走向高台,眼中含笑,一如当年的张小凡。

但所有的人都知道,他不是张小凡了,他是因碧瑶而生的鬼厉。

碧瑶死,他活着。

碧瑶活,他才真正的活了。

除了眼前这爱深的女子,他的心里再也装不下另一个人。任凭岁月蹉跎,岁月流逝,都无法撼动半分。

“张小凡!”秦无炎忍不住叫了一声,“把碧瑶交给我,让我带她走。她和我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和你在一起,却是在自寻死路!”

听了秦无炎的话,鬼厉停下了步子,他转过身,眼中沸腾的杀气令人大惊。

轻轻竖起一指,抵至唇边,唇角带着笑意,说出的话却夹杂着浓浓的阴戾。

“嘘,瑶儿睡着了,你们不要吵醒她。”

“你!”秦无炎还要说什么,衣袖却被青龙拉住,只见青龙缓缓朝他摇摇头,低声道,“不要激怒小凡,他入魔了。”
【卷三:路尽雪海(完)共2.4W+】

【四十八】
是不是人的力量终究太渺小了,即使成仙,成神,成魔,也始终斗不过所谓的天道?
九幽阴灵,诸天神魔,以我血躯,奉为牺牲。这一生一世,即使是遭受天谴,承受万劫不复,也绝不后悔。
碧瑶安详的躺在寒冰床上,九盏长明灯在她的身侧,发出温暖的光芒。
鬼厉一如那十年般,伏在床边,把他的脸埋进她寒凉的手心。
这一次,没有了扣在合欢铃中的一缕魂魄,碧瑶的脸色苍白如纸,就连唇,也失了胭脂色。
那被诛仙剑贯穿的经脉失去了灵魂的润养,从身体的内部慢慢的出现了问题。
青龙来看过,如果不在三日内找到碧瑶游离在外的魂魄,她的肉身就会在耗尽一切生机后迅速干瘪,化作飞灰。
再也不复存在。
“瑶儿,你真傻,撑不住了就要跟我说。不要强忍着,我不会怪你的。”鬼厉低声喃喃说道,“我曾经跟你说过,等你醒来了,我带你去游山玩水,走遍天涯海角。可是这些我都没有做到,你会不会怪我啊?”
“瑶儿,看着我难过,你会伤心吗?”鬼厉温柔地笑起来,略带薄茧的手轻轻摩挲碧瑶柔嫩冰凉的脸颊,“你看,我还没把你养的白白胖胖,你就不想和我说话了,是怪我没有给你烤兔子吃吗?”
“瑶儿,你说我们以后会有几个孩子呢?”鬼厉痴痴的望着碧瑶的睡颜,声音里带了破碎的呜咽,“我猜会有两个,他们玉雪可爱活泼聪明,都像你一样好看……瑶儿,你说句话啊……别不理我。”
低低带着压抑的啜泣声回荡在空旷的石室之中,一声声充满悲凉。
秦无炎双拳紧握,被青龙死死拽着,幽姬眼圈通红,早已哭成了泪人。
“为什么上天这么不公,伤害碧瑶的人如今还在青云作威作福,做他的掌门。可是碧瑶,却在受苦。”
“青龙,你放开我。”秦无炎努力挣扎着,想要挣脱青龙的桎梏,“我要带碧瑶走,我带她去南疆,我们去找大巫师。我会救醒她,我不会让她再堕入九幽受苦!”
“秦无炎你清醒一点,碧瑶是小凡的妻子,他只会比你更加心急。”青龙毫不犹豫戳破秦无炎的自欺欺人,抓他抓得更紧,“何况,你有什么立场带她走?有这功夫,你不如快些告诉我们这赎魂灯,到底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想知道啊?”秦无炎放弃了挣扎,微垂了眼眸,似乎是做了妥协,“让我进石室,我当面告诉你们。”
“你——”青龙刚想拒绝,却听见万人往那苍老颓然的声音传入耳中,“青龙,让他进去吧。”
青龙踌躇一下,却在看见万人往走进石室后放开了秦无炎。秦无炎整了整衣襟,便大步走了进去。
幽姬和青龙对视一眼,微微点头,便也一起走了进去。
石室森冷,甫一进去,万人往就感觉到自己的旧伤似乎要发作一般。咳嗽几声,就看见鬼厉似乎睡着了一般,把脸埋进碧瑶的手心。
伏在寒冰床沿,像一头受了伤,蜷缩一团默默舔舐伤口的孤狼。
“张小凡,我早就和碧瑶说过不要和你在一起。你的命太硬,她会被你生生克死。”秦无炎忽然出声,他手中握紧斩相思,“可惜她不肯听我的,也不肯和我走。现在你满意了吗?她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
“秦无炎!你住口!”万人往怒冲冲道,“咳咳,你给我滚出去!”
“想激怒我是吗,秦无炎。”鬼厉低沉的声音忽然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头,不知何时他已经直起身子,抬起一双幽深深的眸子冷冷注视着所有的人,发红的眼尾,周身的戾气逐渐加重,“瑶儿她只是累了,想睡了。我就在这里陪她,等她醒来。你们都可以出去了——”
“……”万人往与鬼厉眼神厮杀一阵,最后还是他先收回视线,拍拍青龙的手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让他陪碧瑶最后一程,都走吧……”
秦无炎留到最后才走,他看着失魂落魄的鬼厉低声道,“赎魂灯又名寄魂花,不能和宿主相见,不然会吸走宿主的魂魄。碧瑶现在,只怕已经魂堕九幽,如果你想要救她……”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薄薄布帛,远远扔给他,“必须只身下九幽,带回她的魂魄。但是此行凶险,你若是不敢……”
他见鬼厉冷冷看他,垂了眉眼,“信不信由你,我言尽于此。”
“多谢。”鬼厉低声道,“她能为我三生七世永堕阎罗,如今不过是去九幽接她,即使刀山火海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她能够回到我的身边,我情愿上天折去我十年,百年,甚至更多寿数。”
鬼厉说着,打开秦无炎扔过来的布帛。那布帛很小巧,掂量在手上如同无物。
秦无炎死死盯着鬼厉,他看他打开布帛,唇角微微勾起,眼中迅速闪过得逞之色。
布帛一开,有三枚淬毒的暗器破空而来!
鬼厉一惊,连忙挥袖格挡,哪知那暗器竟然凭空转向,朝着碧瑶躯体飞去!
“瑶儿!”鬼厉大惊失色,他几乎想也没想,就直直扑在碧瑶身上。那三枚暗器,就那样极为顺利,穿破衣衫,狠狠没入鬼厉后背!
“呃……!”剧痛由背上传来,伴随着的是半边身子的麻痹,鬼厉只觉周身一阵气血翻涌,有腥甜的味道在喉中不断翻腾。
“疼么?”秦无炎大步走开,他的眼神落在碧瑶身上,“碧瑶,你不会睡很久的,我这就带你走,好不好?”
血,一滴滴顺着鬼厉的唇边淌下,他艰难的撑起自己身子,握紧手中的噬魂,一双眼凶狠的望着秦无炎,“你是故意的。”
“副宗主还是那么聪明,一点就懂。”秦无炎居高临下睨着鬼厉,唇边笑意愈深,“虽然一开始我并不想下毒害你,但没有人能够阻止我带走碧瑶。况且,你真的以为真的有办法,让活着的人下至九幽幽冥带回碧瑶魂魄?”
“我不会让你带走瑶儿。”鬼厉喃喃开口,他的眼睛充斥着一片血红,不顾毒素蔓延全身的剧痛,奋力挥动噬魂棒。
噬魂棒经过十年的浴血,和鬼厉配合的愈发默契,它似乎能感知主人的迫切,顶头上那一颗噬血珠蓦地爆发凶光。
秦无炎唇角微弯,轻松地挥舞着斩相思,两个人,就在这碧瑶沉眠的石室之内,大打出手。
秦无炎不如鬼厉道法颇深,但他偷袭暗算在前,鬼厉毕竟为了保护碧瑶生生受了他三枚毒钉。
这回一用法力,更加加速毒素蔓延,不一会儿,就吐了好多血。
但他仍不肯认输,拼着哪怕身死,都不肯让秦无炎把碧瑶带离他的身边。
鬼厉身兼三家功法,但此时元气大伤。秦无炎手持一把斩相思,看起来却比鬼厉要好得多。
“你还要和我打下去吗?”秦无炎笑吟吟道,“副宗主不怕这石室塌了?你想,这石室如果崩塌,你我二人轻轻松松走了,就是可怜碧瑶要被永永远远埋在一片废墟之下。”
“……”听了秦无炎的话,鬼厉果然迟疑起来,他不怕自己死了。他只害怕连累碧瑶。
他这一迟疑可是非同小可,秦无炎直接欺身上前出手如电,快速用力狠狠一掌击在鬼厉胸前!
“噗……”噬魂支地,鬼厉半跪在石室地上,满地鲜红触目惊心。他一头墨发散下来,凌乱的垂在身前,堪堪遮住苍白的俊容。
“若是你没有受伤,我大概是打不过你的。不过现在嘛,你为鱼肉我为刀俎,副宗主还是省省心吧。”秦无炎得意的走到鬼厉身前,看着他狼狈的模样,脸上表情愉悦极了,“我想你也一定很痛恨青龙他们为什么要让碧瑶去触碰赎魂灯吧?人之将死,我就好心告诉你,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宿主不能接触赎魂灯。”
鬼厉听罢,震惊抬头,他怔怔的看着秦无炎,强忍着身上的剧痛摇摇晃晃站起来,手上握着噬魂愈发的紧。
忽然,他出手了!
在秦无炎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他的脖子已被鬼厉狠狠扼住!
秦无炎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正当他以为自己就要身陨之时,这石室的门轰然开合!
一人从后方宛若一枚冷箭,直直弹射过来,他双拳作掌,朝着鬼厉露出的空门狠狠拍去!
鬼厉一惊,手上微一用力就将秦无炎丢了出去,旋身躲过这致命攻击,转身冷冷凝视着面前不速之客。
“原来,鬼先生也是来参合一脚的么?”
“哈哈哈,副宗主说笑了。”原来,这破门而入暗中偷袭之人,竟然是鬼王宗的主人万人往都颇为器重的鬼先生。
只见老者一身黑袍,脸上罩着半张鬼脸面具,一双眼睛冰冰冷冷,只是说出的话出奇的带了温度。
“老夫只是无意路过,听见碧瑶沉眠的地方有兵器交戈的声音才进来看看。”鬼先生笑得令人如沐春风,“结果就看见无炎这小子被副宗主扼住脖子,这不……情急之下才对副宗主出手了。还望副宗主大人大量,看在你岳父鬼王的面子上饶过老夫一回。”

【四十九】

偌大空旷的石室之中,青年一袭黑衣面色惨白,唇上毫无血色,只是一双眼亮得惊人。

他割破自己的手掌,有血顺着深入骨的伤口汩汩流出,流进一盏宛若花模样的琉璃灯中。

碧瑶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束缚在一副不能动弹躯壳中,她想挣扎,想呐喊,想尖叫,却始终无济于事。

青年的手还在流血,青年的脸色呈现灰败,青年的身子因为失血过多开始踉跄,轻颤。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的声音也在颤抖。

可碧瑶却渐渐放弃了挣扎,这声音听起来既温暖又熟悉。温暖的令她的心发酸,熟悉的令她感到绝望!

有什么比得过心爱的人正在受苦,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痛?这一次他同样看不见她,甚至看不见她绝望地挣扎。

小凡,不要。

小凡,住手啊!你个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停下来。

停下来。

你会死的,傻子,你会死的。

她听见他在念诵咒语,念诵她无力阻止的咒语。

人道萋萋,鬼道渺渺。
以我之血,缔结契约。

永生永世,与卿同堕。
血濡花开,启生死门。

咒语念完,青年身体一颤,一口血雾朝着碧瑶虚幻的灵体兜头喷出!

伴随着的,是他轰然倒下的模样。

“小凡——”

精致华美的大床上,碧衣女子呢喃梦呓,她的手呈虚空状乱抓,嘴里一声声叫着,“张小凡,你个笨蛋笨蛋笨蛋……”

“呵!”大床的尽头,绣榻上侧卧着一红衣潋滟的美人,美人媚眼如丝,唇角带着一丝迷离笑意,“真是一双,看不透的痴儿……”

“小凡——!”强大的念力冲破可怕的梦魇,碧瑶蓦地睁开蕴满无限惊恐的清眸,一双素手紧紧攥住,嘴里兀自呢喃着,“小凡,小凡……”

她翻身坐起,一双眼中满是慌乱,“不行,不行,我不能呆在这里,我要回去!我要去找小凡,我不累我不累,对……我不累我还撑得住。”说着,从枕头下摸出冰冷却饱含血腥气息的锋利匕首,“小凡,你不要怕,我这就来找你了。”

握紧匕首,这一刻她不知危险,不分天地阴阳,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就是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她不怕三生七世受苦,也不怕永堕九幽黑水每日承受魂魄撕裂之痛。她只怕那个让她爱渝至深的傻子做蠢事,她怕……他死了。

“你想去哪里?”身后蓦地传来温婉妩媚的女声,伴着裙边曳撒在地的声音,“我可好不容易从那些凶恶的阴灵手里把你救出来,你可别犯傻。”

听见那个熟悉的女声,碧瑶僵了僵,她握紧匕首缓缓转身,果然就看见那个骄阳似火的女子,她注视着她,一脸的不赞同。

“金铃夫人。”碧瑶讷讷开口,把手里匕首握得更紧,仿佛这样可以带给她无穷无尽的力量一般。

“我要回去。”

“碧瑶。”金铃夫人缓缓走过来,她看着碧瑶的神色里满是怜惜,“我知道你想离开这里,可是外面有很多阴灵,只要你从我这里离开,它们就会撕碎你!”

“碧瑶,我知道你不认命,你口里的张小凡也比黑心有担当。他愿意和你在一起,不管历经多少磨难,可是这个世上总是有天意难违的。”金铃夫人伸出手轻轻触到碧瑶脸上,她的指尖触到冰凉,“你……已经死了,知道么?”

“我……”知道的。

碧瑶眨了眨眼睛,忽然朝着金铃夫人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勉强的笑来。

“夫人在为我好,我知道的。当初在定海庄外,幽姨也是这样对我说的。可是……”她定定的看着金铃夫人,一字一字坚定地道,“他还在为求我的一线生机而努力,我又怎么能轻言放弃。”

“如果我现在就放弃了,又怎么配得上他的努力和付出。”她看着金铃夫人笑了起来,明媚又纯粹。

翩然转身,碧衣清绝潋滟。她的声音忽的传进金铃夫人耳中——

“我可是他的碧瑶呢。”

注视着那远去的人儿,金铃夫人呆怔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她轻轻叹了口气,“是了,我竟忘了,你们是碧瑶和小凡,不是金铃和黑心。你们的结局,必然和我们不同的,我怎么忘了呢……”

隔着阴阳,隔着生死的一双爱侣,都在各自的世界里为了长相厮守,做着最后的奋斗,挣扎和拼搏。

鬼王宗里,气氛紧张极了。

会客厅里,鬼王宗宗主,副宗主鬼厉以及鬼王的座上宾鬼先生,三人间气氛诡异。

站在最下首处的秦无炎唇角微勾,眼中笑意意味深长,手指无意识拂过腰上锦囊。

“依先生所言,在冰室中你与秦无炎一同出手一事,当真是个误会?”万人往一双鹰目灼灼,冷冷看着微微闭了眼睛,作闭目养神状的鬼先生。

“宗主说的是。”鬼先生老神在在,声音平淡,“想来在下与宗主也有百年交情,俗话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所谓公道自在人心,宗主若是信不过我,老朽也没别的办法证明清白。”

万人往一怔,手指微曲敲在桌子上,一声一声,似每一下敲打在人的心上。

“说句不当讲的话。”鬼先生缓缓睁开眼睛,他的视线先是停留在鬼厉身上,而后又放在万人往与秦无炎身上,“宗主与副宗主与其在这里探讨秦无炎是否过错,不如好好想想如何救回少主才是要事。须知这次并非十年之前,上一次副宗主用天书之力抑制住诛仙剑戾气对碧瑶肉身的侵蚀。可这一次,如果不在这三日内找到方法,将碧瑶被赎魂灯挤出肉身的魂魄重新安置,这后果……”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施施然站起来,袍袖一挥大步朝外走,“言尽于此,听与不听还是交由宗主与副宗主权衡。至于秦无炎这小毒物,这十年也是东西奔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的声音在他出了门,也依然清晰的回荡在鬼厉与万人往耳边。

“得饶人处且饶人,宗主也知道,关心则乱。”

“是啊……”万人往长叹一声,一双鹰目在鬼厉和秦无炎身上打量,“鬼先生说的对,现在可不是纠结儿女情长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应该救碧瑶才对。”

“瑶儿我当然会救,这跟他有什么关系。”鬼厉声音冷冷,透着一丝丝阴戾嗜血的味道。法宝随同主人,他握在手里的噬魂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内心变化,也闪烁着嗜血的红光。

“鬼厉,这跟我当然有关系。你既然保护不了碧瑶,为什么不放手。”秦无炎勾唇一笑,声音寡淡却带着势在必得,“不信你问宗主,我是不是还有用。”

“好了!”万人往大手一挥,“鬼厉,秦无炎确实还有用处,况且他去那神秘的南疆带来了赎魂灯。你如今伤重未愈,这打头阵便让他去也不防事。”

“多谢宗主,还是宗主通情达理。”秦无炎恭敬的朝万人往拱了拱手,朝鬼厉递过去一个挑衅眼神,“不像某人在大事上总是拎不清。”

“……”鬼厉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表达了他的想法,只见噬魂红光一闪,黑红色的阴戾煞气倏地如一股轻烟,迅速飞到秦无炎身边,将他兜头罩住,全身虚软无法动弹。

“鬼厉!快,住手。”万人往喝道,“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宗主?”

“难道我不是鬼王宗副宗主吗?”鬼厉冷冷笑起来,眼睛里满是冰冷冷的笑意,“还是说杀一个人,也要向宗主禀报一声。”

“你——”万人往被噎住,他也知道这秦无炎实在可恶,可现在为了顾全大局,有些仇不能报啊,所谓小不忍才乱大谋。

“我早说过,我不喜欢他。”鬼厉道,一挥手加大了噬魂对秦无炎的压制,看他痛得脸色发白,冷汗直淌才停了手,“来人,把秦无炎捆住,给万毒门打包送回。”

说完,看也不看万人往脸色,一个人大步离去。
【五十】

碧瑶,我等你醒来。等你醒来以后,我就带着你,只和你我们两个人。我带你去那些我去过的地方和你和我一起去过的地方。

你爹说,在岁月中逐渐干涸的满月井再次被驻入了一股清流,那里波光粼粼,在月圆之夜许愿可以达成所愿。

我带你去。

还记得我们第二次见面的碧火天冰湖么?那里现在已经是我们的了,我想把它送给你,你会要吗?会不会说我傻?

鬼厉握着碧瑶的手,眼圈泛红。他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有一滴滴泪悄然滑落。

碧瑶静静睡在那里,唇角轻微翘起,似乎在做着一个很美的梦。

她的手冷极了,鬼厉捂了很久都捂不热。

鬼先生说的三日之期已经过去大半,可是鬼厉却仍然呆坐在这里。他在人间,她在炼狱,他们之间隔的岂止一个阴阳?

凡人修仙问道,却受制于天道,逆天而行并非寻常人所能企及。况且,鬼厉虽然身负三家功法,但也未曾达到知前世,晓今生,通鬼神的境界。

“瑶儿,你还记得你上次失去记忆吗?”鬼厉轻声道,他的眼睛依旧通红,但里面却带着零零散散地笑意,“上一次,我们刚见面,你就和我打了起来。你知道吗,我当时真的很震惊,也很难过。我难过的是你不认识我了。”

“不过后来呢,我觉得这样也是很好的。因为你不认识我了,就不会受到伤害,就会过得很快乐……”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把噬魂举了起来,唇角一夕微翘,略有些得意道,“还记得我和你说的,我说我的法宝也没有忘记你的金铃。瑶儿,我的法宝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的金铃,你不信啊?我让你看啊……”

他催动法力,噬魂发出红光,红光一缕一缕犹如弥散轻烟,在寂静的冰室中诡异非常。

与其有着呼应的合欢铃,却静静躺在主人的身上,不亮不响,一丝微弱光芒也没有。铃身裂痕清晰可见,鬼厉记得,那是十年前诛仙剑劈下一瞬造成的。

原来,许多事情早已经发生了,并不是不想不念,假装不知道,就可以逃避的。

他闭了闭眼睛,心中满是痛苦却无处发泄,秦无炎打入他体内的余毒未清,如今又悲伤过度,喉中一阵阵腥甜上涌,刺痒阵阵袭来,忍不住低咳几声,有一丝刺眼血线从嘴角淌下……

野狗野驴悄悄躲在角落,二人双双抹着眼泪,嘤嘤嘤,求老天垂怜,把少主还给副宗主吧!这些年,他一个人孑然一身,过得苦啊!

“师父,副宗主的师父要见副宗主……”野驴悄悄和野狗咬耳朵。

“不见不见,没看见咱家少主也需要副宗主陪伴吗?而且那个什么,噢副宗主他师父脑袋一根筋,就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野狗循循善诱,“万一他惹副宗主不高兴,副宗主一个没忍住把我们都捅了怎么办?”

“啊?”野驴直接傻眼了,“那我还是把他师父也打包送回那个什么青云门吧!师父,你在这里守着啊!我这就去了!”

野驴快步跑走,留下野狗一个望着不远处鬼厉不断重复催动噬魂,祈愿合欢铃可以有感应的模样。他的眼睛湿了起来,双手合十喃喃自语,“老天爷呀,希望你把少主还给副宗主呀!还给我们大家呀!野狗求你了……”

同鬼王宗压抑低迷的气氛不同,河阳城里一片欣欣向荣。宽广的街道上人流往来不息,沿街叫卖的小贩层出不穷。

周小环摆了个仙人指路,卜卦算命外加算姻缘的摊子,一双眼睛笑得都弯了。

真棒!今天又大赚特赚了一笔,果然把东街的摇钱树说成姻缘合欢树以后,她的财源真是滚滚而来!简直不要太好!

“天下之人,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都是一样,贪慕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东西。”白衣胜雪,黑发如瀑,抱着一把剑,曾书书一脸沉静地念叨着,他望着正因为忙碌而红了一张小脸的周小环,内心深处忽然涌出一股陌生的悸动。

“难得你今天不神棍了?”周小环停下手中事,笑吟吟看了曾书书一眼,“说吧,今天怎么这么反常?往常你不是要么去东边街里的颜如玉,要么就打道回府当你的城主大人了么?”

“我就是觉得看你这样一本正经的招摇撞骗也蛮不错的,想多看看而已。”曾书书摸了摸下巴,掩饰心里的尴尬。

“哼,那看够了吧?”周小环听了果然不高兴了,她瞪他一眼,“好啦好啦,看也看了,心满意足了吧?心满意足了就快点走,不要碍我的眼。”

“哦……”曾书书觉得自己有点委屈,他应了一声才道,“要不你跟我去山海苑,我请你吃清蒸寐鱼……”

“曾书书,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嘛?这十年我也没怎么看见你和小凡哥哥在一起厮混呀,怎么突然间说胡话呢?”周小环撂下手中的事,疾步走过来,软软的小手探上曾书书的额头,柳眉微蹙,“没有病啊,怎么说胡话呢?你忘啦只有小凡哥哥这十年每次都会在山海苑点清蒸寐鱼的么?”

“嘿嘿嘿……”曾书书有些尴尬,他挠挠后脑勺才慢慢道,“我只是看小凡每次都吃的有滋有味,想着应该很好吃,所以想带你去尝尝看。”

“小凡哥哥的厨艺那么好,这世上有什么好吃的他做不出来?只不过那清蒸寐鱼是碧瑶姐姐爱吃的。”周小环收回自己的手,若有似无的叹息一声,“活这一辈子,有人生当相思死亦不忘,真的很好很好。”

“原来是碧瑶爱吃……”曾书书想起来,这十年来鬼厉虽然很少回来,甚至见到他们这帮故人也是不冷不热。但是他却会每年都来,去吃一道清蒸寐鱼。

而他,一直以为却是山海苑做的味道太好。而并不知道,真相其实是……在碧瑶沉睡的这十年时光里,张小凡或鬼厉已经把自己生生活成了另一个碧瑶。

他的眼就是她的眼,看遍天下景色。

他的脚就是她的脚,走过万里河山。

他们是一体的,情比金坚,生死不离,从一而终,矢志不渝。哪怕是苍天无情,他们也为了在一起的信念愿意与天道抗衡。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一个纸团袭来,直直朝着周小环的面门打来。

曾书书眉目一凛,出手如电,二指一并一个优雅的旋身,那纸团便被稳稳夹在二指之间。

周小环伸手取下打开,只见纸团上白纸黑字写着几个潇洒飘逸的大字,笔锋阴柔,暗藏锋芒。

——鬼厉有难,碧瑶危在旦夕。

“啊——”周小环短促地叫了一声,心中一个咯噔,“怎么会,小凡哥哥那么好的人……”

“怎么了怎么了小环?”曾书书听见周小环的声音一怔,他收了周身凌厉的气势,把自己的脸凑上去。

看清了那几个字,他的心里满是不可置信,摇摇头怎么也无法相信,“不可能的,我亲眼看见他和碧瑶成亲了,现在他们应该是去游山玩水才对!才过了几天而已,难道碧瑶又出了什么变故吗?”

周小环捏紧那张纸,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揪了起来。难道这个世上,天老爷永远都看不见心地善良人的苦心挣扎么?

为什么那些恶人只需要放下屠刀,而那些好人却历尽千辛万苦也难以修成正果?

小凡哥哥和碧瑶姐姐,他们两个只是想要在一起而已。为什么就是最简单的愿望,却往往最难以实现?

“呵……”一声轻笑夹带着破风的声音,惊醒了沉浸在各自思绪里的周小环和曾书书,二人抬眼去看,只见周围空气一阵阵波动,一片深紫衣袂转瞬间消失在街角。

“秦无炎!”

周小环和曾书书均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微不可查一点头,曾书书纵身跃起,长剑寒凛出鞘。

“休走!!”一声长啸,曾书书御宝而行,脚尖几个轻点,呼吸间便挡住了那身着华贵紫衣的男子,“秦无炎,你什么意思?”

“自然是字面上的意思。”秦无炎望着曾书书回以微笑,他的手轻抚着控妖笛,神情温柔极了,“白字黑字,不是写的清清楚楚?难道说你看不懂?”

他说着,叹息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你看,坏人做久了,想要当个好人竟然还没有人会相信。”

“你……!”曾书书额角上青筋直跳,“小凡和碧瑶才成亲,怎么会危在旦夕,你跟我说实话!”

“秦无炎。”周小环气喘吁吁追上来,伸手拉住曾书书衣袖,然后一张小脸俏生生盯着秦无炎,“你说的是真的吗?我怎么能够相信你。”

“呵呵。”秦无炎低笑起来,“你当然可以不信,但碧瑶却不能拖了。她的生机大概只剩下不到一天半,如果你们脚程够快,还是可以去鬼王宗见她最后一面。”

“还记得我在死亡沼泽说的话么?难道你们的岸是岸,我的岸便是海么?”秦无炎深深地望着周小环,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笑弧,“还是说,在你们眼中张小凡对碧瑶的是爱,我的就不是了?”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秦无炎。”曾书书早已见过秦无炎的诡计多端,所以并不信他的话,长剑出鞘,冰冷冷的长剑横在秦无炎脖颈,“你和我们一起去鬼王宗,我要眼见为实。”

“说什么呢?”秦无炎并不躲闪,任由那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一双桃花眼泛着潋滟的水光,“你们去不去都是随意,只是……若是去得晚了,等着你们的怕就是两具冰冷尸体了。”

说罢,秦无炎手中控妖笛一转,轻轻松松从曾书书手中退了出来,唇角微勾邪魅一笑,一个纵身在曾书书周小环二人来不及反应时飘然远去!

“可恶!又让他跑了。”曾书书懊恼得握紧了手中剑,“如果我不是曾书书,我一定要在他身上戳几十个窟窿给我外公报仇。”

“可是,你就是小书书啊。”周小环轻轻开口,一双眼中满是温柔,“我们去鬼王宗吧,我想,他不会骗我们的。”

“小环……”曾书书自然知道周小环说的什么事情,他复杂地看着她,“值得吗,你爷爷……”

“爷爷总说逆天改命会折寿数,可是明明可以避免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到发生了以后才去补救。”周小环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其实我的天眼早就预知到只要小凡哥哥和碧瑶姐姐成亲,碧瑶姐姐成亲后就会……就会,可是我没有说。”

“小环……”曾书书难以言说心中的复杂之情。

“走吧,该来的总会来,谁都躲不掉。我本该按照爷爷说的那样明哲保身,但是上天既然赐给我这样能够预知后事的能力,肯定有让我去做的事。”周小环忽然笑了一声,她的一双眼凝望着曾书书俊朗的容颜,“书书,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去?”

【五十一】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爱若成痴,癫又何妨。

至阴九幽,有阵名城。
城中有灵,以痴为食。

爱恨嗔痴,人世八苦。
无你渡我,死生何往。

鬼王宗宗门外戒备森严,身着黑袍的鬼王宗弟子七七八八,把宗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股股肃杀和低气压回旋开来,让御宝而来的曾书书胸中一阵气血翻涌。

犹如哑巴吞黄连一般,为了不使周小环发现异样,曾书书立即咽下涌上来的喉中腥甜。

“书书,我们到了!”周小环不是修道之人,她只是天生灵力充沛,可以打开天眼洞察世间万事。

“嗯,我们到了,不过这戒备确实森严,看上去就像出了什么事。”努力调息的曾书书声音中略带沙哑,顺着周小环指引的方向,微微皱了皱眉,看来那秦无炎说的话至少八成可信。

“那我们还不赶快进去!”周小环说着,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书书,你干嘛拉我?”

曾书书紧紧握住掌中柔滑小手,低声对周小环道,“小环,现在戒备森严,我们根本进不去。”

周小环抽出自己的手,也压低了声音道,“书书,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不光是青云弟子,你还是正邪城的城主大人呢!再说了,我们是好心好意,为什么就不能光明正大进去?”

“关键是我们进不去……”曾书书低声苦笑,这些鬼王宗外门弟子又不会关心江湖大事,他们哪个知道正邪城城主是干什么的。

“笨啊。”周小环无奈的翻个白眼,“我都说了,用你城主大人的威名去震慑他们啊!再不济看见你这张脸,他们总该……”

“别,别啊!”曾书书拒绝道,“好小环,你可不知道,上次我用绝世孤本骗那个马脸的,他恨不得把我咬死的模样!真可怕啊,我做了半个月噩梦!”

“绝世孤本?”周小环狐疑的看着曾书书,直把他瞧得是老脸通红,然后才有些泄气的道,“那现在了怎么办,不能强攻也不能智取。我们两个在这里浪费时间,倒是不说什么,可碧瑶姐姐呢?”

“倘若上天垂怜,碧瑶她一定会有转机的,这是人力所不能强求的。”曾书书叹了一口气,无奈一笑。

“你说什么呢?倘若上天真的垂怜碧瑶姐姐,又为什么一定要让她遇见小凡哥哥呢?”周小环低声呢喃,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够听见,“他们都是好人,就是爱的太辛苦。秦无炎说过的,时间真的已经不多了……”

“这……”曾书书张张嘴,才要说些什么,恰在此时,他们所处的地方忽然飘来一股淡淡幽香,一声柔媚的轻笑犹如平静的湖面落下一颗青石子般,荡起一波一波涟漪。

白衣如雪,黑发如墨,女子媚眼如丝踏风而来。她赤着一双玉足,白色的裙袂飞扬,映衬着她那张绝世媚容,竟是说不出的美好。

她的眼睛柔媚含情,她的脸颊犹如高天孤月,她的唇不点而朱。最令人惊奇的莫过于那周身似妖似仙的气息,仿佛这天下万物在她掌中。

她的美,和碧瑶,陆雪琪大为不同。碧瑶的美,美在无限灵动,蕙质兰心,她月下折花盈盈一笑,便醉了一树繁花。陆雪琪的美,清冷孤傲,犹如广寒宫中玉树一般,可望不可即。唯有这踏风而来的女子,她的美融入这尘世之中,似有还无。

“咦,这般瞧我,可是傻了?”女子施施然落下,媚眼如丝的望着曾书书,酥指点唇盈盈一笑,“刚听见你说什么绝世孤本,这样好的东西不妨拿出来我们一起瞧瞧!”

“啊?”曾书书直接傻了,一张俊脸涨的通红,额头上一滴滴冷汗淌下来,惊恐道,“没啊,我这里哪有什么绝世孤本。就算是有,那也是过去式了,我……我……”他梗着脖子,眼神四处瞄着,可是他身边此时就只有一个周小环而已,他总不能说那个《绝世孤本》让周小环拿去玩了,正在他绞尽脑汁之际,忽然灵光乍现,一个背锅侠浮上脑海,“我给鬼王宗副宗主鬼厉了,你若是不怕江湖上血公子的威名,你就去吧!”

“咦?倒是有趣。”女子吃吃娇笑,说不出的媚骨天成,“若真是给了那傻小子,倒也算是你功德一件。”

“嘿嘿嘿……过奖过奖。”曾书书不好意思抓着头发,完全没有把好友抓来顶缸的羞愧。

“想来那傻小子现在也是食髓知味,蜜里调油吧。”女子不知想到什么,竟连眼睛都笑得弯成月牙,“你们人世里总说什么振夫纲,我倒看来只要开心快乐,快快活活,也是不枉此生。”

“姑娘说的对,说的对!”曾书书陪着笑脸道,“听姑娘语气和副宗主很是……熟稔?”

“那是当然的!”周小环插嘴道,从一开始周小环就盯着面前的女子看了很久,她记得见过她,“小书书,如果我猜的不错这位姐姐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那位九尾白狐,她是碧瑶姐姐的姨母!”

“小姑娘说话好有趣。”女子并未否认却也没有承认,把玩着垂到胸前的一缕青丝,娇媚笑道,“你称呼我们阿瑶姐姐,现在又叫我姐姐,算在你们人世里辈分都乱了套。不过呢,我爱听!”

原来,这踏风而来的女子便是碧瑶母亲的姐姐——九尾天狐小白。

小白因为处理天狐族的要事错过了碧瑶与鬼厉的成亲,所以在事情了断后便御风而来,恰好,与在鬼王宗门外鬼鬼祟祟徘徊好久的曾书书碰个照面。

周小环抿唇一笑,口里道,“姐姐喜欢就好。”

“真乖~”没有人不喜欢被夸赞,即使小白是只狐狸。

“原来姑娘是副宗主和碧瑶的姨母,那这么说来也是我的姨母了?我可是鬼厉的好兄弟啊!”曾书书一脸嘚瑟,他又上前一步道,“既然是姨母,那我就长话短说。在下曾书书,是正邪城城主,半日前曾遇上魔教毒公子秦无炎,他与我和小环说[鬼厉有难,碧瑶危在旦夕]所以我二人才……”

小白打断他的话,直接道,“猜测什么,一会儿我带你们光明正大走进去不就真相大白。”她说完,又微微的笑了,“果然你们不愧是兄弟,都是一样的黄鱼脑壳,姐姐我才两千岁而已,你们却都叫我姨母,生生把我叫老了……”

“算了,走吧。”白衣如雪,风姿绰约,小白巧言笑兮,“你们人和人之间争名多利皆是与我无关,我要的也不过是我家阿瑶平安喜乐,我天狐族不受欺凌罢了。”

曾书书周小环对视一眼,然后站起来跟在小白身后,在她的带领下一同进了鬼王宗。

才进大门,周小环就听见野狗那中气十足的嚎叫:

“都给狗爷我看清楚了,咱家副宗主说了不许再让那个秦无炎踏进鬼王宗半步,就是他想找青龙圣使喝酒都不行!你们一个一个自己把皮紧一紧!”

【五十二】
曾记那时,一样眉目一样情景,她迈着坚定的步子任凭无情雨水浸湿鞋袜,泥泞裙裾。
只为与他共甘共苦。
而今,他无畏那世间最为穷凶极恶的幽冥之路,毅然踏上,历经千辛万苦只为将她重新拥入怀中。
说上一句,碧瑶,我们回家。
野狗将小白一行人指引朝着寒冰石室走去。
小白唇角噙笑,眼神揶揄,用一副过来人的模样看着曾书书并周小环和野狗。
曾书书唇线紧抿,十分的不高兴,他早就看见野狗对周小环那大献殷勤的模样了。看着周小环快乐的笑颜,心中登时涌上一股无名之火。
心中郁气难平,却又不好诉说,只能一个人生着闷气,蹬蹬蹬大步朝前走。
和野狗有说有笑的周小环诧异的望了一眼,看着野狗道,“书书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啧,小环,这就是你不懂了。”野狗煞有其事地说道,看着周小环落在他身上的视线,笑得得意洋洋,“这曾书书呀,重感情,和我家副宗主关系好的能穿一条裤子。这不,还忍痛割爱把那个什么《绝世孤本》给了我家副宗主,气得我家少主嚷着要罚副宗主跪烧火棍呢!”
“嘻~原来碧瑶姐姐这么厉害呀!”周小环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眉眼弯弯,“跪烧火棍多痛呀,还不如做上一大桌子好吃的好好哄哄碧瑶姐姐。”
“对呀,那可不是~”野狗听了周小环对自家碧瑶少主和鬼厉副宗主的夸赞,整个人得意的都要飘起来了,“我家少主和副宗主最厉害了,哼!”
小白听了周小环野狗的对话,也是吃吃的笑起来,她望着野狗道,“看来你对我家阿瑶还真是忠心耿耿。”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野狗笑嘻嘻应了,“少主对我野狗照顾有加,副宗主对我恩重如山。去死亡沼泽的时候,若不是副宗主护我,我早就成了一条死狗,到现在都尸骨无存了。”
“咦?”周小环惊讶地看着野狗,并且围着他转了一个圈,“想不到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待,你现在说话都这么中听呀?不错不错!”
“呵呵……”小白笑吟吟望着和周小环打闹一片的野狗,眼神放空,流露出些许怀念之色。
“哼!”曾书书重重的从鼻子里出气,他停下步子转过身,一脸不高兴道,“事有轻重缓急,如今碧瑶小凡还在受苦,你们两个这样打打闹闹成何体统?野狗你是不是活的不耐烦,小心我告诉小凡你又皮痒痒了!”
他的话说完,除了一脸震惊莫名惊恐不安的野狗蓦地扑了上去外,周小环和小白都一脸懵逼。
“不要啊,城主好人!”
“看习惯书书的不务正业,吊儿郎当。如今看他这一本正经真是很奇怪……”
“啧啧啧,瞧瞧这一本正经说教的模样,真想不到你会唆使鬼厉那小子看《绝世孤本》呢……”
小白话落,曾书书板出来的铁面无私,顿时破功……一张清俊容颜涨成猪肝色,他朝小白使着眼色:小环还在呢!
“呵呵呵……”小白轻笑一声,白色裙摆飞扬,摇曳生姿,绕过曾书书朝前走去,只听柔媚的声音宛若情人间的耳语传来,“还不快点走,莫要再乱吃飞醋,我家阿瑶还等着你们的救命良方!”
不多时,几人站在寒冰石室外。
小白率先走了进去,才一进去,就看着鬼厉一脸憔悴,满眼通红,周身戾气暴涨。伴随着的,是从他身上不断散发出的浓浓悲伤和哀戚。
碧瑶仿佛睡着了一般,双手交叠,唇角一夕微翘。她静静地睡在那里,寒冰床不断逸散出像白烟一样的寒气,她的肌肤莹白似玉,在白烟缭绕中,美极了。
“……”小白轻声叹息,朝前走了几步,却突然蓦地停下来。只因为她的一双媚眼,突然对上一双满是阴鹜,藏着万千暴虐的黑瞳。
四目交接,皆是一怔。
还是鬼厉先缓过神来,收了眼中的阴鹜和暴虐,可那双黑瞳里的无边空洞,却怎么也遮掩不掉,他几乎是痛苦的对小白道,“姨母,你来了。我没有保护好碧瑶,是我的错,我说过一定会护她周全,可是我没做到……”
“不能同生,但求同死。如果我救不了碧瑶,活着也是苟且偷生,还不如叫我和她一同去了。”鬼厉喃喃道,他的脸色苍白的可怕,那一双通红眼里竟缓缓淌下两行血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鬼厉显然是伤极痛极,这才流出了令人触目惊心的血泪。
“哭什么?”小白心头酸楚,在这尘世之中她已经活了二千多岁,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她见过痴情的人,也见过无情的人。可是这个世上,她只佩服两个痴情人,一个是鬼王,一个就是鬼厉。
兽神玲珑的事情太过渺远,而且他们虽然痴心却也无情。相爱不能爱,相爱却相杀。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一切还有回旋余地。鬼厉,你不要放弃,碧瑶还在等你,她需要你。”小白话音落下,从她身后呼啦啦窜出来周小环野狗和曾书书。
三人正不明就里,却都打眼朝着鬼厉望去,这一看当真是非同小可!
鬼厉坐在碧瑶身旁,一手握紧泛着嗜血凶光的噬魂,一手覆在碧瑶手背上轻轻摩挲。
他的脸色在长明灯的映衬下,恐怖犹如九幽恶鬼,他的眼中正不断的淌下一颗颗红珠。
看得人无端毛骨悚然,却又心酸厉害。
“小凡哥哥……”周小环天性善良,最见不得别人受苦,而如今受苦的还是一直最为敬重的鬼厉,“你不要这样,若是碧瑶姐姐知道了,她一定会伤心难过。”
曾书书握紧拳,忍着哽咽道,“小凡,不要让我瞧不起你。碧瑶还在等你救她,我们都会助你一臂之力,你要振作!”
鬼厉似乎是听见了几人的话,又似乎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苏醒,竟然还是维持着原本动作,无动于衷。
只是他的身上却在不断的冒出浓浓黑雾,噬魂棒发出诡异的红光!
“不好!”小白惊喝道,一双媚眼中满是厉色,“鬼厉被心魔反噬了!快,立即将他唤醒,否则后患无穷!”
“慢着!”曾书书忽然道,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的脑中萌生,“不去我们将计就计,趁着小凡如今入魔,协助小环强行打开幽冥之路。这样,不但不是坏事,相反还可以一举两得!”
小白略微思忖,望着那边已经露出癫狂之色的鬼厉,看他虽然已经入魔,却依然温柔守着碧瑶不肯离开一步的模样,点了点头,“好,就听你的。破釜沉舟,试上一试。”
“好,那我们开始布阵吧。”周小环上前一步,一脸坚定,“一会我用我的血打开幽冥之路,你们为我护法,咱们将小凡哥哥送到九幽里面去。”
“好!”

【五十三】
九幽之恐怖,没有人可以想象。相传那里,有数不清妄图撕碎闯入者的阴灵,有说不尽恐怖而狰狞的恶鬼凶兽。
那里阴风凄凄,比炼狱更可怕,比黄泉奈何更令人感到绝望。那里,让活着的人寸步难行,每一步都宛若踩在刀刃上。
任你身法高超,功力盖世,也依然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痛……不可言说。
鬼厉面色惨白,一身黑衣泅染了暗红的颜色,一手捂着胸口,另一手紧紧握住噬魂。
噬魂闪烁着微弱的红光,震慑着围拢着他的一群阴灵。
阴灵们青面獠牙,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嗜血的光芒,乌黑而尖长的指甲上满是毒素。
它们尖利的嘶鸣,闻着空气中来自血肉的香气,贪婪的想要靠近,却因为畏惧噬魂而却步不前。
“吼——”
“吼!!”
阴灵狂躁而不安,随着它们的嘶鸣,越来越多的阴灵涌来,争先恐后闻着久违的血肉香气。
红色的眼睛里盛满屠戮之色,如同疯了一般扑向那……静静躺在地上,阖目安睡的青年。
“小凡是你吗?!”与无数阴灵憨斗在一起的碧瑶,蓦地抬起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抬手间用锋利的匕首收割一个又一个阴灵,而后停了下来,“小凡,是你来找我了?”
“不,你怎么会来。”摇摇头,有些苦涩的咬了咬唇,“九幽这个地方,活着的人是不能涉足的。”
极为遥远的地方,忽然飘来一股属于活人身上的味道,那是诱惑着每个阴灵的香气,来自于血肉的浓郁香气。
碧瑶怔在原地,身后却忽然有阴灵偷袭靠近,她头也没回却是将手中紧握的匕首丢出去,然后一个巧妙转身,再次和聚拢上来恨不得将她撕碎的阴灵缠斗在一起。
这一次的阴灵很厉害,它几乎已经拥有实体,身量高大,就连那长长的指甲也乌亮漆黑的多。
碧瑶蹙了蹙眉,敏感的意识到面前的大块头是个棘手的家伙。朝后退了一小步,身上的碧衣却是一瞬间染上凄婉的色彩。
红色的裙裾无风飞扬,那双灵动的清眸里蒙上了一层嗜血的光,白皙的玉手握住匕首放至唇边,轻张檀口舔了舔刀刃上的血迹。
“吼!!!”阴灵不会说话,可那双红色眼睛中的阴郁充分表达着它不满的情绪。
“呵,想要和我不死不休?”碧瑶的声音不复甜美可人,而是带了些许的妩媚来,“可惜,我不会死的。”
眼角倏地滚落一滴泪,她在心里默默道:小凡,等我。
九幽的这一边,碧瑶和拥有实体妄想将她吞噬的阴灵缠斗在一起。九幽的另一头,鬼厉的情形却不乐观。
噬魂发出微弱的红光,试图驱赶对主人深深觊觎的九幽阴灵,却无奈力量太小,敌我悬殊。
阴灵们飞舞着,伸出长长的指甲,满眼贪婪的望着毫不知身处险恶中的青年。
尖利的指甲,朝着青年的胸膛刺下。
然而,却在尖利指甲碰触的那瞬间变故陡生,一道夺目的金色光芒从青年胸口出迸发,那阴灵在凄厉尖啸中竟是化为灰飞,什么都不曾留下。
阴灵因为害怕那道金光而退缩,噬魂的红光在金光的映衬中,越发明媚起来。
金光闪烁,红芒遥相呼应。
金铃清脆嗜血误,一生总被痴情诉。
朦胧中好似有一双温柔的手,穿破空间,穿过时间的罅隙,缓缓潜入鬼厉的梦魂。
那双手拂去他一身的落寞与绝望,带来冰雪初融后新生的希望,她轻轻抚在鬼厉脸上,声音空灵却又那么熟悉,带着一丝丝急切,“小凡,小凡,醒醒。”
“瑶儿……”口里发出不清晰的低喃,全身骨骼犹如被敲碎一般,鬼厉缓缓睁开了那双碧瑶最爱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盛满了寂寞与空洞,二者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种沉重莫名的哀痛,“瑶儿……我在九幽,你在哪里?”
为什么,我找不到你?
这里,他拧起眉头,这里危机四伏,杀机涌现。到处是恐怖的凶兽和可怕的阴灵,他最心爱的人,堕入这里三生七世,是多么的可怕……
“小凡,小凡。”空灵美妙的声音仿若清流般,缓缓滑进鬼厉耳中,金铃发出璀璨光芒,星星点点变幻成美丽婀娜的女子身影。
“瑶儿?!”鬼厉瞪大眼睛,震惊的望着面前伏趴在他身上的美丽身影,不可置信道,“瑶儿,真的是你?”
“傻子。”虚幻的身影缓缓抬起那双清透如水的眼眸,“不是我是谁?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被心魔控制。”
鬼厉一怔,再顾不得面前人儿是真是假,直接伸手去触碰,哪知他稍稍抬手轻微触碰,面前人儿便犹如梦幻泡影一般碎裂。
而后,又慢慢重聚在一起,化为那个美丽的姑娘。
她低叹一声,“傻子,这只是我被合欢铃扣下的一魂。能这样陪着你,守着你,也是无怨无悔的。”
“快出去吧,九幽是个可怕恐怖的地方,你不该来。”清水般的眼眸里满是不赞同,“再过几个时辰我就将要消散,小凡,答应我,离开这里。”
鬼厉心一凛,猛地握紧了噬魂,一双眼赤红赤红。
半晌,久到那些虎视眈眈,目露凶光的阴灵都要扑上来时,他才轻轻开口,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委屈来,“可是你在这里,我怎么能走?碧瑶,我是你的相公啊!”
“我们拜过堂,成了亲,憧憬过属于我们自己的未来。十年前,诛仙剑虽然从你的身上透身而过,但是张小凡也跟着你一起死去。”鬼厉握紧噬魂,轻声咳了几声,有血的味道从他的喉间溢出,让那些阴灵更加蠢蠢欲动,“若是没有你,我的一生还有什么意义?”
“傻瓜……”虚幻的倩影凝眸望着鬼厉,一双眼中包含万语千言,“真是拿你没有办法。”
鬼厉温柔的望着她,听着她说自己是个傻瓜却也不见羞赧,只是神色越发温柔,还带着隐隐的傲娇,“碧瑶,你总说我是个傻子,可我却不笨。你那么好,肯定有很多人喜欢你。可是,你喜欢的人是我。”
虚幻倩影托腮凝眸,盈盈一笑,“哪有人把喜欢总是挂在嘴巴的,真不嫌害臊。”
“是是是,我不嫌害臊。”鬼厉又是咳嗽几声,显然受的伤不轻。
“不要说话了,来,我给你疗伤。”不待鬼厉拒绝,那虚幻的美丽女子倏地化作万点金芒,与合欢铃噬血珠一起,组成三芒星阵的模样,将鬼厉围在中间。
鬼厉心中焦急,无奈却半分也动弹不得。碧瑶,碧瑶在用自己的魂魄之力借助合欢铃为自己疗伤。
另一边,经过一番搏斗,碧瑶终于把那恐怖可怕的阴灵杀死。她手中的匕首,染满了淋漓的鲜血。
合欢铃中的一魂和她心意相通,鬼厉那边危急的情况,她再清楚不过。只是,就在她将要急忙赶去鬼厉身边之时,那沉睡在九幽中最为恐怖的凶兽……穷奇却缓缓的睁开了那双大如铜铃的血色双瞳。
凶兽复苏,阴灵嘶吼,九幽中的黑色雾气弥漫四散。忘川一畔的血红彼岸尽数凋亡!
一场没有硝烟的杀戮,悄悄拉开了帷幕。
上古凶兽复活,是多么的可怕!
碧瑶步履蹒跚,节节败退,足下蜿蜒的血路在空间的破碎下化作齑粉。
那只巨兽缓缓的站了起来,随着巨大身躯的抖动,整个九幽的空间被挤压,被扭曲,有无数阴灵发出尖锐可怖的凄厉尖啸,而后在一片黑雾中消失成粉末,什么也不曾留下。
足尖轻点,碧瑶迅速躲避那上古巨兽伸出的前蹄,素手攥紧匕首狠狠挥下,斩断身旁羁绊的犹如蛛网般的血色藤蔓。
“吼!”锋利的匕首划过,巨兽吃痛,赤红的眼瞳中满是愤怒,只听它怒吼一声,那眼中竟满是凶光,随后张开了一张仿佛可以吞天吃地的血盆大口,“吼吼!!”
腥臭气味扑鼻而来,不可抗拒的吸力让碧瑶难以抵挡,娇弱的身躯犹如水中兀自摇曳的浮萍。
“碧瑶!”妩媚的女声带着焦急,一角红裙勾魂摄魄,“抓紧我的手!”
“金铃夫人?!”碧瑶吃惊的望向那面露坚毅的红衣女子,顾不得细想一向在九幽避世不出的金铃夫人怎么会出现在此,只是遵循本心抓住了她递过来得手,“多谢!”
金铃夫人抓住碧瑶,凝聚全身的灵力和可怕的凶兽对抗。碧瑶明眸微转,稳住身体,随后两手交叠一起掐咒。
伤心花碧色幽幽的虚影在她的身边光华流转,随着她那一双莹润白皙的手变换动作,竟是和金铃夫人的灵力在一起相得益彰。
经历分外相似,以同样方式堕入九幽的两名女子,在这一刻用全身最后的力量对抗着……这世间最为可怕的凶兽。
金光依稀,碧色如故,两道灵力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弱化,逐渐暗淡下来。
“吼!”穷奇天性残暴,显然对面前胆敢违抗它的两只小小阴灵大感不满,“吼吼!”
随着那仿佛要天崩地裂的怒吼,碧瑶和金铃夫人双双倒飞出去,跌落在不远处。
“咳咳……”
“唔……”
凶兽步步紧逼,二女却半分抵抗之力都没有,一时之间竟像是匍匐在凶兽脚下,任其杀戮一般。
金铃夫人擦去唇边的血,在九幽这么多年来,她潜心修炼已经获得新的身体和一身修为。可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她出不去,那个人进不来。
也或许在轮回之中,他早已忘了谁是金铃。
眼中闪过一丝悲哀和决绝,她慢慢地站了起来。红色的裙摆张扬热烈,在碧瑶的眼中,凄婉的像一只扑火的蝴蝶……
幽婉低柔的轻吟仿佛一道寒芒划过,如同冰冷的剑锋轻擦过柔嫩的肌肤,碧瑶瞪大眼睛望着那个女子,用着绝对决绝的模样慨然赴死!
“九幽阴灵,诸天神魔……”低柔的吟唱仿佛一把锋利的刀,钝钝的戳着碧瑶柔软的心,金铃夫人感受着力量从她的身躯中流逝,却轻轻的笑了,“碧瑶,《痴情咒》并非你想的那样简单,也并非只能使用一次,只要你肯付出相应的代价,它就可以帮你达成所愿。而我现在……只要你活下去……”
“碧瑶……你要活下去。”
“夫人!”碧瑶一怔,无力的挣扎起来,却什么都做不了,几乎目呲俱裂,嘴里不住叫道,“金铃夫人,不要用啊!”
“永生永世,烈火焚烤……”金铃夫人凄婉一笑,红裙猎猎作响,她的脸上似悲似喜,“还说……等你接我回家……看来,是等不到了……”
碧瑶全身颤抖,她捂住自己的嘴,就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发出悲鸣。
小凡,小凡,你在哪儿啊?
小凡……
小凡,我可能要……撑不住了……
“瑶儿……”仿佛是幻觉一般,就在碧瑶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温暖熟悉的气息将她全身笼罩,一只略带薄茧的手轻拭去她眼角的泪,“不要怕,我在这里。”
【卷四:不负相思(完)共1.7W】

【五十四】
以我之身为诅咒,
神魔享用我只身。
久后胫骨后粉碎,
我终不会动悔心。
虚幻的金色铃铛在金铃夫人苍白的指尖旋舞,她红色的裙摆无风却在飘摆,黑鸦鸦的长发垂下,渲染成一幅凄美画卷。
她苍白如雪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笑容,带着说不出的释然和满足,唇角一夕微翘,一双琉璃眼中流光溢彩……
“不要……”碧瑶无意识呢喃,魂魄本无痛感冷暖,而她却由灵魂深处涌上一股悲凉,十指微曲,用尽力气攥紧身旁青年宽大的衣摆,“不要……”
鬼厉拧着眉头,冷冷打量面前那头和金铃夫人对峙的上古凶兽——穷奇。
左手握住碧瑶苍白冰冷的手,右手轻挥噬魂棒,噬魂棒发出的气息比碧瑶见过的九幽恶鬼更为厉害和凶猛。
红光大盛,随着他施法……碧瑶仿佛在那红色的犹如血雾的空间结界中看见张牙舞爪的凶灵恶鬼,它们狰狞扑向那只上古凶兽……
“只为……”只为情故还未说完,便被生生打断!金铃夫人来不及反应,便被一股强有力的牵引吸住。耳旁传来一声清脆铃音,而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鬼厉咬紧牙关,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站了起来,牢牢的挡在碧瑶身前。他像一座大山,为碧瑶遮去所有风吹雨打。她的愿望就是他的愿望,她的意愿就是他的意志。
碧瑶要救金铃夫人,他就救她,哪怕人的力量在上古异兽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吼!!!”穷奇眼中出奇的愤怒,它恨死了不断挑战它权威的小蚂蚁,只见它前蹄刨地,身上的气势愈发强盛!
可以腐蚀世间一切的黑雾弥漫开来,汹涌的扑向与之对抗的鬼厉!
鬼厉左手凝聚法力,以天书之力施法于噬魂棒上,噬魂发出红色凶光,两股力量胶在一起,谁都不肯退让。
旗鼓相当,谁都无法奈何谁。
而碧瑶终于慢慢平复了那股涌上心中的悲凉沉痛,当清明的思绪重新回笼,她想也不想便站了起来。
美眸一沉,略作思考,她终究是不愿意让爱的人瞧见自己,在九幽中的凄惨狼狈模样。
碧衣袅袅,双手掐咒,但见伤心花的虚影盘旋在她的头顶上方。随着她灵力的牵引,倏地和鬼厉的噬魂红光交缠,二者相辅相成,化为另一股力量迅猛的朝着凶兽涌去!
鬼厉与她对视一眼,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说不清的浓情爱意,生死相依。他们配合默契,跨越生与死的交界,就如每一次生死与共一般。
滴血洞中生死相依,黑石洞中合力击破六尾心魔,焚香谷幻境中将未成形的心魔击溃一样……
伤心花与噬魂迸发出一股力量,硬生生划破这上古凶兽喷出的黑雾,撕扯出一片空间。
说时迟那时快,鬼厉毫不犹豫从腰间乾坤袋里取出两样凡世至宝抛了出去。他的速度太快,碧瑶勉强分辨,也只能瞧见约摸是个扇子和算尺的事物。
那两样法宝扑棱棱朝着穷奇飞去,散发着温暖的幽光,扇面上描绘生动的万里河山,算尺上用朱砂涂满镇魔符箓!
那是……
山河扇和天地算尺!
碧瑶的心猛地一跳,瞪大一双美眸去看,只见那穷奇竟被这两样异宝生生逼迫,节节败退……
“跟我走!”毫不犹豫伸手拉住鬼厉,许是九幽这方天地不存在灵体虚无一说,莹润白皙的小手就那样紧紧握住鬼厉的,“小凡。”
鬼厉随着碧瑶一起奔跑,他和她的手紧紧握住,十指相扣。
奔跑之中,碧瑶并不知道,鬼厉一直在痴痴瞧她。在他的心里,她一直那么好看,一颦一笑,都令他神魂颠倒。
只要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即使是碧落黄泉,也是欣然无悔的。
“张小凡,你是不是傻呀?这里很危险,你怎么能来?”停下奔跑的脚步,碧瑶脸颊鼓鼓,一双清水般的眸子里溢满心疼,看着鬼厉被血液泅染的衣袍,口是心非地道,“不要想我会心疼你。”
欲抽回与之相握的手,却没想到被握得更紧,那种紧,让她的心都在隐隐作痛。
“我就是傻。”鬼厉定定的望着她,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羞赧,他的眼睛温柔的凝睇着碧瑶,里面装满了她一个人的身影,“还记得吗?每次你都会说我傻,这个表情和我记忆中的简直一模一样。”
碧瑶一怔,眼中晶莹闪烁,她想起来了,面前的这个人……真的是傻的可爱。一开始为他担忧,怕他吃亏,到最后经过一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他就真的被她放在心上,再也忘不掉了。
“你真的是叫我说什么才好。”碧瑶看着他,终究是眼泪滚落,顺着脸颊倏然落下,她咬了咬唇另一只手伸出来,轻柔而小心的触碰鬼厉的肩头,她记得清楚,刚才这里有血流了出来,即使他并没有喊痛,“疼吗?”
“不疼。”鬼厉摇摇头,对她温柔的笑了笑,“不要哭,只要你在我的身边,我什么苦都吃的下,什么痛都受得住。”
“可是我疼啊。”碧瑶喃喃开口,终究是不忍心推开面前爱极的人。往前一步,轻轻扑进他的怀里,嘴里呢喃着,“小凡,你怎么能这么傻,叫我怎么放心的下。这里是九幽,十分可怕可怖,活着的人不能涉足的,你走吧,你快走吧。”
“你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你怎么能死在这里。你不是说你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要替我赏遍万里河山。现在,你是想食言么?”
“瑶儿……”鬼厉喟叹一声,伸出双臂拥紧了怀中挚爱的女子,在这恐怖阴森的地方,他的脸上却满是平和的笑意,“还记得十年前青云后山那个雨夜吗?你同我说的话,我现在还记得。而那些话,也是我想要对你说的。”
鬼厉搂紧了她,把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轻轻地道,“我知道我不该来,可是你在这里,我不能不来。”

【五十五】

我若有心,你若不惧。纵是这天道威严,天堑难越,又能如何?

你若有心,我若不惧。纵是这宿命难断,道路荆棘,又能如何?

鬼厉话音落下,他的声音是那么的轻,可落在碧瑶的心里却是那样沉重。

眼睫轻颤,满目莹光,环住鬼厉腰身的那双莹润白皙的纤纤素手指尖颤抖。感受到鬼厉搂她搂得愈发的紧,嘴唇嗡动,半晌才低低道,“小凡,你真傻。”

“是啊,我就是要这样的傻,这样你才会心疼我,不会离开我。”鬼厉轻轻笑了笑,把碧瑶从他怀里捞了出来,与她抵着额头,“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中了一种毒,她的名字叫碧瑶。”

“噗嗤……”碧瑶听了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酸,“你的嘴巴越来越甜了,以前只会拿吃的哄我,现在油嘴滑舌的,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吃糖了?”

鬼厉见她笑了,也跟着笑起来,在这九幽之中,毫不顾忌是否危险,一本正经撩碧瑶的也只有他了。

若是鬼王宗两大活宝野狗野驴在场,少不得要说一句:厉害了我的副宗主!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碧瑶不是扭捏的人,鬼厉是她喜欢的人,更是她不能割舍的存在,“我们杀出去?”

“我们杀出去。”鬼厉点点头,对她笑得好傻,“怕不怕?”

碧瑶伸手捧住他的脸,朝着两边捏了捏,笑眯眯道,“我说不怕你信吗?”

“我信。”鬼厉任由碧瑶高兴,他只是专注地望着她,“我只相信你,瑶儿。”

“傻子。”碧瑶松开手,碧衣旋身翩然而去,“还不快跟上来。”

鬼厉愣了愣,抬手傻呆呆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只见他脸上扬起灿烂笑容,大步追了上去,口里叫道,“瑶儿,等我!”

“我偏不等你。”碧瑶心里甜丝丝的,嘴巴却很硬,“哼。”

虽然如此说话,但还是特意放慢了脚步。九幽这个地方,她对每一处区域都无比熟悉,曾经的她在这里被放逐。

鬼厉轻轻松松就追上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把她冰冷的手护在掌中。

感受到点点暖意在周身涌动,碧瑶微微侧目,果然看见鬼厉正痴痴瞧她,不由起了玩心,“看到了,好看吗?”

“好看!”鬼厉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他的碧瑶最好看,一颦一笑,都那么勾魂摄魄。

“花言巧语。”碧瑶嫌弃的看着他,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我爱听,只要是从你嘴里说来的,我都爱听。”

二人十指相扣,走在阴森冰冷,阴风阵阵,十分可怖可怕的九幽冥界。这里枯树枝桠,在血色月亮的映照下仿佛一只只鬼魅在张牙舞爪。

不时有森冷的风吹来,还伴有长相恐怖的凶兽。鬼厉护着碧瑶,另一手握紧噬魂。

噬魂本是邪物,由噬血珠和摄魂棒血炼而成,是这天底下最为阴邪之物。

活着的人惧怕,死去的人化作阴灵,也是惧怕的。

——呱呱呱!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犹如小儿夜啼般的恐怖声音,在九幽中显得无比鬼魅,可怕。

碧瑶一怔,下意识就握紧了鬼厉的手,她压低声音道,“小凡,我们好像撞见了九幽中的冥鸦了。”

鬼厉眉头微锁,也压低了声音询问道,“很厉害?”

“不厉害,只是有些怪癖——”碧瑶轻微摇头,想了想还是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绕着走就好。”

“对,当务之急是……”鬼厉忽然停下脚步,一双眼睛温柔的凝睇着碧瑶,直把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我们回家。”

“嗯。”碧瑶害羞的低下头,不知该回答什么,“我们回家。”

正说着,远处忽然的飞来一只有着一双绿豆大,血红色眼睛,浑身黑漆漆的巨大冥鸦。在鬼厉来不及防备的情况下,倏地化作一个娇小女娃。

女娃睁着一双懵懂的血色眼睛,眨了眨,她走到鬼厉面前却不理他,只是伸手去触碰碧瑶,笑得眉眼弯弯。

而后,她蹲下来,眨巴着一双眼睛,口里脆生生的——

“姐姐!”

碧瑶,“……”

鬼厉,“……”

碧瑶不知道的是,这只九幽冥鸦是第一次偷跑出来,在围观了碧瑶鬼厉大斗穷奇的潇洒模样后,一颗少女心怦怦直跳。

这才一路尾随他们而来。

所有的相遇都是因为有预谋,而非绝不相干。

九幽中的冒险里,碧瑶和鬼厉遇见了一只爱蹲的九幽冥鸦。九幽之外的鬼王宗里,剑拔弩张,气氛格外压迫,紧张。

小白把玩着自己的长发,唇角一夕微翘,不屑的看着华发满头的万人往。

“怎么,想要杀了我吗?”

万人往锁着眉头,不发一语。他身旁站着不苟言笑,带着面具的鬼先生。

鬼先生轻笑一声,“何必那么见外,说起来,如果宗主想要你的命,又何必现在还和你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他有吗?”小白微微一笑,“况且,叫我的儿子去焚香谷偷玄火鉴,这就是你们说的好好说话喽?”

“罢了,当初确实是我思虑不周,没想到那玄火鉴上藏匿心魔,是我做的不对——”万人往叹息一声,当初他并非要六尾性命,只可惜终究是造化弄人啊。

“哼,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新仇旧帐咱们就一并算了吧。”小白并不领情,以眼神示意曾书书抱起碧瑶随她走,“你的身上气息混乱,有兽神身上的臭味,还有,你的身上还有伏龙鼎的气息。难道你还没有死心,还是要重蹈覆辙,还是要复活兽神?!”

曾书书相信小白,至少,他是相信小白不会伤害碧瑶和鬼厉的。

他毫不犹豫抱起碧瑶,小白说的对,如果鬼王要复活兽神,那碧瑶的躯壳就会变成最好的承载。

万人往眯起眼睛,周身气势陡然一变,怕是就连碧瑶都不曾知道她爹从未死心。

“不错,你果真聪明,我便如你所言一般。从未放弃过复活兽神,壮兴我鬼王宗。”万人往冷冷道,目光放在曾书书抱着的碧瑶身上,“纵是牺牲再多又能如何?代价总是要有的,因为那值得。”

感受到来自鬼王意味深长的目光,曾书书一凛,只觉得抱着的碧瑶重如千斤,坠的他两手生痛。

周小环明眸微转,堪堪挡住鬼王的目光,她不是江湖中人,但鬼厉对碧瑶的情深似海她很是清楚。如今见鬼王一副执迷不悟模样,却也忍不住开口,“虎毒尚且不食子,想必宗主大人也不会让碧瑶姐姐失望吧?如今,小凡哥哥已经去寻碧瑶姐姐了,我们不妨再坚持几日,您说行吗?”

“废话不必多说,把我女儿交给我即可。我是她爹,自然不会害她!”鬼王冷冷开口,一双眼中早已布满阴翳,“待到兽神复活,那时天地灵气大涨,我的女儿自然会醒过来。”

“至于鬼厉,他已经答应会助我复活兽神。”

九幽冥界,苍凉如许。

一轮血月高高悬挂,周遭树影摇曳,说不出的诡谲之感。

暗红色的地上悉悉索索爬过断手断脚,还有数不清没有脚的阴灵。黑色的,泛着白色泡沫的黑水,静静流淌。

鬼厉面色些许苍白,碧瑶轻轻偎依在他的怀里,莹润白皙仿佛会发光的皓腕抱着他的手臂。

两个人的脸上,均是幸福的笑意。

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无论置身何处,都是无比欢愉的。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小凡,你对那只九幽冥鸦做了什么?她现在好乖喔!”抱着鬼厉的手臂,碧瑶的手指轻弄着他垂落的发丝,眉眼含笑,如玉的面庞梨涡隐现,“这里的风景我看了无数遍,从来只觉得凄风冷雨,冷的无所适从。可是现在不知怎么了,或许是你在我的身边,我竟然觉得这天上血色的月亮也很美……”

“你说她啊?”鬼厉微微一笑,下巴抵着碧瑶额头,笑意温柔,“其实她和你很像。”

“我哪里和她像了?”碧瑶噘嘴,语气虽然不满,可那双清眸里却像盛满星光一般,“我又不爱蹲。”

“嗯,你爱吃。”鬼厉点点头,应的一本正经。

“我……”碧瑶一愣,被鬼厉一本正经的模样弄得瞬间卡壳,好半晌才反应上来鬼厉说的是什么,看他憋笑憋得一脸痛苦的模样,不由道,“小凡,你和谁学的?曾书书嘛?!你,你竟然变坏了!”

鬼厉眼中含笑,知道是惹得碧瑶羞恼了,连忙顺毛,“我哪里变坏了,我知道我的瑶儿只爱吃我做的饭。”

“哼,算你识相。”碧瑶面上染上红霞,没好气嘟囔,“不过,你可不许和曾书书那家伙学着做坏事,那个什么《绝世孤本》也不许看,还有……”她张张嘴,仿佛难以启齿,清眸如一汪滚烫春水般,烫的鬼厉的心都要化了,“反正你不许和他学,什么都不许学。”

鬼厉听罢哑然失笑,望着身旁碧瑶白玉姣好脸上那脉脉娇羞,不由勾了勾唇微微笑起来,他压低声音如同耳语般,“好好好,原来我的瑶儿是害羞了,只不过……书书也是一片好心,为我们着急。”

碧瑶一怔,立时就明白他的意有所指,脸颊羞得滚烫,只能干巴巴道,“你,你怎么和青龙大哥一样没个正行?就算是……也不用曾书书吧,他自己人生大事还没搞定呢!”

鬼厉笑望着碧瑶,认真听媳妇教诲,不时还附和点头。

蹲在不远处,狼吞虎咽吃着喷香肉干,有着血色双瞳的萌哒少女偷偷抬眼去看,心中也泛起了粉红色的泡泡。

此心安处是吾乡。

【五十六】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倘若这一盏孟婆清汤仍是逃不过,像是命里劫数难逃一般。那么,你走,我留。
伤心花绽放出莹莹冰绿光华,将鬼厉紧紧困住,任凭他用噬魂撞击,却仍旧如同它的主人保护的心一般,坚定而执着。
“不要,瑶儿!”撕心裂肺的吼声震荡着整个九幽,黄泉海岸的曼珠沙华开得如火如荼,凄厉的风凌厉刮过,仿佛在嘲笑凡人之力终究不敌宿命二字。
变故来得太快,快的来不及告别,说一句再见。
碧瑶碧衣潋滟,眉目如画,那双清眸里满是不舍和留恋。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远方,被笼罩在法宝中的青年身上。
“小凡,再见了。记住我说过的话,你要活下去。”
她的身后,因为穷奇毁天灭地力量的扑来,周遭的一切都在尽数毁灭以及化为虚无。
九幽冥鸦在这可怕的动荡里,几口吞下鬼厉给她的小肉干。而后身上黑雾腾现,迅速化作遮天蔽日,看起来极为可怖的真身!
她腾飞在半空,轻盈躲避着乱石和穷奇喷出的可怕气息。
“时间过的真快,快的都来不及告别。”碧瑶感受到身后可怖气息的靠近,微微勾了勾唇角,眼角落下一滴晶莹来。
她知道,呆在这里,呆在这个动荡的九幽冥界等着她的会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煎熬。因为,在这里,魂魄会被残忍地撕开,也会慢慢的修复。
闭上一双盈满绝望哀伤,却依然没有丝毫后悔的幽幽清眸。她的长发在风中肆意飞舞,她的罗裙发出猎猎作响的风声。
她张开手,缓缓朝着身后,那深不可见底,却像是可怕的凶兽张开的猩红嘴巴……仰躺下去。
小凡,再见了。
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没有告诉你,山河扇和天地算尺其实都挡不住穷奇的脚步。或许你不知道,穷奇欲念无穷,而我身具天狐血脉虽然不能将它彻底镇压。
但却可以用我一腔灵魂之力奉为牺牲,为你求得一线生机。
如果可以的话,我是真的想一直一直陪着你,你做的饭我吃一辈子都不会腻。
小凡……
我舍不得你。
傻小子,不要伤心。呐,你看,哪一次不是我碧瑶少主保护你?
心,痛得仿佛滴出血。
碧瑶耳旁回荡的是呼啸风声和阴灵的怨哭,以及夹杂在风里,隐约传来的鬼厉撕心裂肺的吼声……
封印穷奇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会不会比痴情咒疼?
翅膀扇起猛烈腥风,瞪着一双血色眼睛的九幽冥鸦凄厉地怪叫一声,那双巨大的羽翼,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竟然生生将已经做好献祭己身的碧瑶抽飞……
与此同时,那被鬼厉之前丢出去用来顶缸的两件绝世法宝山河扇与天地算尺,恰在此刻朝着碧瑶飞出去的方位飞去!
伤心花急速飞转,朝着这九幽冥界的传送口飞去。鬼厉被困在这晶莹的冰绿中,泛红的眼尾愈发妖冶!
他怎么能忘记,方才与他说说笑笑的人儿忽然起身,迅速将他拂开。等回过神来,他被困在伤心花里,呼啸的风声和那个他心爱的姑娘眼角的泪光,深深刺痛他的眼睛。
耳畔不断传来振聋发聩的凶兽吼声,伴随而来的还有无数张牙舞爪的阴灵……而他,却无能为力去阻止这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并非破不开这伤心奇花,只是不忍拂她一片心意,这是……她保护他的一颗心呀!
鬼厉几欲目呲俱裂,一口血蓦地喷出,“瑶儿!!!”
青云山·大竹峰
因为田不易和苏茹的归来,十年来归于平静的大竹峰重现当年的热闹。
时间流逝的太快,田不易的六个徒弟都已成家,就连最为疼爱的女儿田灵儿,也嫁给了心仪的师兄——齐昊。
田灵儿虽嫁做人妇,却还犹如少女一般缩在苏茹怀里撒娇。母女两个咬着耳朵,说着些悄悄话儿。
田不易看着自己的几个徒弟,又看了看自己面前摆着的……嗯,看起来卖相还不错的晚饭。
咂咂嘴感慨道,“今天的饭菜看起来不错,是谁掌勺啊?”
“嘿嘿嘿,是我啊,师父。”杜必书嘻嘻一笑,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上前一步恭敬道,“师父你可不知道,这些年都是我在掌勺。徒弟觉得吧,这饭菜在于熟能生巧,您尝尝看,不知合不合胃口。”
“对啊,师父,这些年必书的手艺有了很大进展。他一直勤学苦练,朝着小凡靠拢呢!”
“是啊,是啊,师父。您可不能还用以前的偏见啊!”
“是啊,爹。你快尝尝吧,真的比以前进步多了,嘻嘻。”
几个小儿女你一言我一语,让过惯了闲云野鹤日子的田不易还有点无法适应。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才举起筷子缓缓落下。
“老六啊,你这手艺确实大有进展。”夹菜入口,田不易细细品味,“比起以前来,还真是天壤之别。以前啊,师父成天要担心会被你饿瘦,不过现在我不担心了。”
“嘿嘿,多谢师父夸奖,老六我啊怎么滴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吧?”杜必书被田不易几句话夸得快飘了起来,说笑几句又死性不改起来,“那个什么……师父,我手痒痒了,你说我可不可以……”
“哟哟,我知道啦,六师兄的皮又痒痒了!”田灵儿挽着苏茹的胳膊,笑倒在她的怀里,“娘,我跟你说,六师兄今晚惨了,我六嫂肯定要罚他跪搓衣板!”
“啊嘿嘿嘿呵呵呵……”杜必书被当众拆台,笑得一脸尴尬,为了不使话题落在他的身上,便祸水东引道,“那个师父啊,小凡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他会回来的。”田不易陷入沉默,苏茹却忽然开口了。因为她知道,终将有一日,张小凡会以鬼厉的身份,回到青云。
他会回到这里,讨还那一笔血债。
田不易和苏茹极为默契的,并没有把鬼厉同碧瑶已经成亲的事情说出去。日子总是当事人在过,总是要尊重当事人自己的心意的。
大竹峰的夜色美得惊人,天上弯月如钩,一阵清风拂来,吹得一片竹林沙沙作响,发出美妙的竹林涛声。
田灵儿披着外衣,双手合十,虔诚祈祷,“小凡,这十年来师姐真的很想你,愿你早日放下心中执念,回到这里,家里面的人就缺你了。”
只是她不知道,亦或许是不愿去想,总有四个字叫做覆水难收。
同样与她一般,不曾进入美梦的,还有小竹峰里的清冷仙子。白衣如雪,一张精致的脸上血色全无。
她手持三尺寒月,静默的望着一轮月华,久久无言。
碧瑶仿佛做了一个梦,梦里面是她从小到大的过往。有爹,有娘,有青龙大哥和幽姨。
没有了那些悲伤的故事,也没有了那些放不开的执念,梦里面延续的只有脉脉温情。
只是,再美好的梦也终究只是梦,还是有着些许的遗憾。
这个梦,不能沉溺。是因为,红尘之中有比梦里还值得留恋和不能割舍的存在……
“小凡……”一声轻呓,宛如平静湖面上青石迸入般,荡起层层涟漪。
“碧瑶姑娘,你可算是醒过来了。”温醇的声音缓缓传来,紧接着有温热的手轻轻扣住她的脉门,“你这一睡可是已有月余,可把张少侠急坏了。”
“啊……我么?”摇了摇不甚清醒的脑袋,碧瑶睁开还未从迷瞪中清醒的眼眸,“我不是在九幽……咦?”眼前的迷雾渐渐散去,面前的人影也看得清晰起来,白衣墨发,正对她笑的慈爱,“你是……”
“碧瑶姑娘不记得我了,在下数年前与姑娘曾有一面之缘。”
碧瑶望着面前的人,忽如醍醐灌顶般,挣扎起身却被面前人关切按住,“碧瑶姑娘,你初初醒来,身体还是太过虚弱,莫要大喜大悲,更不可剧烈活动。”
“我想起来了,您是观星崖主。”碧瑶一双清眸盈然含泪,声音略有哽咽,却满是欣喜之意,分明是喜极而泣,“多谢崖主救我性命,助我脱离九幽桎梧。”
“非也非也,姑娘能够醒转,不在于在下。而是姑娘自身有大造化,命不该绝。”原来,此人便是十年前帮助过碧瑶苏醒张小凡的观星崖主,更是那块号称天地之瑰宝的天帝冥石的拥有者。时隔十年,观星崖主仍是从前模样,一言一笑,极尽随和,“姑娘体内的蛊虫我已用天灵宝玉镇住,至于张少侠交于在下的那盏赎魂灯……实不相瞒,那灯确有古怪,姑娘以后莫要触碰的好。”
碧瑶一一听了,点头道,“多谢崖主为我操劳,我和小凡都是感激不尽。”
“无妨无妨。”观星崖主笑着摆手,只是道,“天家说命中注定,所以,姑娘和张少侠与我命中有缘。”
“只是碧瑶姑娘,我还是想问你一句,直到今日此刻,你还是犹如十年前那般没有一丝一毫后悔么?”观星崖主长叹一声,看着碧瑶淡淡道,“早知道,如果当时不救张少侠,你便可以躲过一生死劫,长命百岁,生活美满。”
“崖主,我不会后悔当初所做的所有事情。正如我十年前对你说过的一样,命运有限,离合不可期。如果当日不去做,却眼睁睁看他死去,我这一生一世都不会心安。”碧瑶微微一笑,清眸中满是坚定执着,“何况,挡剑的时候是我本能反应,我爱他,不想让他死。情到深处就是为爱牺牲,永堕阎罗也是虽死不悔。”
“呵呵呵,就猜到你会这样说。张少侠能够得你为妻,实在是三生有幸。”观星崖主释然一笑,他早就知道的,面前的女子是何等聪慧。
听了观星崖主的话,碧瑶苍白的小脸染上红霞,给她添了几分孱弱的美感,“我也三生有幸,遇见他。”
“你刚醒来,身体还虚弱,张少侠去给你煮吃的去了。再睡一会儿罢。”说罢,观星崖主便转身离去。
只听细小的声音过后,门扉被缓缓闭合。
碧瑶轻轻拉高被子,唇角一夕微翘,而后抵挡不住困意侵蚀,进入甜甜梦乡。
梦里,再也没有可怕阴魂厉鬼。只有岁月静好,温柔的风轻轻吹拂,身旁的人笑得傻傻递来一只兔腿……
【五十七】

屋外后山舞桃木剑,
屋前流水声潺潺。

月下煮酒赏月中天,
紫陌相携度流年。

碧瑶是被一阵清粥甜香唤醒的,伴随着白粥甜香和小菜油香。她的五脏庙空空如也,咕咕直叫。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便有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托住她的后背,垫了一个软枕。那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赶走所有倦怠困乏,惹得她眼圈泛红,泪水盈盈。

“小凡……”拖着哭腔,她伸出一双莹润白皙的小手紧紧攥住面前人衣襟,她攥得那样用力,仿佛一松手面前人会化作梦幻泡影一般,“小凡……”

鬼厉一怔,看着心爱之人脸上珠泪滚落,痛得心如刀绞。他连忙俯下身,坐在床边,将那姑娘揽入自己怀中。微低下头,轻柔吻去她眼角咸涩的泪水,嘴里一遍一遍安慰道,“瑶儿,我在,我在的。”

“小凡,我饿了。”哭了好一会儿,驱逐走了内心的阴翳和不安,碧瑶抬起一双红彤彤的眼睛,说得十分理直气壮,“我要吃好吃的,你去给我烤兔子好不好?”

“瑶儿,你乖啊。”鬼厉微微的笑起来,声音满是宠溺,“你才醒来,身体虚弱,不能吃烤兔子。等你好了,我天天烤给你。”

他说着,转身端过一直煨在炉上的清粥小菜,看着碧瑶道,“来,张嘴,尝尝看好不好吃。”

碧瑶抬眼望过去,只见玉白的小碗里盛着白莹莹的米粥,精致的小碟里是颜色翠绿的小菜,更为动人的是另一个小碟里,是一只开了口渍的黄澄澄油汪汪的咸蛋黄。

使人一看,不觉食指大动。

鬼厉夹了一点小菜放在粥面上,又加了点蛋黄,才用小勺一起舀了。

轻轻吹了吹,递在碧瑶唇边,一双眼满是柔情缱绻,“瑶儿乖。”

碧瑶愣了愣,脸突的就红了,她本来想拒绝,有些不好意思。可是一想鬼厉这样做她并没有不开心,相反,她是真的很高兴。

有生之年,能像珍宝一样被人捧在手心,有什么不好。

轻启檀口,她凑上前,一口吞了勺中粥菜。

“好吃吗?”鬼厉轻声询问,一双眼睛眨也不眨。

“好吃。”碧瑶慢慢咽下去,朝鬼厉粲然一笑,“你做的都好吃。”

“好吃啊?来,再吃点。”鬼厉也是笑起来,眉宇间的沧桑和郁气尽数散去。

“等等。”吃了小半碗后,碧瑶忽然出声,在鬼厉失落的目光里。她夺过他手里的筷子和小勺,学着他的模样夹了小菜又加了蛋黄,叠在软糯的粥上。然后,递至他的唇边,颜瞬如花,笑眯眯道,“傻子,我喂你吃。”

只要是碧瑶说过的话,鬼厉的身体都会很诚实回答。当那温软的话语说出,他的大脑还来不及反应,但眼睛鼻子嘴巴,却都一起协调工作,张口吞下那口饭菜。

米粥清糯的味道缠绕着小菜和咸蛋的鲜香,久久回荡在唇舌之间,好吃的想要吞下自己的舌头。

“瑶儿……”鬼厉咽下饭菜,还没来及说话,又是一勺满满抵于唇边。

碧瑶眨着那双水润清眸,唇边笑意晏晏,“吃呀。”

鬼厉望着碧瑶执着的模样,心中又酸又痛,她总是那样,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忍住心中如苦海翻涌的酸涩,他就着碧瑶的手,张嘴吃下那饭。

碧瑶似乎爱上了喂食的乐趣,手下不停,鬼厉也由着她。她递过来的每一勺饭菜,他都吃的有滋有味。

仿佛这些不是最简单的清粥小菜,而是数不尽的美食珍馐。

很快,一碗见底。

鬼厉收拾了碗筷,又打来热水与碧瑶一起漱了口,为她擦净了手,才和她一起上榻躺下。

碧瑶偎依在鬼厉怀里,享受着劫后余生的片刻喜悦。她的侧脸紧紧贴在鬼厉胸膛,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耳中传来的是他一声声坚定沉稳的心跳,“小凡,我困了,你陪我好不好。”

“好。”鬼厉摸了摸碧瑶柔顺的长发,唇角一夕微翘,声音轻柔极了,“瑶儿,你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好。”碧瑶甜甜应答,她搂紧鬼厉的腰缓缓阖上眼睛。没有问他自己为何身在此处,也没有问他鬼王宗是否一切安好,或许聪慧如碧瑶,任何隐瞒其实都是多余的。

她是那么聪慧明媚的女子,这世间,只想她想知道,又有什么真正瞒得过她。

只是有时,她愿意假装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而已。

鬼厉与碧瑶相拥而眠,这一睡,便到了月明星稀。

屋内,一灯如豆。

鬼厉轻手轻脚下床,轻轻为碧瑶掖了掖被角,她真的是倦极了,到现在都没有醒。

乌鸦鸦的发散落在枕头上,衬的那张清丽的容颜越发苍白,她睡得那样熟,唇角微翘,似在做着什么好梦。

鬼厉痴痴望着碧瑶的睡颜,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脚步有千钧般沉重,硬生生挪都挪不开。

“瑶儿,你先好好睡,我去做点吃的来。”鬼厉轻声而温柔地说道,轻俯下身,一个犹如蜻蜓点水的吻落在碧瑶额头。

然后,拿了桌上的噬魂,转身出门。

“噗嗤~”门扉轻轻闭合,躺在床上熟睡的碧瑶悠悠睁开眼睛,“这个傻瓜,还是改不掉用噬魂烧火呢。”

鬼厉走出房门,一眼便看见站在不远处,夜观星象的观星崖主。

“崖主。”鬼厉走上前拱手道,声音里满是诚恳,“多谢崖主救碧瑶。崖主大恩,请受鬼厉一拜!”

“慢着,不可不可!”观星崖主连忙阻拦鬼厉举动,“张少侠万万不可,我救碧瑶姑娘是因为碧瑶姑娘自身便有大造化。再者,少侠为我族人觅得此处宝地,让我族人在此处休养生息,我等更应谢你才对!”

“无论如何,崖主大恩,鬼厉铭记于心。他日若有差遣,但凭崖主吩咐。”鬼厉诚恳地说道,看着观星崖主又拱了拱手,“当日身在九幽,若不是崖主赠我的山河扇临危之际承载碧瑶魂魄,我们夫妻定当天人两隔,难以团聚。”

“哈哈哈哈……”观星崖主听罢,笑声爽朗,“张少侠,我都说了,这是碧瑶姑娘自己的造化。大凶过后,必将否极泰来。”

“我已拜托你的几位朋友去观星崖旧址,取来昔日藏于丹阁的九转宝灵丹。只要碧瑶姑娘服下,三年五载也是无妨的。南疆路远,这药也能让姑娘撑到。”观星崖主对鬼厉一一说道,末了,看他握着噬魂才用过来人的语气道,“我家的厨房少侠任意使用,只是……莫要让碧瑶姑娘久等才是。我听你姨母说,你们小两口正值新婚燕尔……”见鬼厉脸红,观星崖主止了笑,也不逗他,“快些去罢。”

鬼厉握着噬魂,走进厨房,绞尽脑汁准备大干一场。给碧瑶做些好消化也好吃的东西。

另一边,曾书书周小环与小白费尽心思才找到那颗,观星崖主说的九转宝灵丹。

三人在往回走的路上,恰好遇见不速之客。

深紫衣衫,绣着浅浅暗纹,公子如玉,手抚控妖宝笛。他眼中满是慵懒之色,语气熟稔,就像对老朋友再见一般轻言细语,“好久不见。”

这世上,最怕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曾书书瞪大眼,一双眼里满是仇恨的火焰,他攥紧拳头,一字一句带着嗜血的愤怒,“秦,无,炎!”
【五十八】

人在世上飘,
哪能不挨刀。

小人乐逍遥,
君子远尘嚣。

俗话说,月黑风高杀人夜,挖地埋尸两手抓。这不,曾书书和秦无炎一见面,直接天雷钩动地火。

“秦无炎,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曾书书眼露恨意,若不是周小环和小白二人拉着他,只怕他已经扑过去了。

“书书,正事要紧。”周小环轻声劝慰着,秦无炎什么时候都可以解决,可是碧瑶姐姐还等着他们回去救命呢!

小白知道一些曾书书和秦无炎之间的纠葛,更知道就是面前这个人类在小池镇折磨她的儿媳。只见她松开曾书书,上前一步,淡淡道,“这位公子,听说你思慕我家阿瑶?”

秦无炎微微一笑,端的是风流倜傥,“呵……您莫不就是碧瑶那位传说中的姨母?小侄秦无炎,见过姨母。”

“呸!”小白嫌弃的看着他,眼中满是轻蔑之色,“不要叫我姨母,谁是你的姨母?识相的,就把路让开。”

“有趣有趣。”秦无炎抚掌大笑,一双眼睛里兴味盎然,“果然伶牙俐齿,看来碧瑶定是遗传了您。只是小侄前来,是来送东西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紫金色小盒子来,似笑非笑,“我跟踪你们一路,听闻你们要去观星崖旧址取什么灵丹妙药。这不,我为你们带来了天檀木宝盒。”

“你浑身都带毒,你给的东西我们不能要!”周小环戒备起来,警惕的看着曾书书,她还记得在死亡沼泽,这秦无炎不安好心,倒打一耙。

“小环姑娘这么说,真是伤我的心。我待碧瑶一片真心,哪里有姑娘说的那般……真是叫人好不伤心。”脸上垂下的发遮住了他的神色,只是那声音愈发温柔起来,“无论如何,今日那药我是打定主意要自己给碧瑶送去,你们若是不给,我也就只好使些阴损招数……”

“反正,我不就是坏人么……”

控妖笛在手,秦无炎轻至唇边,如怨如慕如倾如诉的乐章回荡在空旷林中,无数悉悉索索,令人感到头皮发麻的声音传来。

“有蛇!!”周小环花容失色,怕的手心冷汗涔涔,“书书,我们怎么办!”

“他手上的莫非是控妖笛?!”小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有数根长针细细密密扎着她的脑袋,痛得她……想要发狂!

秦无炎唇边笑意愈发灿烂,他仿佛已经看见鬼厉那犹如要吃人般的可怕神情。

情敌见面,合该分外眼红。

他也想再去看看,没有他的解药。那三枚透骨的毒钉,如今发展成了何种模样。

曾书书咬牙,却还是长剑出鞘。月亮很圆,天上繁星点点,更衬这幽暗的树林树影斑驳,不远处投下的暗影像张牙舞爪的魑魅魍魉。

或许是急怒攻心,这回曾书书的剑法端的是毫无章程。不过几下,便被秦无炎夺去。

“你就这点能耐吗?正邪城主。”低沉笑声在空寂树林回荡,秦无炎收了控妖笛,大手轻抚着曾书书的宝剑。指尖在剑身轻弹,发出叮铃好听的声音,“看我做什么,我可是坏人呐!哦对了,忘了说,刚才你们呼吸之间已经中了我的毒,浑身虚软再正常不过。”

“秦无炎,你这个卑鄙的家伙!”曾书书像只软脚虾般坐在地上,一双眼睛恶狠狠瞪着秦无炎。

“呵,承蒙夸奖。”秦无炎扬唇一笑,忽然剑锋一转对准曾书书,长剑折射出凛然森冷的光芒,锋利的剑尖挑开曾书书衣衫,“既然你不愿交出来,那我也就只好自己动手。”

“书书!”周小环惊叫一声,她扶着面色苍白的小白,泪如雨下却无能为力。

“秦无炎,你这个可恶的大混蛋!你住手啊!”周小环无力的叫着,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秦无炎勾着唇角,挑破曾书书的衣襟。

吧嗒。

轻微的响动传来,曾书书忽然快速的吸了一口凉气,那个被他贴身揣在怀里的丹盒,倏地掉落在地……

秦无炎满意地笑起来,随手丢了剑,也不再去管曾书书周小环几个。只是弯下腰,去触碰那个丹盒。

手,还未碰到。

冷冽的杀气带着风和空气中的花香,席卷所有人的面庞。白衣似雪,长发飘飘,长剑在月光下泛出冰蓝色的幽芒……

那精致的脸上,缓慢的露出一丝冷笑,一双眼不含感情看着秦无炎,“秦无炎,你当真以为我青云门中无人吗?”

“哦?我道是谁,原来是你。”秦无炎微怔,看着面前不速之客轻叹,“你来这里,难道也像我一般为了送殷勤?”

“放肆!”女子白衣猎猎,一双眼清冷似冰,“我来,不过为了保护同门。纵然书书如今已是正邪城主,但仍是我青云门中弟子。我岂能放任你在这里,将他折辱!”

“她就是陆雪琪?”小白背靠大树,声音虚弱无力,却还是自带魅惑味道。

“没错,她就是陆雪琪。”周小环对小白轻声说道,见陆雪琪很快和秦无炎缠斗在一起,才快步跑向曾书书,扶他起来。又将装着九转宝灵丹的丹盒拾起,“书书,你还好吗?”

“咳咳……”曾书书面色泛红,手捂胸口,他转眸看陆雪琪和秦无炎片刻,才对周小环道,“小环,趁秦无炎现下被雪琪绊住,我们快走。想来一时半会,他们也不能停下。”

“好!”周小环点头,望了望远处和秦无炎缠斗的陆雪琪,心里一叹:爷爷说过,死道友不死贫道,所以……陆姐姐你多多保重吧!

三人互相搀扶,在这夜色中遁走。当秦无炎和陆雪琪休战后已寻不见几人行踪,也是后话了。

十年前,观星崖失去天帝冥石庇佑,观星崖主和他的族人在鬼王宗副宗主鬼厉的帮助下,迁往栖月谷避世。

栖月谷顾名思义,此处灵气逼人,奇花异草不胜枚举。更难能可贵的是,身居此处,抬头望天,竟好似天人一同置身于虚无缥缈之间。

碧瑶推开门扉,一眼望见的,就是这美不胜收的景色。

云雾缭绕之中,蔚蓝天幕之上,繁星烁点。一轮满月悬挂于高天之上,清辉流泻,仿若一条光带静静平铺在石阶上。

微风拂面,带着灵花的异香,闻来心旷神怡。浓郁的灵气缓缓涌进碧瑶身体,为她滋养受损心脉。

那曾在诛仙剑下留下的伤,也好了很多。灵气入体,碧瑶便觉得身上一阵轻盈之感,似乎那停滞的修为,也隐隐有了突破之感。

伤心花发出幽然光芒,冰绿色的流光萦绕在碧瑶身侧,鬼厉从厨房出来,看见的就是月光下,女子粲然的笑容。像灵动的蝶儿,翩然飞舞,在他的心上落下点点涟漪。

碧瑶一眼就看见提着食盒的鬼厉,见他痴痴傻傻的模样,不由嗔道,“张小凡,你傻了么?还不快过来,我要饿死啦!”

“哦哦哦……就来就来!”鬼厉回过神来,连忙快步走了过来,见碧瑶眼巴巴望着不由失笑,“你啊,还是那么爱吃。”

“还不是你愿意的,我可没强迫你。”碧瑶朝他噘嘴,眼波流转秋水暗生,“你自己想想看,草庙村,定海庄,小池镇还有河阳和渝都。哪一次不是你要给我做的?我强迫过你吗?”

再一次被碧瑶怼了,鬼厉呆怔了几秒。就在碧瑶以为他又傻了以后,却见到他忽然朝着她咧嘴一笑,心情愉悦的几乎要飞起来,“因为你是碧瑶。”

“什,什么啊?你现在情话怎么说的那么溜了……”碧瑶脸颊泛红,心里却像吃了蜜一般的甜,“不过,我爱听得很。”

“那我以后天天说给你听。”鬼厉伸手握住碧瑶温凉的小手,微皱了眉,轻抬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呵气,“瑶儿,你怎么不多穿点衣裳,身子这么虚弱,我们回去吧?”

“没事的,自从那次醒来后我一直都是这样子的。”碧瑶抿唇一笑,望进鬼厉眼中看见那稠如丝的隐忧,不由轻轻把身体朝他靠近,脸颊贴在他的腰部。

他们靠的那样的近,月光轻轻流泻清辉,静静洒在他们的身上。

听了碧瑶的话,鬼厉心中一阵发酵的酸痛,倏地他伸手抱住了碧瑶娇软的身子,喉头微微滚动,声音发颤而低沉,“瑶儿,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伤口疼么?”

“不疼了。”碧瑶轻轻眨眼,只觉得眼中的世界已经模糊颠倒,不想不念不管,勾了勾唇角,声音温柔中透出一股股娇憨,“当初落在你怀里,你抱住我的时候,就不疼了。”

鬼厉不语,只是抱她抱的愈发用力,愈发的紧。紧到……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把剑,是多么的大啊,威力又是那样的无穷……那该有多疼啊!

可是,他捧在心尖尖上挚爱的姑娘,却这样轻描淡写的同他说,一点都不疼呢……

“小凡,我不疼。”碧瑶脸上珠泪滑落,轻声又温柔地道,“因为你在我的身边。所以,只要能陪着你,和你在一起,诛仙剑……痴情咒又都算得了什么呢?”

“倘若时光重来,我仍然会用痴情咒。”

“我不会让你再为我冒险。”鬼厉喃喃地道,“我要把你一直困在我的身边,要你为我生一大堆孩子,我要带你去游山玩水,找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我们隐居,你说好不好?”

“好,我都听你的。不过你以为我是猪吗?还给你生一大堆孩子,瞎说什么呢!”

【五十九】

三千世界花中看,万千婆娑叶下观。
古井满月水波涟,梦魂萦绕我心间。
最是河阳城初见,少女灵机巧石骗。
碧火天冰芳踪现,情思暗种梦萦牵。
山海苑里再相见,三生石上刻姻缘。

一颦一笑一绿衣,崖下《挽歌》为谁铸。
花作伤心心不哀,白衣落梅戚红珠。
缘不为情注生死,十年相思百年渡。
谁知树下相思子,年年岁岁芳如故。

滴血洞中岁月稠,金铃清脆嗜血误。
合欢树下和风柔,两情相悦吃烤兔。
流星湖中春水皱,患难与共心相濡。
黑石洞里兵戎授,寒冰骄阳两相顾。

常言正魔不两立,魔教皆是杀如麻。
只是可怜小儿女,心如明月隔天涯。
诛仙剑下芳魂逝,情憾九天风云煞。

最忆你,古井倩影,颜瞬如花。
回眸,动君心。

二人说笑几句,鬼厉打开食盒,取出几碟颜色各异,形状各异的点心来。

“我看崖主家厨房里还有一些青豆,还有糯米,便做了一些青豆糯米糕,你尝尝看?”仿佛献宝一般,鬼厉递给碧瑶一块,而后又打开食盒的下层,取出一盏闻起来香喷喷甜丝丝的酒酿圆子。

碧瑶眼睛晶亮,青豆糯米糕入口即化,甜糯中微带一丝丝清凉感觉。不得不说,鬼厉的手艺太得她的胃口了!

“好吃吗?慢点吃,别噎着。”鬼厉倒了一杯清茶递到碧瑶唇边,“来,喝点水,没人跟你抢。”

“谁敢跟我抢,你就去给我揍他。”就着鬼厉的手,碧瑶喝着水,然后睨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你知道吗?有个人跟我说,你以前不好好练功,尽想着如何追女孩儿!说罢,你用你的手艺追了几个女孩儿?”

“啊?”鬼厉一愣,有些没反应上来,见杯子已经见底,又提起茶壶倒了一杯,“瑶儿你说什么呢?”

“我当然说的是大实话了。”碧瑶揶揄地看着他,漫不经心咬着青豆糕,“人家学的可像了,说你一个人对着木头桩子自说自话,一说就是一个上午呢!”

“呃……”鬼厉一愣,那些年少时被尘封的记忆也尽数回笼,那些做过的傻事也不知不觉在脑海中翻涌,看着碧瑶噘嘴的模样,他不知怎么就想起遇见黑水玄蛇的那次,碧瑶的脾气还是一如当年。

“怎么了?”碧瑶没好气的看他,“你想起来了?”

听了碧瑶的话,鬼厉忽然就笑了起来,笑的那样开心。

听见鬼厉的笑声,碧瑶只觉得脸上燥热难耐,不由嗔道,“你,你笑什么?”

鬼厉止了笑,忽然就整个人凑了上来,他的唇凑近碧瑶耳边,声音低醇极了,“瑶儿,你是在吃醋么?”

他的呼吸喷洒在碧瑶耳边,那些敏感的肌肤一阵阵颤栗,碧瑶难为情极了,可嘴上却还不服输地道,“我,我哪有吃醋?分明是你吃醋了吧?”

她说着,臻首微动,却这样措不及防的……唇触碰到温软,随后她瞪大了眼睛……

面前的人,近在咫尺的眉眼,眼中柔情似水,让她简直骨头都要酥软在他的眼波里。

鬼厉轻柔的吻着她,她是他的一生救赎,以前是,现在是,将来更是。

他在黑夜中,伸手不见五指的行进,而她就是照亮他生命的一盏幽灯……

天上星光温柔,月娘因为害羞躲进云里,只偷偷留了半边脸。

月下一双璧人,心紧紧的靠在一起。

青豆糕还未散去的甜香在二人口中变得愈发浓郁,碧瑶全身发软,脸颊通红。她的心跳的是那样的快,久别重逢,自当小别胜新婚。

只是可惜了那盏汤圆儿,闻起来好香,可是吃不到。

“咳咳。”一路溜达至此的观星崖主,措不及防就这样被一把狗粮强行塞进嘴里,冰冷冷的拍在脸上,一双小儿女让他忍不住老脸泛红。

随着一声咳嗽,鬼厉和碧瑶同时一惊!电光火石间,鬼厉一掀披风将碧瑶兜头罩住,护进怀里。手腕一翻,噬魂棒已然在手,带着嗜血的红光指向来人。

“张少侠好俊的功夫。”观星崖主也不恼,只是慢慢踱步上前,眼中带着欣赏之意。

“崖主……?”鬼厉一怔,连忙收了噬魂,眼中凌厉之意已悄悄散去,“原来是崖主,我以为是什么不干事的旁人。”

“少侠不必过度隐忧,我这栖月谷结界比之观星崖更甚,所以大可不必担心。”观星崖主笑吟吟道,鬼厉顺着他的目光落在碧瑶身上,只听观星崖主近乎揶揄的声音,“良辰美景,血气方刚,花前月下少侠好雅兴。只是姑娘初初醒来,少侠可要克制一点……”

鬼厉一呆,历经十年风风雨雨的副宗主小脸一红,像只熟透的虾子。

缩在鬼厉怀中的碧瑶,更是脸颊发烫,素手轻移到鬼厉腰间,捏着他腰间软肉旋转起来。

痛也不痛,只是有些酥麻之感遍流全身,鬼厉心中一叹:这可真是甜蜜的负担啊——

有什么比得过初初动情,渐入佳境,就被一桶冷水从头泼到脚呢?

碧瑶心肝怦怦直跳,丢死人了!

观星崖主说完,转身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双有情人互诉情衷。

碧瑶全身发软窝进鬼厉怀中,害羞的不肯抬起头来,只轻声道,“都是你,我的汤圆儿都凉了。”

知晓她害羞,鬼厉勾起唇轻轻的笑出声来,余光扫过那案几上已经凉透的汤圆,诱哄道,“瑶儿乖,我们不吃那汤圆,我带你去夜市上走走好不好?你不是最爱吃那里的糖糕,桃酥么?”

“真的?!”听见吃的碧瑶眼睛噌的就亮了,她从鬼厉怀里钻出来,笑靥如花,“小凡,你是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骗你。”鬼厉心中有些发酸,他没想到碧瑶其实一直想要的都很少,而他却错过了那么多。好在,浮生尚长,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嗯……”青丝绕上葱指,打着旋儿,碧瑶沉吟片刻才道,“那我们要瞒着崖主,这样才有偷溜出去玩的感觉……对了,不如我们去渝都吧?还记得吗,我们上一次一起放的河灯。”

碧瑶轻轻一笑,也是想起来,那个时候她认错救命恩人的事情了。所以,说是一起放的河灯也不尽然,不过是一个在桥下心不在焉,一个在桥上眼巴巴望。

“我要去我们演戏的那个戏台,还有东边的那家店的桂花酒酿很好吃,不过现在他家估计都有桃花酒酿了吧?还有还有……”碧瑶眼睛亮极了,“你还记得吗?上次你病好后我带你去夜市上转悠,我们买的糖人,糖糕还有各种果子。我都想吃,我特别想吃!”

“好,我们去渝都。”鬼厉笑着点头,他伸手将碧瑶揽入怀中,而后御宝离去。

待法宝气息消失之后,观星崖主才从假山后面慢慢踱步而出,望着天上两颗纠缠在一起的星子,但笑不语。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纠纠缠缠,不怨不悔。

这命数,似有变动啊。

观星崖主感慨了一会儿,便见有三人御宝而来。他迎上去,果然就看见了狼狈不堪的曾书书几人。

“崖主,我可见到你了,幸不辱命!”曾书书大口喝了两杯茶,才从怀里取出那九转宝灵丹递给观星崖主。

观星崖主笑吟吟接过,轻扣机关,小心翼翼打开。顿时,空气弥漫的尽是丹药清香,闻之令人顿感神清气爽。

“这是仙丹吧?这是仙丹吧?”曾书书两眼发直,激动不已。

“书书,这可是要给小凡哥哥的。”周小环冷冷的泼着凉水。

“我没说要据为己有啊……小环,你不能这样对我。”曾书书委屈巴巴的望着周小环,指了指身上惨遭蹂躏的衣袍,自怨自艾道,“小白菜呀,地里黄呀,做好事呀,没好报呀!小环对我兄弟好呀,我要告诉碧瑶让他去跪烧火棍……”

【卷五:韶光莫负(完)共1.7W】

【六十】
这个世上,或许总是欢愉短暂,那爆破的烟花,绽开的是谁五光十色的梦。
酒香氤氲,香气如缕,随着一拂清风飘散巷口。
黑袍碧衣纠缠着,如墨青丝胶在一起,街的一角,脸上均是淡淡笑容。
夜色,冰凉似水。
月色,凉薄如水。
天幕上繁星点点,明灭闪烁。不远处的街市上,华灯初上,人约黄昏。
青石铺成的路弯弯曲曲,周遭酒肆叫卖珍奇古玩一应俱全,姑娘家赏玩的荷包手帕以及糖人甜糕。
碧瑶和鬼厉十指相扣,脸上是相似的幸福的笑意。
“小凡你看那里,还和当年一模一样。”仿佛发现了什么稀奇事物,碧瑶笑靥如花,一双清眸弯弯。
鬼厉顺着碧瑶所指之处望去,先是一愣,继而脸上表情慢慢柔和,他轻声道,“书书把这里治理得很好。”
握紧碧瑶柔弱无骨的小手,他们慢慢的走着,一种名为爱情的东西在他们身边发酵。
“以前你没醒来的时候,我从来不敢来这里。”鬼厉轻声道,“因为我怕,我会在这里失去寻找使你醒来的方法。会在这里的酒肆夜夜买醉,过醉生梦死的生活。”
“这里有太多属于我们的回忆,只是属于你和我的。”鬼厉偏头看她,笑意温和,一双眼中柔情缱绻。
碧瑶听了,低眸轻轻笑了起来,许久她才道,“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呢?我记得你说过观星崖,定海庄和流星湖。可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我……我……”鬼厉一怔,没想到碧瑶会这样问他,一时间脸红心跳张口结舌,望着碧瑶揶揄的模样,心中无奈一叹,“在河阳,你用石头骗了我的仙草。”
“噗嗤——”碧瑶笑出声来,“真的啊?”
“真的……”鬼厉脸颊滚烫,碧瑶敏锐的瞧见,他的耳根都因为害羞变成了粉红色。
“这么说来,我还是做了一笔很划算的买卖,真是赚到了呢。”碧瑶凑近他,颜瞬如花,“你对我一见钟情,真好。”
我们之间没有那么多矛盾冲突,相爱相杀,真的很好。
“嗯……”鬼厉应了一声,在碧瑶面前,他永远都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鬼王宗副宗主,而是那个呆萌中极为内秀的少年郎。
“绿豆糕喽,又香又甜的绿豆糕来喽!”
“豌豆黄喽,又香又糯的豌豆黄喽!姑娘,来一块吧,地地道道味道绝对正宗!”
“炸小鱼,炸蜈蚣,炸蝎子,炸蜻蜓,嘿呦,客官您别跑,听俺一一说,凡是您逮的住的抓得着的,小的通通可以给你油炸清炖保证好吃!哎哎,小的说的是真话,您别跑喂!”
做油炸买卖的小哥垂头丧气,唉,莫不是他不会说话?所以,这周围的客官才拔腿就跑?
碧瑶拉着鬼厉,凑近那口黑黝黝,烧的红旺旺的铁锅。
“这位小哥,你说的话可当真?真的是只要我给你的东西都能帮我炸了?”碧瑶笑吟吟道,许是心中欢愉,那腰间的合欢铃儿也是熠熠生辉,发出清脆好听的音儿来。
鬼厉与她心意相通,怎会不知她又是嘴巴馋了?举步上前,交握的手却未松开。
将噬魂交给碧瑶,鬼厉才用腾出来的手探进乾坤袋中取出几块,看不出模样几何的东西来。
在围观群众以及炸蝎子的摊贩眼中,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他面色淡然,将那丢进锅中。
只听得油温升高发出的滋滋声响,又伴随着一股诱人的甜香从锅中冉冉腾升。
碧瑶笑得弯了眉眼,“好香啊!”
“我说过的,你喜欢的,我都会做给你吃。”鬼厉微微一笑,动人的情话说得很溜,“喏,尝尝看。”
熟练的用长著将被油炸的黄澄澄的南瓜饼夹出来,他松开碧瑶的手,却是将那饼子用油纸包了,这才递给碧瑶。
“嗯!”碧瑶美眸晶亮,唇边笑意灿若朝霞,将噬魂还给鬼厉。这才两只手捧着南瓜饼,轻嗅一口,香气四溢,轻咬一口,齿颊留香,柔嫩软糯的馅儿,令人回味无穷。
实在是,恨不得一吃再吃。
“好吃吗?”鬼厉看碧瑶吃得香甜,心里也是高兴,唇角上扬,就连声音也似乎穿越了时间空间,仿佛还是昔日那个在树下烤兔子的弱冠少年。
“好吃!”碧瑶毫不吝啬地夸他,笑意盈盈,“小凡做的特别好吃。喏,你也吃。”
指如葱根,水灵而细嫩。
轻拈起一块南瓜饼递于鬼厉唇边。
鬼厉一愣,却还是极为上道张口吃了,虽然这饼他曾做过无数次,但唯有在碧瑶身边,所有的最为简单的吃食都变得无比美味。
他们两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下限大秀恩爱,一旁围观的若干吃瓜群众却是直呼屠狗以及辣眼。
但更多的人,却是在望向这犹如神仙眷侣般的一双璧人时,送上的却是无边的祝福。
“好吃吗?”碧瑶弯了眼眸,轻声询问。
“好吃。”鬼厉应了一声,拉着她的手,二人避开围观的人群,朝着不远处的戏台走去。
那些围观的平头百姓,平日里最是爱看热闹,如今见没有热闹可看,也就三三两两的散了。
正邪城,不,应该是叫做渝都的。在碧瑶的心里,给她留下最深记忆的地方,不是正邪城,而是渝都。
香糯可口的糖糕,甜酸诱人的糖葫芦,冰冰凉凉的水晶圆子,以及每咬一口都能感受到身边人无边爱意的南瓜饼。
碧瑶小口吃着,幸福的微闭上眼睛。
鬼厉稳稳的牵着她,就如同承诺一般,他愿化作她的眼睛,愿化作她的双腿。当然,他更愿意就这样稳稳的牵着她,直到地老天荒,垂垂老矣,然后一起作古。
生当同衾,死亦同穴。
待到碧瑶再睁开眼,她已经和鬼厉一同站在距离戏台仅一水之隔的拱桥上,桥下是那一条波光粼粼的河。
河面上漂浮很多美丽好看的花灯,每一盏都是莲花样子,看起来朵朵多情委婉。
“小凡,你看那些花灯,好美呢。”葱指轻扬,遥遥指着不远处一盏随水飘来的,“记得幽姨曾说,花灯素有等待守候的意思,那么,放灯的人也是因为有惦念的人么?”
“嗯,确实这么听过。”鬼厉近前一步,也看到了那盏灯,眸色微暗,他看见了更为深入的东西,或者人。眉眼间的柔和霎时被冷然所替代,但他的声音依旧那么温和,“瑶儿,虽然这十年来我极少踏足这里,但我却在我的心里,为你点了一盏灯。”
“……”听了鬼厉的话,碧瑶如水的清眸里极快地闪过疼惜和不忍,身体靠向鬼厉,抬起另一只手抱住他的手臂,汲取他身上的温度,“小凡,你答应我一件事行吗?只要一件事。”
“傻瑶儿,别说一件事,十件事一百件事,我都答应你。”鬼厉一怔,知道自己嘴笨又说错了话,连忙安慰着碧瑶。
碧瑶却仍不宽心,这件事情压在她心里很久了,像一块大石让她透不过气来,如鲠在喉,如刺在心。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如今的她,无论生死都已经成为鬼厉的软肋,包裹,负担。一直以来,她都不敢想,倘若有朝一日,若是有人以她的性命要挟鬼厉,逼他做那些他所不愿意的事情,该当如何……
“小凡,我要你答应我。”碧瑶咬了咬唇,心中话改了又改,再三斟酌,还是望着鬼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可以将身上的天书功法交出去。”
鬼厉一怔,一双沉沉黑眸里染上惊然神色。但,碧瑶的话仍未说完,她的音调仍旧温柔如初,却又似带着某种主意已定的决然,“你要答应我,小凡。”
“碧瑶……我……”我不能,鬼厉有些艰涩的开口,那些往日的美好和面前女子美丽的容颜重叠在一起,抽得他的心一痛一痛,“如果他们抓了你,我……”
这如水的夜晚,天上繁星点点,星光缱绻。周围人声喧嚣,华灯初上。
可鬼厉却是永远都不能忘记,他最爱的姑娘,用她的手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似叹息一般轻柔地道,“小凡,你不要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在一起。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碧瑶的话,仿佛一颗石子落入湖面,让鬼厉忽然就想起来那些可怖的犹如噩梦般的过往,“不行,碧瑶,我不允许,你不要用痴情咒好不好?不要用,我承受不起了……”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拥着她,恨不得将之揉进骨血。他眼尾愈发的红,为了碧瑶,早已走火入魔。
碧瑶任由他拥着,她的手轻抚着他紧绷的身体,眼中有泪滑下来,“傻子,你以为痴情咒是大白菜吗?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么?”
“碧瑶,我知道你最是舍不得我的,对不对?”鬼厉红着眼睛,一遍又一遍的询问,因为急促,他直接叫她的名字,“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是了,我怎么忘了,你那么聪明,什么事情瞒得过你。”
“那当然,本少主这么厉害,什么事情瞒得过我的眼睛?”碧瑶拼命将欲夺眶而出的眼泪忍住,深深呼吸,不让鬼厉听出她声音中的哽咽和异样,“他是我爹啊,我爹是什么样的人我能不知道吗?宏图霸业,振兴鬼王宗是他的梦想。所以小凡,你一定要答应我,天书绝对不能交出去。”
“好,我答应你。”鬼厉胸口酸痛的难受,却还是斩钉截铁的答应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碧瑶,我都不会把天书功法交出去。不会交给你爹,让他为祸一方。”
碧瑶叹息一声,却是从鬼厉怀中挣脱出来,双手捧住他的脸,声音温软却又坚定,“不仅是我爹,是任何人,也包括我。”
鬼厉一怔,他想张嘴,却在碧瑶那如水的目光中,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眼。千言万语,万语千言,多少想要说出口的话,最后都尽数化作一个字。
“好。”
话音方落,那天幕上忽然炸开夺目的灿烂烟火,声声入耳,喜庆非常。
碧瑶和鬼厉同时回眸去看,就看见那烟花在空中绽放的美好模样,绚丽无比,美丽非常。
不远处的城楼上,有男子临风而立,一袭深紫衣衫,端的是气宇轩昂,风流倜傥。
半张脸都被银色面具覆盖,只露出小半光洁下巴,手执玉笛,一双黑瞳沉沉望着不远处相拥的一双爱侣。
“公子,十箱烟火已经尽数放完。今夜烟火莲灯早已超过往年,实在盛景,永生铭记,不敢相忘!”走夫样的人点头哈腰过来,对着紫衣公子深深一拜。
“这里是一锭金子,你且再买五十箱来,尽数燃放。”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轻放入走夫手中,低声道了一声谢。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小人这就去!”
走夫远去了,紫衣公子才低低的笑了起来,声音里尽是惆怅,“碧瑶,今夜烟火盛景,你会喜欢……”他的声音辄然而止,遥遥望见那玄色裹着水绿远远的去了,才叹了一口气,“原来,你爱的从不是这烟火莲灯,你眷恋的只是那个人。如果早些遇见,现在的你会不会是在我的身边。”
天上繁星点点,空中烟花绚烂绽放,鬼厉搂着碧瑶的腰,一步一步原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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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绽放,就像是五光十色的梦盛行人间,可梦再美好,也总有人从不曾流连。
好酒易醉,好梦总流连。
“不看了吗?今夜的烟火很是盛大。”鬼厉温和的望着碧瑶询问道,他伸手摸了摸碧瑶柔顺的青丝。
碧瑶轻轻摇头,将头靠近他的肩膀,语声温软,“小凡,我困了,好想睡。”
听了碧瑶的话,鬼厉微微一笑,伸手点点她的俏鼻,“好,我们回去,你先睡一会,睡醒了我们就已经到了。”
“唔~”回应他的,已是沉沉睡去的碧瑶。
鬼厉将她打横抱起,回眸一瞥远处的城楼,一丝冰冷戾气迅速闪过,红唇扬起冷笑,而后御宝而去。
【六十一】
清月流云歌百遍,人世婵娟数百年。自古韶华最难留,却,唯有情深不忍负。
挽不住的如花美眷,留不住的此间少年,敌不过的似水年华。
有生之年,最幸运的莫过于,最好的年岁相遇,相识,相知,相爱……终而相守。
鬼厉带着熟睡的碧瑶回到栖月谷的时候,一直等他回来的曾书书已经灌了两壶冷茶下肚。
一见着鬼厉登时两眼一亮,张口欲唤,只是那还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却在鬼厉的眼刀中迅速咽下。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抱着佳人扬长而去,留他一个人对着月光继续喝冷茶……啧,兄弟他重色轻友怕老婆,这是病,得治!
鬼厉抱着碧瑶,一脚踢开房门,而后将她轻柔的放在床榻上,拉过一旁锦被盖上并掖了被角。
他的手流连在碧瑶细嫩柔滑的脸颊上,唇角微弯,星眸含笑,轻俯下身在她额头印下虔诚一吻。
许是累极了,碧瑶睡得很沉,完全没有发现某人趁她睡着了……偷吃她的豆腐。
熄了灯,鬼厉脚步放轻,而后走了出去。
屋门被轻轻闭上,本该熟睡的碧瑶竟缓缓睁开了那双清透如水,又盈满笑意的眸子,抬手轻触自己的额头摸了摸,似乎那里还残余着些许余温。
“傻子,就知道你又吃醋了。”带着笑意的柔和嗓音回荡在房中,可惜某醋缸并不知道,“不过,我喜欢。”
说完,她轻轻闭上眼睛,拉高了被子。
这边鬼厉手握噬魂缓缓走到曾书书面前,“书书,谢谢你。你对我和瑶儿的恩情,我鬼厉将永远铭刻于心,绝不敢忘!”
说罢,他一掀衣摆竟是要对着曾书书下跪!
“别介啊,兄弟!”曾书书吓得手中酒杯砰的就飞了,骨碌碌的在桌子上滚啊滚的就不见了,“你别跪我,我怕折寿,我怕折寿!”
曾书书拒绝的厉害,鬼厉也不好再去勉强,只得站起来。
“来来,兄弟,喝一杯!”曾书书拉着鬼厉坐下来,又给他斟满了酒,朝他眨眨眼,“这酒滋味不错,气味芳香,实在是酒中佳品。”
鬼厉不语,只是端起那杯酒慢慢喝了,滋味确实不错,甜辣伴着醇厚在唇舌间来回搅动,余味绵长。
“确实好酒。”一饮而尽,鬼厉赞同看了曾书书一眼,“你若早早拿这酒来,而不是让瑶儿翻到那什么《绝世孤本》我想我倒是可以少跪几晚烧火棍。”
“啊?!”曾书书大惊失色,他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同情的看着鬼厉,“真可怜,碧瑶还真的让你跪啊?真是厉害了碧瑶,你就该多跪几晚,这个磨练你的意志……”
“嗯?”
话音落下,曾书书只觉周围的气压都低了些许,全身的汗毛根根竖起,头一偏刚好瞧见鬼厉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登时打了一个哆嗦。
“这个……嘿嘿嘿,还不是为了你的性福生活着想么?这个颜如玉虽然是那么了一点,但是我觉得很适合你啊……”曾书书不愧作为当过城主,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顶着鬼厉那恐怖的眼神威压还可以大言不惭。
“咦,小书书,你在这里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什么呢?”旁里斜插进一道女声,紧接着有脚步声而来。
鬼厉抬眼看了一看,只淡淡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今晚月光不错,小环出来晒晒月光。”周小环抿唇一笑,看鬼厉喝着酒才又道,“小书书也真是的,没有小菜还喝什么酒啊,多伤身体呀!小凡哥哥你要照顾好自己。”
鬼厉微微的笑了笑,并不作答,只是说着不相干的闲话。
“我是鬼厉。”
周小环和在那里耍宝的曾书书同时一怔,最后还是周小环迅速反应过来,极为上道的应了一声,“我知道啦,鬼厉哥哥!”
“喏,小环。”曾书书担心周小环会说什么话触到鬼厉底线,索性从袖中乾坤里取出一串红亮亮,甜蜜蜜,酸溜溜的糖葫芦来,“你乖啊,去吃糖葫芦。”
“哇!是糖葫芦!”周小环被鬼厉打击到的郁闷心情顿时一扫而空,她双眼发亮从曾书书手上拿走糖葫芦,舔了一口,顿时笑弯了眼睛,“好吃!”
“好吃你多吃点啊,吃完了你记得睡觉啊!”目送着周小环蹦蹦跳跳的身影,曾书书眼巴巴的嘟囔着。
周小环走了,就像是平静湖面上泛起一道微弱水痕,转瞬间消散无踪。
“那个……兄弟啊。”曾书书有些局促不安,欲说出口的话在舌尖不停打转,“我有些话不知当不当讲,这个……”
“那便不用讲了。”鬼厉只淡淡瞧他一眼,略微挑眉,似笑非笑,“想来也不是什么我爱听的话,不讲也没有什么损失。”
“呃……”曾书书只觉得鬼厉说得好有道理,一时间他竟无言以对。
“还有,今日我同碧瑶出去遇见了秦无炎,想不到至今他仍不死心。”鬼厉冷笑一声,丝丝寒意从他的身上逸散出来,“下次再见面,我必不会留情。”
“碰见秦无炎算什么,我们还在路上遇见雪琪了呢!”曾书书毫不示弱,也把自己的丰功伟绩捅了出来,“说时迟那时快,我灵机一动,将雪琪推出去顶缸。只见那秦无炎的斩相思和雪琪的天琊剑以针尖对麦芒的趋势瞬间缠在一起,而机智如我,我们三个迅速逃之夭夭,这才为你顺利带回灵丹!”
“干得漂亮。”鬼厉听罢赞赏一句,“下次继续。”
“啊?”曾书书一愣,心里默默得为陆雪琪点了三根蜡烛。
张小凡你是有多记仇,你们俩什么仇什么怨。
把玩着酒杯,鬼厉许久后才淡淡道,“你以后,在碧瑶面前不要胡说八道,否则……”
“你放心你放心,我绝对不胡说八道,我只说大实话大真话,绝不添油加醋,你放心好了!兄弟我还会坑你么?”曾书书诚恳地对鬼厉说道,恨不得巴心巴肺叫他看看,可心里却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兄弟啊兄弟,你放心好了,碧瑶问起来的话,咱一定把你当年的各种丰功伟绩细细同她道来……至于到时候,你是跪搓衣板呢还是跪烧火棍呢,就自求多福吧!
鬼厉瞟了曾书书一眼,而后起身,从桌上拿起噬魂只淡淡落下一句,“我就当你记住了。”
转身而去,氤氲的酒气飘散在微醺的月色里,朦胧的看不清喜悲忧乐。
回到房间,轻手轻脚摸黑上床,而后将熟睡的碧瑶拥进自己怀里,温香软玉,幽香中带着他身上的酒气细细密密交织在一起,逐渐的就令他头晕目眩,睡意袭来。
鬼厉睡着了,只有在碧瑶身边他才能卸下全部伪装,再没有一丝一毫防备。
他熟睡的模样,安静的像个孩子。或许,最让人心疼的,就是那即使熟睡却依然皱着的眉宇。
碧瑶窝在他的怀里,静静聆听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全都是他赠与她的爱恋情深。
窗外的月娘偷偷打量着屋内的一双爱侣,清辉倾泻而下,柔柔落在鬼厉和碧瑶身上。
白皙柔嫩的纤指描摹着鬼厉的眉眼,然后又落在他的唇角,最后轻抚过他的眉心,试图把那丝丝隐忧抚平。
“傻子,我在的,睡吧。”碧瑶轻柔地说道,一双清眸里满是疼惜。
不知是不是她的话起了效果,鬼厉那紧锁的眉头竟然慢慢舒展,就连唇角都些微翘起,似乎在做着好梦。
“傻瓜。”轻声嘟囔一声,却熟练的在他温暖怀里找了个舒服位置,闭上眼睛陷入甜甜梦里。
甫时,碧瑶并不知道的是,她这一睡又是好几日光景过去。而鬼厉,也神情憔悴趴在床边守了她三天三夜。
尽管观星崖主再三保证,碧瑶只是不慎被人催动了埋在体内的蛊虫,所以才会昏睡不醒。只要蛊虫陷入沉睡,碧瑶就会醒来,并无任何生命之忧。
观星崖主话虽然说的隐晦,倒也是通俗易懂,众人也都知道那个人是谁。
“小凡,听崖主的话,睡一会儿吧。”曾书书端着碗白粥并几样小菜推门进来,就看见鬼厉趴在床边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眼睛眨也不眨,只痴痴望着床榻上女子睡颜。
“我不想吃。”鬼厉不看他只是拒绝,他的手轻轻抚摸着碧瑶温热的脸颊,“我只想瑶儿醒过来,明明前几日她还在对我笑,现在却这样了无生气躺在这里。”
“小凡……”曾书书一时无言,“崖主不是说了么,碧瑶她很快就会醒了,别她醒来了你又倒下了,你这不诚心叫她难过呢?”
“……”鬼厉沉默了下,才站起身,他弯腰为碧瑶掖了掖被角,道,“我去睡一会,你让小白或者小环代我照顾一会碧瑶。如果她醒了,你就来通知我。”
“好的好的,你放心啊!兄弟我做事,绝对靠得住!”曾书书屁颠颠跟在鬼厉身后,话说的那叫一个溜,唾沫星子肆意飞舞。
“秦无炎,你又多了一个让我杀你的理由。”鬼厉并不理他,只是关上碧瑶的房门,唇角勾起,身上澎湃的戾气涌动,“伤瑶儿的人,全都要死。”
“呃……”曾书书吓得一个哆嗦,往旁边挪了几步,甩袖抹去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小凡这模样,跟在碧瑶身边那人畜无害的样子实在是判若两人呀!
碧瑶碧瑶,你快醒来!你家小凡这个模样,我一个人承受不来!
其实话说回来,这次还真是冤枉秦无炎了。他虽然坏,却也有着一颗不输鬼厉对碧瑶的真心。所以这次,真真可谓是躺着中枪。
可任凭是谁能够料想得到,这一次碧瑶的“昏迷不醒”并不是因为体内蛊虫的苏醒,而是她从九幽归来之时,潜藏进合欢铃中的一缕幽魂。
合欢铃曾经的拥有者——金铃。
本着报恩之心,金铃夫人将毕生绝学尽数传给碧瑶,并且告诉她合欢金铃并非只有痴情咒一法激发潜力。
待到碧瑶魂魄从合欢铃中出来,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外边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七八日。
又待她被鬼厉硬是拗在床上“养伤”,并服食下那颗九转宝灵丹后,又是小半月过去。
清闲的日子总是犹如流水般哗啦啦一往直前,这段时间鬼厉几乎是把她当做了小娃娃一般对待。怕摔了,怕饿了,怕累了。
虽然这样被鬼厉关怀爱护着她很是受用,但是活动受限着实是难受极了,特别是周小环私藏的那些据说顶好看的小话本都快被她翻烂了!
唉,真的好想吃烤兔子呀!
碧瑶戳着合欢铃,坐在栖月谷中的石凳上,清风和煦,略带微香,空气中都是淡淡的甜味。
桌几上摆放各色瓜果,周小环小白并曾书书都坐在一起,看着碧瑶懒洋洋软绵绵趴在桌子上。
石桌尽头,观星崖主白衣飘飘,端的是仙风道骨。
“碧瑶姑娘如今感觉怎么样?”品着茶,观星崖主笑得意味深长,略微掐指算了算,眼中笑意更甚。
“一点都不好。”碧瑶恹恹回答,她总感觉自从这次昏迷再醒来后,鬼厉对她说的话已经没有那么作数了。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驳回。而且,有时候他严肃起来,她竟会觉得心虚……
比如说,她以前只要说“张小凡,我饿了!”“张小凡,我要吃烤兔子!”或者说“小凡,我已经好了,你就不要担心了好不好?”他都会服软。
但是现在根本就不会,她的话就和耳旁风一样,说了他也假装没听见。
“哈哈哈,碧瑶姑娘莫要如此,这般万万不可。常言道气大伤身,姑娘莫要气坏身体。”崖主轻笑一声,宽慰碧瑶,“许是姑娘这次无故昏迷吓到了张少侠。”
“我知道是我的错,不该不打一声招呼。可是,我已经给他道歉了呀!”碧瑶伸手就去捞面前桌上的清茶,却被小白半路截胡,无奈下只能认命,端起鬼厉早就为她准备好的灵泉水。
小啜几口,清冽甘爽,回味无穷。指尖在杯身摩挲,碧瑶有些无奈眼巴巴望着小白道,“姨母,你说小凡坏不坏,我不就是想吃一只烤兔子,烤兔子嘛!他竟然还不愿意,凭什么呀!”
她话音落下来,身边的几个人都忍俊不禁。
小白媚眼如丝,酥指点唇娇声笑道,“傻孩子,不就是不吃烤兔子么?我看鬼厉也没亏着你,每日变着法子为你洗手做羹汤。”
“对啊对啊,碧瑶姐姐。”周小环咬着糖葫芦,嘴里语焉不详却仍不忘说话,“鬼厉哥哥对你可好啦!你看他最近几乎要把崖主家的灵鱼灵鸟,还有外边什么果子啦,糕点啦,都快从人家店里搬空了。”
“小环,难道吃都堵不住你的嘴么?”碧瑶有气无力道,她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鬼厉对她的爱有多深重,也对此从不怀疑。可是,她是真的好想吃烤兔子呀!哪怕就咬一口,一口就行!
“能能能,吃的非常能堵住我的嘴。”秉持着鬼厉交代的‘不许惹碧瑶生气’,周小环啊呜的咬了一大口糖葫芦,塞得两颊鼓鼓。
“我说碧瑶,你要真想吃那么一口,不如自己动手?”曾书书摸着下巴,对碧瑶道,“虽然我的手艺不如我兄弟,但至少也吃不死,我可以给你撒撒调料、打打下手什么的。”
“咦?这么说来,某人是不怕东窗事发后被揍了呢!”小白盈盈一笑,对曾书书眨眨眼。
“我才不要,我就要吃小凡做的。”碧瑶低声嘟囔,“他要是不给我做,晚上就别房中睡了,直接到曾书书你那里挤一挤,反正你一个人也宽敞。”
“呃……”曾书书一怔,欲哭无泪,颇有搬石头砸了脚的尴尬感。
“你呀你,还真是舍得。”小白掩唇一笑,媚眼中光华流转,“好了,皮猴儿,你上次不是说要继续为我们讲鬼厉以前的糗事么?还不继续。”
“嗯?”碧瑶也来了兴致,倒也不再纠结烤兔子这个问题了,“我记得你上次说小凡一个人自言自语,自编自演不亦乐乎,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呃,那个……我上次讲到了哪里?”曾书书心里一个咯噔,惨了,被兄弟知道的话一定会死的很惨。但是不说的话,现在就会死的很惨,所以拖一时是一时吧。
碧瑶略微想了想道,“你说小凡把绿豆放进锅中,加了少许水煮。”
“哦对对对,我们就从这个放绿豆开始说,碧瑶,我记忆力好的很,我兄弟的糗事没有我不知道的。待我慢慢和你一一道来,那可真是说个八天七夜也说不完呐!”
清茶瓜子蔬果百味,更有四名忠心听众,曾书书开启了尘封已久的话匣子,讲起鬼厉的糗事来那是半点不含糊。那真真是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这边欢笑一家亲,几人围坐吃瓜吃果。另一边,栖月谷结界外围,鬼厉玄衣猎猎负手而立,一双眼静望着对面身着青色华服的清隽男子。
这男子并非他人,正是鬼王宗的青龙圣使——青龙。
“我收到你的传音便过来了,鬼王打算用伏龙鼎和被你破坏掉的四灵血阵召唤修罗。倘若修罗出世,天地必然会一片动荡,你带碧瑶小心躲着。”
鬼厉有些惊讶道,“他不召唤兽神了?”
青龙摇摇头,“兽神之威深不可测,但修罗却是宗主一直修习的鬼道至尊。碧瑶如今不能受太多颠沛,你们就找个地方安心隐居,待到此间事了再出来吧!”
“我不会躲着,也不会避世。”鬼厉淡淡道,“鬼王一意孤行,听从鬼先生建议。先是复活兽神,现今又为权欲唤醒修罗,势必害人害己。”
“他虽对我不仁,但他是碧瑶的爹。即使他不承认我的身份,在鬼王宗处处提拔秦无炎压制我,但我却不能看着碧瑶伤心难过。”摩挲着噬魂棒,鬼厉声音冷沉,“你的那句恭喜我便收下了,但我希望你只说与幽姬听,毕竟她对碧瑶是真的好。鬼王身边有鬼先生,那人心思多疑又阴险狡诈,你们多加小心。”
“放心,你只管照顾好小碧瑶。将来,给我们带回大胖娃娃,这比说什么空话都好。”青龙微微笑道,“好了,出来功夫也大了,再不回去恐怕宗主生疑,告辞!”
青龙走后,鬼厉终于绷不住那一张冷脸,弯了弯嘴角笑了起来。
这一笑犹如冰雪初融,却又绽放着无尽的新生,竟惊得一直隐在暗处默默望他的白衣仙子乱了气息。
“我不给她做烤兔子她一定很生气,有了,今天就做糯米桂花藕,绵软香甜,嚼劲十足,她一定会喜欢!”想起碧瑶,鬼厉的心软的一塌糊涂,连暗处有人窥察都没发现,也或是他并不在意。
白衣仙子握紧手中长剑,清冷眉目中几经挣扎,终于化作一声叹息。想要迈出的脚步停滞原地,心中念诀御剑而去……
鬼厉手提莲藕,朝着厨房而去,此时的他还不知道“好兄弟”已经给他挖了一个大坑,就等着他跳了。
再见隔经年
——
【六十二】 
朝夕一枯荣,华发岁岁生。 
今时君不见,碧波旧苔痕。 
若是早些遇见,会是什么光景。你技艺生疏,我便许你插科打诨。你黄鱼脑壳,我便教你勤能补拙。 
最让人后悔的事莫过于,为何不早些遇见。在你最难过,最无助时走进你的生命。 
握着你的手说,不要怕,你还有我。 
“曾书书,你说的可是真的?”碧瑶柳眉微蹙,手托香腮,“那个田灵儿也忒过分了,明明是小凡救了她,她怎么……”认错恩人了呢?她忽然消声了,想起自己也认错恩人的乌龙来。 
曾书书努努嘴,无奈道,“那个时候小凡瘦的像只弱鸡,而那齐昊虎背熊腰威武有力……” 
曾书书总是这样,说着说着就开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真的假的,都可以稍加润色。只是可惜,故事中的主角正踏步而来,一走近就听见了自己的故事。 
“曾书书,你在说谁弱鸡?”
将新出炉热腾腾的糯米桂花藕,放在碧瑶面前,鬼厉这才睨了一眼犹如霜打茄子蔫巴巴的曾书书,“刚才不是说的很欢快吗?说什么呢,我也想听。” 
“呃,这个……嘿嘿嘿兄弟,你听错了听错了……我什么都没说。”曾书书简直是欲哭无泪,身边没一个人能够帮他抵挡来自鬼厉的怒火,“这个,你下厨辛苦了,为我们大家做好吃的。” 
“谁做给你了。”鬼厉淡淡扫他一眼,兀自坐在碧瑶身边,耐心用小刀将那糯米藕切开,递到碧瑶唇边,“尝尝看好不好吃。” 
碧瑶笑弯了一双清眸,将那块糯米藕吃下,甜糯的口感简直好吃到恨不得舌头都咽下去,“好吃!” 
“哈哈哈,你这小子,这回可是搬了石头砸自己。”观星崖主忍不住调侃曾书书道。 
“我,我哪知道他会听见。这回好了,功劳他没记着,苦劳也捞不着了。”曾书书抹了一把头上并不曾存在的虚汗,对观星崖主侃侃而谈,“你是不知道,他啊,一见着碧瑶啥都忘了。天也小了,地也小了,就碧瑶的五脏庙最大!” 
“呵呵呵,小猴子,你是在嫉妒么?”小白妩媚一笑,媚眼如丝,“说起来,我侄女儿和侄女婿夫妻恩爱,与你又有多大干系呢?” 
“当然有关了,怎么没关系,我当初可是教我兄弟如何追女孩!”曾书书一脸陶醉,沉浸在过往的大事中难以自拔,“想当初,小凡他和碧瑶河阳相遇就先打了一架,这可不就是我的功劳嘛!” 
“你有什么功劳?”周小环啃着糖葫芦,忍不住插嘴道。 
“我的功劳就是我有预言的能力,打是亲骂是爱,又亲又爱拿脚踹!” 
“噗嗤——”听了某人大言不惭的话,碧瑶忍不住笑出声来,“曾书书,那你在小竹峰上放烟火,怎么没有虏获某位姑娘芳心?”
“这个……这个……”曾书书头上滚落豆大汗滴,绞尽脑汁得想着说词,“那是因为雪琪她不食人间烟火,我那点小把戏肯定无法动摇她的心嘿嘿……” 
“小凡。”碧瑶把头轻靠向鬼厉,声音懒洋洋的,“我困了。” 
“好,我们回去。”鬼厉眉宇间的厉色迅速消退,温柔地抱起碧瑶,对曾书书淡淡道,“你们慢慢吃,碧瑶累了,我带她回去休息。” 
“哎你你你——” 
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只留给曾书书等人一个从容的背影。 
“我兄弟这人其实特别好,心思细腻,内秀其中。若是没有十年前的事情,他的性子真的特别好……”怕观星崖主因为鬼厉而怪罪,曾书书磕磕巴巴的补充着道。 
“问人间情是何物,大概只有过来人懂。”小白收起了笑脸,那张妩媚的脸上竟隐隐多了几分忧愁。 
“说得好像你很懂一样,书书,你的喜酒什么时候能吃到?”啃着糖葫芦,周小环还不忘调侃曾书书一句。 
“我的喜酒还不是你的喜酒?”曾书书嘟囔着,“你自己都没开窍,还问我什么时候发喜酒吃。” 
“什么嘛?你说清楚,你的喜酒怎么就变成我的了?”嘎嘣一声咬掉一颗红彤彤山楂球儿,周小环含混不清的对曾书书道。 
“呵呵呵……”观星崖主含笑看着身边一双不知情丝已系的小儿女,“都是痴儿痴儿。” 
这边,鬼厉抱着碧瑶回到了房内。门初关上,那躺在床上懒洋洋软绵绵的姑娘竟一个翻身利索起来,将一脸惊慌失措要抱住她的青年直接压倒在床上。 
——女上男下,典型的强抢民男。 
“碧瑶,你别这样,小心……”鬼厉动也不敢动一下,仿佛碧瑶是瓷娃娃一般,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小心什么?本姑娘我小心得很,倒是你挺有能耐的嘛。”碧瑶笑眯眯的看着鬼厉,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凑近他酸溜溜道,“曾书书可是都和我说了,你不光给我做烤兔子芝麻饼,你还给你的亲亲师姐做绿豆糕,一做就是几年,而且还是双份的!”

“啊?”鬼厉怔住,被碧瑶的话惊得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眼来,只能在心里把曾书书用噬魂棒戳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见鬼厉不说话,碧瑶就当他默认了,说出来的话像喝了十斤老陈醋一般,整个房中全是一股浓浓的醋味,“张小凡,你可真有能耐了啊,枉我还一直以为你笨笨的。结果呢,原来是我傻啊!” 
听了碧瑶的话,鬼厉忽然就笑了,眼角眉梢俱是笑意。抬手,一把捉住那在他脸上捣乱的小手,轻声而温柔地道,“碧瑶,你吃醋了吗?” 
碧瑶被戳破心事,脸皮臊得厉害,火辣辣的特别酸爽,一双美目瞪着鬼厉,“我,我哪有吃醋!张小凡,你怎么能插科打诨!” 
鬼厉听了也不反驳她,只是一双黑沉沉的眸子专注的望着碧瑶,“傻瑶儿,我以为你都知道的。早在滴血洞那时,我不就告诉你了么?她们都只是我的师姐。” 
“草庙村被灭后,我和林惊羽被青云门收留,他天资卓越,而我却朽木不可雕。他成了苍松的得意弟子,而我却连一根黒竹节都砍不断,只有一身煮饭的手艺能博得师友欢心。”回想起往日的艰难度日,有欢愉也有苦涩,师门情谊,手足情谊,还有紫竹林中飒飒吹来的清风,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一幕一幕,都已经化作泛黄的章节。 
用松子砸他脑袋的小灰。 
刚正不阿严肃有加看见美食就两眼发光的师父。 
温婉贤惠洞悉尘世蕙质兰心的师娘。 
一二三四五六总是天天耍宝不知疲倦的各位师兄。 
以及…… 
用琥珀红绫教导他法术的田灵儿。 
对于田灵儿,鬼厉是感激的,同时也是无法原谅的。 
这世上,从来都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 
在鬼厉看来,如果田灵儿要杀他,那么可以。但是,却不能伤害碧瑶。 
在青云门和鬼王宗这场大战中,碧瑶何其无辜,她那么好,也从未伤害过人。 
但田灵儿却用着以爱为名的伤害,毁掉了那块天帝冥石。 
碧瑶怔了怔,一刹那间,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计较都很可笑。虽然鬼厉只是轻描淡写,但她却知道那位青云山大竹峰的师姐,曾经对于鬼厉来说何等重要。 
她是他的良师,她是他的益友,也是他能够在山上为数不多可以交心的人。
更是,站在他的背后,用冰冷的刀子,猛戳脊梁骨。 
那么疼。 
“小凡。”碧瑶轻声呢喃,卸了力放软身子趴在鬼厉身上,“如果当初你救了我,我没有回鬼王宗多好。这样,我就可以作为草庙村的遗孤和你在一起了。” 
“你那么笨,天天被人欺负也不知道欺负回去,如果我和你在一起,哪个敢欺负你,我一定揍得他满地找牙!” 
“都过去了,乖瑶儿。”鬼厉微勾唇角,手轻轻摩挲着碧瑶的背,“现在我们在一起。” 
“唔,我困了……小凡,我要睡了……”

预告:

你说,前生是人,今生是妖。是因为罪孽深重,还是因为这个尘世有所眷恋的人或事,所以宁愿为魔为妖,也要留在这里?  ——金铃

我在等一个人,你见过吗?她说大王村沼泽很美,落日夹杂着淡淡桃花清香,有致命的诱惑。  ——黑心

小凡,会好的,会好的,一切都会慢慢的好起来的。我们会青丝染上白雪,牙齿摇落。我们还会有活泼可爱的一双儿女,你说是不是?

——碧瑶

碧瑶,我想了很久,我们的孩子就叫做永安和清欢吧。愿一世永安,半世清欢。

——鬼厉

这天若要与我为敌,我便逆了这天,公道都是赢的人创定的法则。道玄,我今日来目的简单,只是为了讨回十年前的一笔血债!

——鬼厉

小凡,为什么?我是你的师姐啊,我们一起长大,共度的岁月难道还比不上你悸动的一颗心?

——田灵儿

他早就不是过去的张小凡了,十年前我带张小凡去颜如玉,他会揍我。可十年后的鬼厉,却会面不改色接过《绝世孤本》。

——曾书书

小环,终究是你看不清自己的心,还是我的心里始终没有放下年少的慕艾。

——曾书书

碧瑶,来,到爹身边来。

爹一直很想你,青龙和幽姬也很想你。你现在这样戒备,是不想要爹了么?

你们都说兽神不好,所以爹放弃了兽神。但是修罗是鬼道至尊,你也知道爹半生都在研习鬼道求法,待爹将这修罗收入麾下,一定叫它帮我的女儿脱离苦海。

——鬼王

这世间哪里有什么善恶对错,只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所以,我认为的对与善,在你的眼中就成了大逆不道。 
——秦无炎 
碧瑶,你说的对,我是个自私的人。但这一生,我却做了一件最不自私的事情,就是带你去了青云大竹峰。 
——秦无炎 
朔风带雪,长剑冰冷,又怎么抵得过心里面那种极为深的苦寒? 
有些人总是外表光鲜,众人羡慕,却又哪里懂得他们也有求而不得。 
这世上活着的人,都在受苦。苦的是苦海无涯,却要自做舟筏。 
最怕的是,一切强求的结果就是,小儿女福分用尽,却仍有缘无分。 
——苏茹 
秦无炎告诉我,莲心很甜。 
我吃了,真的很甜。 
须臾数年过去,青云山的桃花和草庙村的碧瑶花开了又谢了。那些如同剪影一般的故人,仍在远游,不曾归来。 
——陆雪琪
【卷六:苍生何辜(完)共1.3W】

【六十三】
愿以清歌,寄语流年。
愿陈三愿,与君年年岁岁,芳华同守。
碧瑶醒来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枕着鬼厉的腿,而他自己则闭着眼睛,似是练功,又似小憩。
小凡。
她低低的唤了一声,脸上笑意温柔,而后又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在她闭上眼睛没看见的地方,那原本练功的黑衣青年却慢慢睁开双眼,眼中柔情缱绻,满是深深笑意。
这一生,有你已是够了。
我曾望山,望尽远山含黛,千山暮雪。
我曾涉水,涉过重重烟波,然后,我遇见你。在年少,最好的时光里遇见你。
鬼厉同碧瑶在房中黏黏糊糊,一室温馨。那边曾书书和周小环正坐在庭院中吃瓜,小白素手纤纤轻抚着犹如丝缎般的青丝,娇柔的声音中略含魅惑,“说吧,你同我侄女说什么呢?为什么我仿佛闻到了酸溜溜的味道。”
“唔。”曾书书咔咔咔的迅速吃完一块瓜,然后略微心虚道,“我告诉碧瑶,我以前在青云是怎么教他追女孩的。也告诉她,小凡曾经给她师姐……嗯,就是那个田灵儿做了整整三年绿豆糕,就因为她说好吃。”
“……”周小环捂住眼睛,“书书你是不是傻,鬼厉哥哥一定会揍!死!你!”
“啊?”曾书书大惊失色,那西瓜皮滴溜溜的滚下桌子,“我完全把小凡忘记了!哎呀,瞧我这个大嘴巴,这下我可惨了!”
“不行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得走,我得想策略。”他开始来回转圈,口里絮絮叨叨,“我不能留在这里了,小环。”深吸一口气,“我要去游历天下了,你不要太想我,我会过得很好很好。只有一点,千万别告诉小凡我回了青云,万一他追过来揍我就不好了。”
时如逝水,不可回头。
转眼间又是小半月时间过去。曾书书自那日东窗事发后就连夜卷包袱逃之夭夭,留下吃瓜群众小白和周小环打圆场。
好在鬼厉深知冤有头债有主,并未对二人有什么不好的想法。一个是忘年交老头的孙女,一个是碧瑶的姨母,都是自己人。
然而,没过多长时间,曾书书却又卷着包袱风尘仆仆的回来了。美名其曰,没有他小环瘦了怎么办。
此心昭昭,众人皆知。
“小环小环。”硬生生把糖葫芦从周小环手里抢出来,迫使她一双明眸不耐烦瞪着他,“糖葫芦有我好看吗?这么久不见,你想不想我?”
“少来!”周小环道,“我的糖葫芦比你长得好看,还能吃!你能做什么?曾书书,你太讨厌太讨厌啦!”她趁曾书书不注意夺过那串红汪汪的糖葫芦,“还给我啦!”
“不还不还,你不说想我我以后都不给你买糖葫芦吃了!”曾书书只觉得有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不由加以诱惑。
哪知道周小环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哼,谁稀罕你买的?我跟你讲,我瓶儿姐姐,小白姨姨还有鬼厉哥哥都会给我买,我根本不愁吃好不好?”
“你你你……”曾书书把脸转向一边,看着正耐心为碧瑶加菜的鬼厉,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张!小!凡!”
“曾书书,你声音好大,吓我一跳。”正吃饭的碧瑶被惊得小心肝一跳,鬼厉听了她的话,忙给她舀了一碗汤,“压压惊。”
然后,在碧瑶专心喝汤没注意的时候,看向曾书书的目光中满是警告。
曾书书被这目光一瞪,浑身一凛,那好不容易激涨上去的心中熊熊火焰,瞬间怂了。
他委屈巴巴道,“作为好兄弟你也忒不厚道了……”
“鬼厉哥哥怎么不厚道了?碧瑶姐姐叫他帮我买的糖葫芦……”
“呃……原来是碧瑶买的啊!嘿嘿嘿,误会误会,都是误会……”曾书书尴尬的笑了笑,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慢腾腾蹭到碧瑶身边,颇为殷勤道,“那个碧瑶啊,真是谢谢你了,那个那个……我给你剥虾吧?或者给你挑鱼刺!”
他声音一出来,满室寂静。
鬼厉,“……”
碧瑶,“……”
周小环,“书书你疯了吧?小心鬼厉哥哥揍死你!”
【六十四】

夜放花千树,昼时听钟鼓。

渝都城景色依旧,山海苑菜色好评如潮。鬼厉带着碧瑶御宝而行,来到山海苑的时候,初初开张。

天边霁云消散,有一抹红霞跃然其上,碧瑶不知在哪儿摘了一朵花,闻了闻,香味浓郁极了。

“真香。”她粲然一笑,忽而,将那花凑近鬼厉,盈盈道,“小凡,还记得吗?”

花香袭来,浓郁的味道让鬼厉一愣,却很快露出笑意来,他握住碧瑶的手,温声道,“当然记得,过去种种,犹如昨日发生。而且这都是我极为珍视的记忆,又怎么舍得忘记。”

碧瑶心中一动,更加用力握紧他的手,微笑道,“这也是我极为珍视的记忆,永远不忘。”

正说着话,山海苑开始正式迎八方宾客了,鬼厉同碧瑶被小二哥请进去,进了雅座。

这包间里布置极为上档次,四面屏风上依次是梅兰竹菊,角落还燃着清神香,桌上小菜琳琅满目,红白绿黄颜色格外讨喜。

说到山海苑,最令人神往的不是盛开的百花,不是舌灿莲花的店小二,而是肉味鲜美,供不应求的寐鱼。

神州地大物博,然而寐鱼却是极为难得的一味食材,每年也仅仅只有几月,才能品尝它的滋味。

鬼厉举筷挑开鱼皮,轻轻夹起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肉来,置于碧瑶面前的小碗里。

“好吃!”被心爱的人专心伺候着,哪个女子能不心动呢?碧瑶笑弯了眼睛,也夹起一块鱼肉,却不是放在鬼厉碗中,而是置于他的唇边,“吃呀!”

鬼厉朝她一笑,这一笑犹如阳春白雪,熠熠生辉。他身子往前倾,含笑将那块鱼肉吃下,惊得碧瑶嗔怒道,“傻子,有刺知不知道?我忘了挑!”

“我不怕。”鬼厉对她道,他的情话一句一句往出蹦,“只要是你给的,毒药我都吃。”

听了他的话,碧瑶竟是忍俊不禁,她绷着脸极力的忍住笑意,筷子戳着碗中可怜鱼肉,故作生气道,“油腔滑调,油嘴滑舌,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鬼厉看着她,眼中尽是宠溺,“想笑就笑吧,都被你猜到了。”

听了他的话,碧瑶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直到岔了气,肚子痛,方才作罢。笑痛快的碧瑶,清透眸中水润汪汪,颊生红晕,看起来娇羞可人。

“你看的是我藏在柜子里面的那个话本对不对?张小凡,你说你是不是傻透了。”碧瑶道,“那个话本里面,那个书生吃了小姐给他夹的鱼肉就蹬腿死掉了。”

鬼厉一怔,不解道,“为什么?”

“你说呢?”碧瑶睨他一眼,“还不是傻。”

“你……”鬼厉稍微思量下就明白什么意思,见碧瑶打趣他也只是淡淡笑着,“我就是傻,可是你喜欢我。”

山海苑中,人声鼎沸,却遮不住碧瑶鬼厉二人互相投食的乐趣。酒足饭饱之后,二人踏上路程。

话说渝都最近十分不太平,总是有人走着走着就丢了,逛着逛着就散了,这不,闹得人心惶惶。

走在街上,看着无精打采一个个小贩,鬼厉握紧了碧瑶的手,生怕她也走丢了。

“小凡,我想去看看满月井,我也想看一次,看看能看见什么。”吃着桂花糕,鼓着腮帮子卖力咀嚼的碧瑶忽然含混不清的开口了,“好不好?”

鬼厉脚步一顿,却是停下脚步。他看着一脸殷切的碧瑶,忍不下心拒绝,只能妥协道,“好,我带你去,可你要乖。”
【六十五】
惟愿此情寄青锋,他朝为君展红绫。
劝惜少年惜韶光,莫待大梦一场空。
小池镇风沙遍野,呼啦啦的风犹如亘古不变,吹散的是世道,吹过的是湮灭的过往,是落寂的曾经。
却也挡不住来人明知结果,却勇往直前的勇气和决心。乱世繁华,天下为家,也不过是一个天下罢了。
只要是个心爱的人在一起,哪怕一起死了,也是欣然无悔的。
“十年过去了,小池镇还是老样子,这里,还有这里,一点都没变。”走在小池镇的街道上,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致,碧瑶啃着芝麻糖兴致勃勃说道。
鬼厉温柔地凝睇着她,眼中满是宠溺之色,牵着她的手慢慢道,“这里虽然大多都是妖怪,但他们一心向善,和村民们相处也是极好的,在石头的带领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也算和美。”
“也是。”碧瑶应了一声,不知想到什么她轻笑起来,“我还记得,十年前你帮石头找娘亲的糗事,说来那个时候我都失忆了,却还是一路默默跟着你,看你当时的狼狈模样,笑得不能自已。”
鬼厉一愣,也想起少年时期的那些憨傻过往了,他抿了抿唇,眼底的笑意几乎满溢,“是了,想不到那个时候碧瑶少主就那么惦记小的了。”
碧瑶飞他一记眼刀,道,“还不是你傻!”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鬼厉见她笑了,更是不忘补了一刀,“可你喜欢我。”
“反正是你傻。”被补了刀,碧瑶毫不客气怼了回去,两个人傻乎乎的,站在小池镇的街角开始了你笑我也笑,你说我也说。
“张大哥!”一声豪迈嗓子传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碧瑶和鬼厉十分默契的停下斗嘴,同时回望,宽大的衣袖下十指相扣,眼里心里,爱意流转。
“张大哥,张大哥,今天是得了什么空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来人高高瘦瘦,眼中满是精明,碧瑶凝目望去,只觉得果然还是岁月不饶人,十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不,一个妖。
或许,染上了世俗的妖,更加悲哀。
石头笑眯眯道,“难道是这小池镇的连天风沙啊?”
鬼厉淡淡看了自说自话的石头一眼,“叫人。”
十年的时间,诛仙剑下的单方屠戮,终究是把昔日温润腼腆的少年郎杀死了,从此,明月天涯,留下的只是鬼王宗的副宗主鬼厉了。
踏着尸骸,脚下盛放妖娆的红色花朵,缓缓归来。
“哦哦,好……”自说自话正嗨的石头整个妖一凛,有寒意慢慢爬上脊背,仿佛被毒蛇盯上一般,他僵硬的转了转脖子,望向了站在鬼厉身边娇小可人的……碧瑶。
“碧瑶……姑娘。”
“把你那些小心思收回去,我想,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碧瑶还没说话,也没觉得石头叫的有什么不对,这边鬼厉便一改温柔模样,变得面目含煞起来。
他声音低沉极了,听在石头耳中简直犹如魔音穿耳,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张大哥……我……”冷汗涔涔,石头眼神躲闪,“那个,张大哥……期望和现实相差太大了,我有点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么?”鬼厉道,随后噬魂蓦地一挥,红芒一闪直冲石头面门,眼神冰冷极了,“那你就去娶她,到你喜结良缘的那一天,我亲自给你送份大礼。”
“小凡,你们说什么呢?”碧瑶笑吟吟道,“石头也要成亲了吗?”
鬼厉勾唇一笑,捏了捏碧瑶温凉小手,“船到桥头自然直,饿不饿,我们去吃饭?”
“好啊,刚好我也饿了!”碧瑶撅了噘嘴,对鬼厉捧起了自己的脸,“最近吃的太多了,感觉自己脸都圆了。”
“圆了也好看。”
被强行喂了一把冷冰冰的狗粮,石头终于在风中茫茫然凌乱,见那一双璧人走得远了,才扯起嗓子吼着,“张大哥,张大嫂,你们等等我啊!”
说完,拔足狂追。
待他跑的不见影子了,才有穿着玄色长袍,遮住脸,不男不女的家伙闪身出现。只见那家伙朝某处挥了挥手,便有卖芝麻糖的老翁晃晃悠悠走过来。
“使者,发现大小姐的踪迹了,是否禀告宗主撤销原计划?”
“计划不必撤销,宗主爱女之心天地可鉴,只不过现下走了弯路。毕竟是父女亲情,好好相处一下,事情说开或许就好了吧。”
“是……但愿如此。”
【六十六】
苍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地不仁,则以天地为祭。
倘若这天要拆散我,这地要折杀我,这诛仙剑毫不留情刺向我的胸膛,我也不会躲避。哪怕再痛也要,将其对穿。
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却有无比沉重的爱到深处无怨无尤,假若时光重启,我会选择……你不识我。
也好过,得到即失去,每一刻都为别离准备。
空旷的院子里,有枯黄树叶铺了一地,岁月的更迭总是这般无情,不为任何人挽留。
身为鬼王宗的掌权人,鬼王最近过得并不好,眼底是深青的阴翳,噩梦缠身,几个人能睡得好呢。
“拜见宗主。”低沉的嗓音忽然响起,鬼王懒懒的抬眼,就看见黑色的袍子,像乌压压的云般在他眼前晃了晃,“宗主可是思忧大小姐?”
“我是担心碧瑶的身体,她身体虚弱,虽然已经醒来,但鬼厉那个臭小子是否能够保护好她……唉,可惜,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现在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了……”鬼王颓然道,此刻的他,就是普通的父亲般,担忧着久不归家的儿女。
“大小姐既然能够醒过来,那自然已经是否极泰来,宗主大可放心,毕竟副宗主也不是吃素的。”来人滔滔不绝,长篇大论,“咱们安插在小池镇的探子汇报,昨日发现了大小姐和副宗主的行踪,他们即将前往满月井。”
“满月井吗?”鬼王忽然低低的笑了,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无比怪异,“小痴,你想碧瑶了吗?”
“是了,你一定如我一般想念我们的瑶儿了。”他轻轻一叹,“你再等等,你再等等。”
小池镇酒肆稀少,路边摊却很多,伴随炊烟袅袅,有香气飘来,勾的人心痒难耐。
路上行人皆是步履匆匆,通往传送点到达不同地方,是了,经过十年修葺,小池镇和以前已经大为不同。
现在的小池镇已经和渝都并流波山一样,成为修行弟子必须历练之处,这几处时有有趣事情发生,弟子们也是乐在其中的。
碧瑶与鬼厉并肩而行,二人容貌出众,少不得被路上行人打量。不过二人并不在意这些罢了。
皮相容貌皆是身外之物,不必过分执着。他们二人各自都有奇遇,碧瑶在九幽饱受痛苦,自然无比珍惜此时相依相守,而鬼厉更是十年浴血,遭逢巨变。
随意捡了个路边摊,鬼厉扬声道,“老板,两碗豆花,一甜一咸。”
“好嘞!客官你们先坐。”摊主是个年约五十岁左右的老头,做的一手好豆花,鲜软滑嫩,色香味俱佳。
落座后,碧瑶以手托腮,十分感兴趣的望着那摊主,一双眼睛似乎都要黏在他身上了。
被忽略的鬼厉,突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些诡异的酸溜溜的感觉,不由轻咳一声掩饰。
听见他咳嗽声音,碧瑶收回视线,一双美眸中满是关切,“小凡,你怎么了?”
鬼厉有些尴尬,却还有些委屈,他思忖一下还是道,“瑶儿,我不好看吗?”
碧瑶一怔,眼底倏地浮现出粲然笑意,她弯起唇角却道,“不好看。”看鬼厉一愣,傻呆呆的模样,竟绷不住笑了起来,“咦,我闻闻,好大的醋味呀?小凡,你掉醋缸了吗?”
“我……没有……”鬼厉声音微弱,辩驳的没有丝毫存在感。
这时候,摊主已经笑眯眯的端了两碗豆花过来,咸的那碗淋了些麻油酱醋,还放了红艳艳的辣椒和葱花提色。甜的那碗浇了些古方糖,正中间还有些许玫瑰酱,并着果仁葡萄干之类小物。
“素闻狐狸都爱吃甜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哈哈哈哈哈哈。”摊主笑眯眯道,“不过你身上人魂狐魂并存,两相制衡,还是很不错的。”
碧瑶同鬼厉同时一怔,有讶异之色从眼中浮现,特别是碧瑶,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看出来她是半只狐狸。
“不必惊讶。”那摊主坦然道,“小姑娘刚才不也发现我也是半只兔子精了吗?”
不知为何,听了这摊主的话,碧瑶忽然有一种诡异的感觉,摊主是一只兔子精,兔子精,兔子精,这样五大三粗卖豆花的摊主竟然是一只兔子精,莫不是一只巨兔吧?
“好了,豆花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摊主说完就走了,只剩下鬼厉和碧瑶二人大眼瞪小眼,忽的,双双笑了。
填了五脏庙,二人便惬意漫步,边回想往事,边往满月井畔走去。
今夜,恰逢十六,人常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果然,是真的。
天幕上,星子闪烁,点点流光。月色如水,清辉流泻柔柔撒下,散落在被风吹迭如山的沙丘上,恍若筛碎了一池浮光。
满月井旁,风沙连天,十年前鬼厉和碧瑶也曾坐在这里谈心。正魔大战后,鬼厉也曾一个人徒步走过万水千山,眼睁睁看着在日月摧残中逐渐干涸的满月井。
那口清透无比,又带着点点神秘的井水一点点消失光彩,成为记忆中斑驳的无声黑白。
而如今,却又是一个十年,夏蝉冬雪,万物轮回。他们两个在一起,又一次来到了满月井。
碧瑶拉着鬼厉的手,好奇的朝着满月井中望去,在月的清辉笼罩下,井水清透润泽,带着丝丝寒意,又缥缈无比,如烟似雾。
天上的圆月倒映在水里,波光粼粼中,带着一丝神秘。
水中月是天上月,心中人是眼前人。
最是可怜天上月,月落井中作满月。
“小凡,你看,好美啊!”碧瑶眉眼弯弯,指着井中一轮琉璃月道,声音中满是雀跃,“是不是很好看?”
鬼厉凝眸望去,只见那井水柔和生波,毫无杀戮恶意,天上的明月落在人间的烟火里,荡起层层微澜。
耳旁是心上的人儿一声声问答,心中是浓烈的爱意在发酵,鬼厉勾起唇道,“好看。”
碧瑶瞧得欢喜,那井水中的满月极为的大而圆,仿佛有勾魂摄魄的力量一般,惹得人瞧了一眼还想再瞧一眼。
她正瞧着呢,却没注意到时间已经在匆匆的流逝了,就像更漏中的水滴一般,滴滴答答的落下来溜走了。
那蔚蓝天幕上的一轮明月,已经满了,那清辉洒下来竟是如霜……如雪……它们袅袅的犹如缕缕轻烟笼罩在碧瑶的身上,仿佛给她织就了一件梦的华衣,将她和鬼厉生生隔成两个世界的人儿。
那水中的月儿在层层微澜中逐渐消失不见,只见井水中漾起层层漪涟,碧瑶瞧在眼里,一刹那间惊诧浮现眼中。
只见那涟漪圈圈荡开,最终化为一幕幕欢喜画面。
月上柳梢,人约黄昏。
盛世年华里,华灯初上,有父母儿女四人其乐融融。碧瑶瞧得分明,那碧衣袅袅牵着小少年的美丽妇人就是她,那穿着火红小袄,扎着包包头的小女娃儿正坐在美丽妇人身旁的男子肩膀上,极目眺望。
一家四口,仰起脸望着漫天夺目烟火,温情又温馨。
碧瑶怔怔望着,有晶莹在她眼中渐渐凝聚,她不敢眨眼,就怕这一汪滚烫的春水会落入井中,然后生生碎裂这犹如画卷般的向往。
“瑶儿,你怎么了?”一直站在碧瑶身旁的鬼厉忽然察觉到身旁人儿的异样,他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厉色,竟是将碧瑶一把捞进怀里,看着她满脸湿意的脸时,脸色大变焦急道,“瑶儿?你看见了什么?!”
碧瑶一呆,才反应上来,她伸手摸了一把脸,湿湿的,原来在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泪流满面。
“小凡,我看见了很美很美的一幕,美得让我忍不住落泪。”她说着,指着那口能预测未来的满月井,对鬼厉轻轻的笑了一下,“看看吧,小凡,那真的是很美很美的一幕了。”有你有我,有我们的孩子,我牵着哥哥,你带着妹妹,在渝都城中望断烟火。
“好,我听你的。”鬼厉应了,虽然他对满月井还是抱有恐惧,但只要是碧瑶说的话,他句句都听。
说完,鬼厉向前走了一步,微微探身朝着井中望去,碧瑶站在他的身后,脸上是恬淡温柔的模样,她凝望着他的背影,眼眸弯弯,唇角轻轻翘着。
然!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那散发着淡蓝光芒的满月井竟在一刹那间消失不见,迸发出的红光带着满满的杀意,肃杀的气息一瞬间就锁定鬼厉,化作一缕黑色烟雾裹着他投入地底!
碧瑶惊呼一声,狼狈的朝前跑去,只见原本满月井存在的地方,竟是化作一处黑漆漆的坑洞,里面隐约传来鬼怪哭嚎的声音。
“小凡!”想也不想,她便打算追随而去,却不想身后忽然窜出一人,大手有力的握住碧瑶手腕,将她生生拖离。
“放开我!”碧瑶厉声道,眼中迸发出浓烈恨意,却在回眸的一瞬间化为震惊,她面上霎时血色全无,不可置信地道,“为什么?!”
【六十七】

你想要得到什么,就一定会失去什么,每一天,都是在与分离拉锯。

原来,我们之间的感情,早已经白发苍苍。

小池镇中,满月井畔,碧瑶瑟缩着身子,只觉得刚才还舒爽的风现在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肆意妄为。

每一道落在她身上的风,都冷到骨髓里。

“为什么?!”碧瑶面色惨白,口里喃喃道,一双清眸中满是倔强,泪水在眼中打转,却始终不肯落下,“……爹,为什么会是您?”

那握住她手腕的人身上的温度,几乎能把她灼伤。想也不想,碧瑶使劲挣扎起来,也或许是来人不忍她受苦,便放松了对她的钳制。

脱离了钳制,碧瑶来不及揉揉通红发痛的手腕,只是想着迅速逃离这个地方,她要去找小凡!告诉他,满月井是假的,这是圈套,他们都被骗了!

她踉跄起身,却因为双腿发软再次跌倒在地上,腹中疼痛难忍,似乎有什么要悄悄地离开了,但她根本来不及顾及,只是咬牙再次站起来,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逃!逃!逃!

那个坑洞离她的距离是那么短又那么长,短的是近在咫尺,长的是远在天涯。

“瑶儿,你一定要这样对爹么?爹真的很想你呢。”来人低垂了眉眼,一身黑色长袍,在这阴冷风的吹拂下,犹如鬼魅。

“您是我爹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看着我伤心难过,你心里面很得意吗?!”碧瑶怒声道,那一直不肯落下的泪,终于化作一汪滚烫的春水从苍白脸颊滑下,狠狠砸进风沙中,再无踪迹可寻。

“瑶儿,你不懂,你还是太小了。”鬼王幽幽叹息,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的女儿,“你们总说兽神不靠谱,爹想了想,打算采用鬼先生的计策。等到我们完全收齐天书,再加以控魂之法,将修罗召唤出来,唯爹所用……到时候定让我的女儿脱离苦海。”

“欲望无穷尽,在诱惑的砝码下,随时都能反目成仇。”戏谑的笑声忽然传来,一人紫衣飘飘,手握长笛忽的出现,他堪堪挡住碧瑶,微笑拱手道,“小子秦无炎见过宗主,虽然这是宗主的家务事,在下不便插手,但是……今天这事,在下管定了。”

“碧瑶。”秦无炎回眸看了碧瑶一眼,低声道,“一会看准时机,你就跑,你爹现在很危险,他需要一个容器。”

秦无炎的话让碧瑶难辨真假,一边是昔日仇敌,一边是生养她的父亲。

“爹?”碧瑶定定的望着鬼王,眼中是遮不住的悲伤,“秦无炎说的是真的吗?”

鬼王冷冷看了秦无炎一眼,而后对碧瑶温柔慈爱地道,“瑶儿莫要信他,我是你的爹爹,哪有爹爹会害女儿的。”他的目光落在碧瑶身上,说不出的意味,“乖,快到爹爹身边来好不好?”

面对鬼王的循循善诱,碧瑶的心蓦地一下就软了,她又想到十年前父亲为了她一夜间就苍老了二十岁的模样,心中的酸涩和难言的愧疚一下齐齐涌上心头。

“爹……”她的泪落下来,语声哽咽,“是瑶儿不好。”

“过去了,都过去了。”鬼王也是红了眼圈,老泪纵横地道,“你现在到爹爹身边来,爹爹会照顾好你的,再不让你痛了,以后,你就再也感觉不到痛了。”

“碧瑶不要去!”正欲抬步的碧瑶被秦无炎一把拦住,他的眼中满是复杂,但这一次却少了算计,多了真心。

他看着碧瑶道,“你若是信我,就不要去,你爹他已经打算用你作为复活修罗的容器。”

“什么?!”碧瑶震惊的望着秦无炎,只觉得脑袋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然而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秦无炎你说什么呢?我爹他不可能这样对我的!”

“碧瑶,你问问你的心,你真的那么相信你爹吗?别忘了,欲望永无止境,野心越膨胀,越会吞噬仅剩不多的良善。”秦无炎望着她依旧清丽的小脸,轻声道,“我自小生在万毒门,门里弟子众多,可却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你可知道再小的孩子只要有了欲望,也会从手无寸铁之力化身杀戮机器?”

秦无炎的话,仿佛剖开了碧瑶内心深处的梦魇,她好像看见自己浑身是血的躺在潮湿阴冷的山洞里,她的指甲血色淋漓却感觉不到一丝痛楚,只有饥饿带来的痛是真的。

她看见那个被她唤做爹的人眼中对她的杀意,那样几乎要成为实质的杀意,是那样的刻骨,也是那样的铭心。

那些被遗忘了的往事,这样被秦无炎勾出来,就仿佛是把已经结痂的伤口,狠狠的撕开,任凭鲜血横流。更仿佛像是不解气一般,还要给这伤口上密密的撒上盐巴。

“不要说了,我不要听,也不想要想!”碧瑶往后退着,不要秦无炎靠近自己,也不要鬼王的人靠近自己,此时此刻,她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困遁无门,无处挣扎。

碧瑶的抗拒早在鬼王的预料之中,但他更对自己有信心和把握,他虽然当年确实在山洞中看见小痴惨死,对碧瑶起了杀心,可毕竟父女连心,何况这么多年他也的确是真心疼爱她的。

“瑶儿,过来。”

“碧瑶,不要去!”

两道声音同时传来,一道焦急一道气定神闲,秦无炎愤愤望着鬼王道,“宗主谋略与我师尊不相上下,所谓虎毒不食子,宗主真是让小子大开眼界!”

“呵,过奖了,比不得你万毒门。”鬼王含笑道,正说着却忽然眼尖看见不远处转身欲逃的身影,于是,下一瞬,他唇边笑意冷了下去,只见他出手如电朝着那身影抓去!

“啊……!”碧瑶便逃边回头看,只见鬼王伸手生生朝自己抓来,再也抑制不住的叫了一声,而后下一秒脚下一滑就跌进了一个坑洞之中。

这边鬼王速度再快,也赶不上那碧绿身影的慌不择路,直直从他眼前摔了下去,而后再也寻不见一丝芳踪。

“瑶儿!”鬼王大声怒吼,手中只有一片破碎衣角。
【六十八】
满月惊变,魂断花开。
碧瑶坠入深坑的刹那,似九幽般的寒气如毒蛇缠上脚踝。
剧痛令她惨白了容颜,双腿发软跌坐在柔软阴冷的苔藓上。
腐土的腥气争先恐后钻进她的鼻间,擢摄着她的心神,幼年时的恐怖绝望再度席卷而来。
也是在这黑暗却阴冷的地方,没有一个人的回应,只能虚软无力的躺在那里,静静等死……
闭上眼睛,双手环住自己颤抖的身躯,只觉得痛意由心到身,无限蔓延……
所以,她也未能知晓发生在她身上的变化。
也没有看见,她的腹中突然腾起赤金光芒,沉睡的修罗在悄然苏醒,血色咒文顺着她小腹爬上脖颈。
“娘亲的天狐血脉,果然是最佳容器......”
有沙哑低笑震落岩壁碎石,碧瑶惊恐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的影子长出了獠牙。
坑洞外鬼王瞪大双眼,他终是没有捉住那一片绿色衣角,原定的计划被命运齿轮意外推动,一时间说不上自己是喜是悲。
秦无炎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只差那么一点,他就可以将碧瑶的命轨更改……大巫师的预言,难道真的无法化解么……
干涸的满月井旁飞沙走石,碧瑶坠入的坑洞一霎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斩相思掀开无尽沙流却也寻不见一片绿衣。
“瑶儿!”
鬼厉撕开最后一道禁制,噬魂棒却被笼住碧瑶的血色结界反弹,力量反噬在他的身上,生生呕出一口带着黑沫的红血。
来不及去看自己的伤口,只是整个人扑在血色结界上,双手用力拍打却也无可奈何,目眦欲裂地看着碧瑶发间生出雪白狐耳,三千青丝寸寸成霜。
那腹中泛出金光的地方突然发出婴儿凄厉的啼哭,数道金光化作锁链缚住苏醒的修罗,碧瑶趁机咬破舌尖在虚空画出血符:"以吾魂为引,封汝魄于吾身!"
话落,婴儿的啼哭声愈发凄厉,无数黑雾化作黏腻的怨气纠缠在碧瑶左右,怨气里传来似男似女的窃窃私语,咬牙切齿,以及喋喋不休的谩骂与诅咒。
在黑雾和血色结界的抗衡下,碧瑶低喘了一口气,那双幽幽清眸含泪深深地朝结界外的青年看去。
可怜痴儿女,鸳鸯书不成。
“对不起……”
血色结界轰然坍塌。
当鬼厉抓住那片染血的绿绸时,碧瑶已随血雾坍缩成光茧,终是化作灵蝶消散无形,地底震颤,有青铜鼎破土而出。
鼎面浮凸处有九尾天狐纹路漾开道道金色光芒。
远在栖月谷晒月吃点心的小白蓦地心中一痛,一口血喷出落在白衣上犹如红梅凄艳。

【卷七:满月惊变(完)】
你们没看错,从六十八开始我重新开始写了,希望这一次能写完吧,以前的下卷不要了,请以这个为准,谢谢,请多多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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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你是年少的喜欢,也是余生的欢喜。
“各位吃茶的,喝酒的,啃点心的,大姑娘小媳妇二手老娘们,老头子大少爷小公子少侠大人们,今天我小老头刘半仙就在这里给大家当一回说书先生,讲一个离奇有趣的故事。”
白花花的胡子动来动去,一双精明的小眼睛滴溜溜转来转去,灰衣老者咳嗽一声,“这个故事要从小池镇说起。”
“……话说那一日,天上繁星点点,血公子鬼厉一个人静静走在路上想事情,然后这事情想多了就一个不小心栽倒,直接掉进了沙坑里,然后他吃了一嘴灰。”
茶楼里吃茶的啃点心的众位食客,不是茶洒了一地就是点心喷了对面人一脸。
其中一个穿着紫衣的风骚公子毫无形象站起来,指着那说书先生嚷道,“你这老头竟然敢编排那个大魔头,你是不记得这三月来江湖上的血雨腥风了吧?那位最近性情大变,死在他手里人不计其数,你是要害死我们吗?!”
正说的义愤填膺呢,忽然茶楼的门帘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掀开,一角玄衣就这样暴露在众人面前。
那人光是站在那里不动,都是气场十足,身上涌动的戾气以及血腥气味令人忍不住面色泛白,心慌腿软。
那紫衣公子瞬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望着那个全身上下都藏在斗篷里的人,面色惨白,两股战战,结结巴巴开口,“血……血公子。”
是的,来人正是最近三个月在江湖上掀起一片腥风血雨的鬼王宗副宗主鬼厉,人称血公子,一根噬魂棒不知沾染过多少血腥。
鬼厉全身笼罩在玄色斗篷里,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一双眼睛冰冷冷的,毫无感情。
他看着那紫衣公子,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唇角微勾,“滚。”
“是是是,我这就滚,我这就滚!”紫衣公子忙不迭起地说道,然后连滚带爬消失在茶楼里。
而后,鬼厉一步一步走向方才还春风满面,现在已经瑟瑟发抖的刘半仙,他看着刘半仙稀稀疏疏的白须,道,“算卦。”
“啊……?”刘半仙一愣,连忙反应上来,口里叫嚷,“是是是,您说您说……”
“我的妻子……碧瑶,如今是生是死,身在何方,魂在何处?”鬼厉道,“如果她死了,为什么我的心里还有一线希冀,如果她活着,那她为什么不回来了?不回来看看我呢?”
刘半仙已经僵了,面对着一尊大杀神,他能维持住面不改色已经是极不容易的一件事了。
早知道今日流年不利,会遭逢此难,他一定不会出来饱这番嘴瘾。
这不,天天打雁,一朝被雁啄了眼。
“罢了,你走吧。”鬼厉道,他扬起手中噬魂棒猛地一挥,只见刘半仙身后的墙尽数破碎,坍塌一片。
“只是,还望你管住自己的嘴,记着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脖子上的头,总没有身后的墙坚硬。”
“是是是,小老儿记住了,多谢血公子教诲,多谢血公子教诲。”
茶楼的三楼,临窗的位置,一位妇人把所有尽收眼底。她望着那位血公子,握紧了手中的茶碗。
声音哽咽,却又无可奈何,往昔种种,终究覆水难收了。昔日情谊,如今也早已恩断义绝。
“小凡……”
【七十一】
花飘零,水自流,从来都是青山岿然。天苍地茫,唯有你的出现,是天地间的馈赠。
茶楼里的一番变故并没有给热闹的长街带来什么影响,卖东西的摊贩们依旧吆喝着,来往的行人也是络绎不绝。
街的一角,昏暗的小巷里,一伙衣衫褴褛的乞丐儿团团围住一个瘦弱的小家伙,对着她一顿拳打脚踢。
小家伙蜷缩一团,双手早已鲜血淋漓,血色把怀中紧紧护住的小半干饼已经染红。
她眼神清澈,却又空洞茫然。
“呸呸呸!这小子好生倔强,竟然这么抗打!”
“就是就是,而且一声不吭,不会是个哑巴吧?”
“我看不只是个哑巴,应该是又聋又哑,不然你们看她一直在流泪。”
几个乞丐儿听罢定睛看去,果然看见那小家伙一张黑漆漆的脸上满是泪水晕染出来的痕迹。
“啧,小子不错啊,有能耐,拖回去当哥几个的沙包。”
他话刚落下,只见那全身脏兮兮,身上血色淋漓的小家伙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一步,身形踉跄。
一双眼只望着前方。
前方不远处,有身着粉色衣裙的妇人飞掠而来,一条红绫袭来将几个混混乞丐抽得摔在地上七荤八素,哎呦哎呦直骂娘。
“还不快滚!”妇人不欲取几人性命,只瞪着一双美目厉声喝道。
“是是是!是是是……”几个乞丐吃了大亏,却又迫于武力值悬殊不敢多做纠缠,便一伙儿跑了。
妇人见人都跑了,便快步走到不远处的小家伙身边,从怀中掏出手帕,心疼的擦去小家伙脸上的污迹和血痕,“可怜的孩子,不怕不怕啊,坏人已经被姐姐打倒了。”
“你看看你,又瘦又小,姐姐带你回青云门。”妇人道,她笑起来,满是母性,“姐姐有个小女儿,你去了一定能和她玩到一起。到时候啊,姐姐教你厉害的功法。”
“这样就没人会欺负你了。”
她说了许多话,却没有得到一句回应。
那个被她救下来的小家伙仿佛失魂一般。
一双眼睛清澈无比,却又透着十足的茫然。
她像个木偶人一般,静静站在那里,任由妇人摆布。
“灵儿,你怎么在这里,真是让我好找。”
“师兄,你来了?”妇人笑意盈盈地望着来人,“我刚救了一个小家伙,想着小萱一人寂寞,给她寻个玩伴。”
“就是这个小孩儿?”被妇人称为师兄的人,上前一步就抓住小孩儿的手,灵气在指尖游走,不多时他满目骇然,“灵儿,这孩子魂魄不全,只有一魂一魄!”
“一魂一魄?!”妇人面色一白,她有些惊惶,“一魂一魄怎么可能活着?”
“想必是魔教邪术,依我看,这孩子不能留。”那人思忖片刻忽然抽出腰间软剑朝着那小家伙心窝刺去。
“不要!”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妇人都来不及反应,她全身发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剑反射的凛冽寒光。
然,就在那剑即将刺破衣衫的瞬间,那个一直呆愣的孩子动了。她抬起手,轻轻地握住了剑身。
有红色的血缓缓顺着指缝淌了下来,滴落在地上,画面凄绝。
而同一时刻,已经瞬行至城外的血公子手中的噬魂棒蓦地发出刺目的光芒来。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齐昊只觉得眼前一花,有一股恐怖至极的力量便重重拍在他的心口,那是一朵巨大的散发着幽幽光芒的花朵虚影。
“师兄!!”妇人惊呼一声,飞身而至接住呕血不止的齐昊,泪光盈盈,“师兄你怎么样了?”
“他……她……”齐昊呕着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顺着齐昊的手,妇人望去,一时间只觉得全身血液冰冻,身上的鸡皮疙瘩都泛起来。
那个满手鲜血的小家伙站在血泊中,双眼紧闭,面色苍白。而他的头顶处却盛放着一朵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花朵,那朵花任何人见了也不会陌生。
“伤心花……”妇人喃喃,她踉踉跄跄站起来,“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注定等不到回答。
只见那花朵虚影倏然化作四散的流光,全部一股脑钻进小家伙的身体,小小的身体承载了所有伤心花的宝器之力。
鬼厉看见的就是这神奇的一幕。
手中的噬魂发出幽蓝色光芒,一跳一跳,宛若火焰。
那个孩子站在血泊里,不断有四散的流光钻进她小小的身躯,一点一点修复着身上狰狞的伤口,一遍一遍通络她的经脉,清除着体内的剧毒。
“小凡……?”
一声熟悉轻唤勾起鬼厉注意,只见那俏丽妇人满脸泪痕,娇躯微微颤抖,“真是你……小凡,好久不见了,你,过得好吗?”
“承蒙挂念,齐夫人。”
鬼厉冷冽的眸子瞥了瞥口吐鲜血,倚靠在田灵儿怀里的男子。
是了,早就在来到这里之前,循着风里的气息,他已经感应到是谁了。
一别经年,田灵儿早已不是他记忆中手持琥珀红绫,爱笑爱娇的少女了。
十年的时间,不仅仅是岁月的流逝,还有属于少女的鲜活。
田灵儿娇躯一颤,只觉得心如刀割,她握紧了齐昊的手,只觉得这样就可以汲取丝丝力量,“小凡,我是你的师姐呀?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见外的说话。”
身受重伤的齐昊见不得妻子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用力拥住妻子肩头,为她遮挡来自鬼厉的伤害。指腹抹去唇边血迹,“张小凡,十年鬼蜮拼杀,已经叫你忘本了么?你可还记得当年在大竹峰的种种过往?灵儿待你有多真心,难道这些你都忘了吗?”
“昔日种种,张小凡没有一日忘记。只是……”鬼厉唇角微弯,露出一个邪气的笑容,“当年诛仙剑下,张小凡就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只是鬼厉。”
“你——”齐昊气的不轻,怒火攻心之下,又是一口鲜血吐出。
眼见齐昊吐血,田灵儿惊呼一声师兄,而后又泪盈盈望着鬼厉。
她也不知道为何会走到这一步,望着这一身黑衣,满身肃杀的青年,怎么也无法将这人和昔日傻乎乎的少年重叠一处。
那个昔日总如跟屁虫般,在她身后默默跟随的少年,终究是被可怖的人心杀死了。
而她的手,也沾染了他的血。
直到现在为止,她也依然记得,那块天帝冥石的颜色是那么绚丽。
她也记得,打碎它时,那清脆的声音。
“对不起,小凡……是师姐错了。”田灵儿泪眼朦胧,“可我,可我真的想让你迷途知返,想让你回来。”
“大竹峰里,大家都很想念你……”
鬼厉静静站着,不发一语。
而田灵儿也不管鬼厉说不说话,只是犹如竹筒倒豆般说个不停,这种僵持,直到身后传来一个虚弱声音才得以结束。
“爹爹……”
【七十二】
你从不知道,我能来到这里,来到你的身边走了多久,天涯路远,我寻了很久很久,然后睁开眼睛,看见你。
一声爹爹,惊得三人回神。
田灵儿和齐昊眼神交换,彼此间只看见一片茫然。特别是齐昊,他依稀记得清楚,那个孩子身上明明气息驳杂,明明魂魄不全。
又怎能在短时间内便拥有神智,还唤人爹爹。这在场的只有他和张小凡,这个孩子是谁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冷汗渐渐湿了脊背。难道这世间真的有诸天神佛,万界阴灵?
这个诡异的孩子……齐昊胡思乱想着,脸上青白交错,让田灵儿看了焦心不已。
“爹爹……”孩子睁开眼睛,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冰冷,幽深,一片黑色,没有一丝眼白。
她走过来,将满是血的手轻轻地盖在鬼厉手背上,仰起头朝他笑起来,“爹爹,清欢终于找到你啦!”
不待鬼厉说话,她又开口道,“我知道爹爹疑惑太多,不过爹爹放心,这些蝼蚁最后都死无全尸啦!”
明明是最为天真烂漫的模样,却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齐昊拥紧了田灵儿,薄唇轻抿,一言不发。
“你是谁家的孩子?为何唤我爹爹。”鬼厉拂开清欢冰冷的手,蹲下身与她四目相对,“为什么伤心花在你的手里,你见过它的主人吗?”
“爹爹的问题好多喔!”清欢望着鬼厉,仍是吃吃的笑,只是那双眼睛里并没有一丝起伏,就像一潭死水,不起一点波澜。
“……”鬼厉一怔,这个孩子给他的感觉很是危险,但不知为何就是觉得,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爹爹……”叹息一般的声音从清欢嘴里出来,她望着鬼厉仍旧在笑,“爹爹既然有疑惑,就要说出来告诉清欢呀!不过没关系,眼下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什么……?”
“你想见我碧瑶娘亲么?”清欢道,“想就同我走吧,我带你去见碧瑶娘亲。”
碧瑶!
鬼厉平静如同死水的心泛起巨大波澜,他怔怔的看着清欢,轻声道,“碧瑶……碧瑶在哪里?”
“碧瑶娘亲在哪里我知道,清欢可以带爹爹去。”清欢歪着头,仍然笑盈盈的样子,只是说出来的话令人胆寒,“只是爹爹见到娘亲,可不要太过惊讶,毕竟娘亲实在是太好看了,好看到你看她一眼就会死掉喔!”
鬼厉一愣,并不明白清欢话中的意思。皱眉思忖间,小孩却将头凑近鬼厉耳畔,“爹爹知道容器吗?”
“以人身为容器,引修罗魔神之力托生,而后合二为一。”小孩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外公的计划成功了,爹爹,你要怎么办呢?清欢真的好期待你的表现呀!”
清欢的话就像一盆冷水迎面兜头浇下,使鬼厉立刻就冷静下来,那颗因为得到妻子消息而剧烈跳动的心,也猛地沉了下去。
他看着清欢,小孩看上去年龄不大,约摸就八九岁样子,巴掌大小脸上笑意盈盈,细看之下便能发现双眸中满是恶意。
“你是谁家孩子?”鬼厉道,“你说的话有几分真假。”
“爹爹这般说话会伤了清欢心的,清欢……当然是爹爹和碧瑶娘亲的孩子了。”清欢那布满恶意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如果不是你娘亲也不会在四灵血阵中……”
说着,她却突然住了口,没有再说一去。
而鬼厉又怎么能放弃呢?他觉得自己似乎在这个古怪的孩子身上,可以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站起身,不顾清欢是否愿意,便拉着她御宝而行。转瞬间便来到城外山林,而后催动噬魂,静心聆听何处有金铃的回应。
清欢瞧他模样不似作假,一双眼转了又转,或许她可以试一下?说不定还能搏一个不同的结局?
胡思乱想间,耳畔风声掠过,一道厚重的修罗之力犹如网般将她和鬼厉笼罩。
强烈的威压带着浓浓的压迫,使得鬼厉那被强行压下去的旧伤又开始蠢蠢欲动,胸腔里满是剧烈的疼痛。
“噗——”
一口红血落在地上,血线顺着他的唇淌落,面色苍白极了。手指握紧噬魂棒,他努力无视身上疼痛,集中心念朝着西北方狠狠挥出一击!
赌对了!西北方真的有人在暗中施法,他一击下虽不能打破这天罗地网,却也能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
待到威压减弱,他才轻声咳嗽起来,更多的血从他的身上流了出来。不一会儿,就整个人头晕目眩,失血过多,两眼发黑,倒在地上。
“啊呀!”清欢呆了一呆,眼中的怨毒恶意瞬间消弭不见,转而扑在鬼厉身上尖叫,“爹爹!爹爹!”
“你哭什么?”一声轻笑,有红衣少女从天而降,她容色姝丽,唇边带笑,一身气息危险而又充满压迫,“他死不了,只是昏过去了。”
清欢止了哭,抬眸就望见面前红衣少女,嗫嚅着张了张嘴,声音弱如蚊呐,“红……红釉姐姐……”
红釉笑了一声,摸了摸下巴,走到鬼厉身边,瞧清了这人模样,“长得还挺耐看,我都有些舍不得杀他了。”
“红釉姐姐……”清欢整个人都不好了,她紧张起来,“求你……别伤害我爹爹——”
“你爹爹?”红釉惊奇地看着清欢,又看了看鬼厉,她看着这不怎么像的父女二人没有说话。
白皙而冰凉的手指顺着鬼厉的眉眼一寸寸下滑,最终停留在他的唇角久久流连不去。
柔软而又温暖。
她的眼中渐渐浮现出怀念和依恋来,可就在下一瞬,这种怀念和依恋却被浓浓的暴虐所替代。
那白皙的手指猛然成爪,直取鬼厉的要害!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面前的人睁开了一双冷冽的眸子,同时她的手腕也被他一把扣住!
四目相对,谁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似曾相识,却又分明不识。
鬼厉感知到有危险逼近,努力保持灵台清明,方一睁眼就抬手扣住面前女子行凶的手!
“姑娘当众行凶……”他抬眸,看向来人,可周身的冰冷却在看清女子长相的瞬间崩析瓦解,“你!”
【七十三】
“怎么?”红釉挑眉一笑,看着自己被鬼厉扣住的手腕,眼波流转,“姑娘我当然是峙美行凶喽?”
“岂不闻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哦?”她目露凶光,却又有些惋惜的看着鬼厉的脸,“小哥哥对我义重情深,看我美貌如花不忍心杀我,可我却觉得小哥哥脑子不好,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我听清欢唤你爹爹,小哥哥不妨告诉我你妻子是谁,我好做个顺水人情,送你夫妻二人一程。”
红釉的话十分不客气,只是鬼厉并未生气,他凝视着她的容颜,扣着她手腕的手都在颤抖,“你说话当真?”
“自然。”红釉微微笑道,她红衣潋滟如血,腰间环佩叮铃作响,“只要你说出名字,无论是谁。趁着我心情好,也愿意成全你,快说吧。”
“好,那我就说了。”鬼厉道,眼中有奇异的神采,以灵力催动噬魂棒顶头的噬血珠,幽蓝中透出血色的光芒。
这奇异景象使红釉感兴趣起来,她一双眼好似粘在上面一般,满是惊奇的模样。
缩在一旁的清欢悄悄吐出一口气,她就知道以她爹爹的祸害程度,一定可以否极泰来的。
金铃清脆嗜血误,一生总被痴情诉。
不知从哪里吹来了风,还迎来了雨,雨丝霏柔,落在红釉同鬼厉身上。
红釉恍惚了一下,脑海中突然飞快的闪过什么,有模糊的人影或站或坐,或同她说些什么。
可她却什么也听不清,什么都不看不真切,面前这个青年给她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她心头涌上的无边杀意,熟悉的是她对着他竟然下不了手。
“我说。”鬼厉目光在红釉腰间略略停留,收了法力,只把她手腕扣得更紧,在她期待的目光中笑了,“我说我不告诉你。”
“你!”
期待化为欺骗,红釉面色一变,被戏耍后的愤怒让她身上暴戾的修罗之力蓦地暴涨,“你找死!”
她手上幽光一闪而过,空闲的另一只手化掌为爪朝着鬼厉心脉拍去,她会暴怒而攻击在鬼厉的预料之中,也对她多有防范。
手腕轻翻,三家功法一起发力,也只是为了自保罢了,并未伤害红釉一丝一毫。
看着红釉并不算好看的模样,鬼厉一叹,“怎么这么凶,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我只是说我现在不告诉你,又没以后都不告诉你。你怎么这么冲动,不让我话说完就动手呢?”他一手抓住红釉的两只手背在身后,另一手将噬魂对准她的颈部蓦地一敲,“睡一会吧……”
“你……!”红釉吃痛,眼前发黑,只来及说一个字便娇躯一软倒了下去。
鬼厉一把抱住她,情深爱重又满脸痛惜,他的手轻抚她左边脸颊眉眼处的修罗魔纹,一双冰冷冷的眼里忽而落下两行清泪。
“瑶儿,是我不好,你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变成如今的模样。
“爹爹……”清欢有些瑟缩,一步一步挪到鬼厉身侧,和他一同看着红釉安静的睡颜。
原来……不魔化发疯的娘亲是这样的。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娘亲,在那个世界里,从来都只有满目猩红。
“爹爹,我可以信你吗?”清欢低垂眼帘,轻轻地道,“你要好好的活,好好的活,好吗?”
“我们都会好好的活着。”鬼厉神色复杂地看着清欢,他抱着红釉的手微微一动,感觉到有冰凉的小手试探地挤进他的掌心。
“清欢。”
“嗯?”
“你的名字……”
“娘亲说,爹爹是[喜欢的少年]也是[年少的欢喜]”
【七十三】
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会等。我走过三生石畔,奈何桥头,彼岸花丛,还走过遍地阴灵的九幽深处。
你可知道我是谁?你可曾见过我?
红釉醒来的时候,金乌已经西坠,月华如练,从遥远的九重天外撒下清辉。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身上的捆仙锁,怔了怔,好半天记忆才回笼。
“清欢!清欢!”她高声叫道,“清欢!清欢!”
“娘……不,红釉姐姐你醒啦!”趴在桌子上休息的清欢听到红釉声音蓦地睁开眼睛,忙不迭起跑到红釉身前,“姐姐你饿了吗?”
她记得爹爹说过,如果红釉醒来就用吃食诱惑她,然后等自己回来。
“我饿……你个头!”红釉面色一沉,怒声道,“快给我解了这个捆仙锁!清欢,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不行。”清欢摇摇头,“爹爹说了,捆仙锁绝对不能松。”
“你爹……”红釉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那个可恶的黑衣青年,“对!你爹!清欢,你爹那个混/蛋呢?他在哪?竟然敢打我的头!”
她目露凶光,满脸狰狞和扭曲,“我要剥了他的皮,砸了他的骨头煮汤喝!你若是再偏帮他,一旦我得了自由,我定要将你们二人挫骨扬灰!”
这话红釉说的极其怨毒,听得清欢浑身上下毛骨悚然,她瑟缩一下,才轻轻拉了拉红釉冰冷的手,“红釉姐姐,你饿了吗?”
“我不饿,我一点都不饿!你快告诉我你爹在哪里?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魔焰攻心,红釉周身阴气暴涨,一双眼睛慢慢染上不祥的红光,“你说!说他在哪里!”
“我爹爹去鬼王宗了!他要去问清楚你怎么变成这个模样!”清欢泪流满面,望着红釉可怕的模样,一双眼睛里全是悲伤,“如果当初不遇见,如果当初能及时止损,如果你爱上的那个人不是张小凡就好了!”
这样,就不会有这么多痛苦了。
清欢痛苦的闭上眼睛,低声抽泣起来。
她哭的很轻很轻,悲伤从灵魂深处逸散。
而红釉,那副狰狞的模样却突然顿住,眉眼变得柔顺起来。
复杂的看着哭的不能自已的清欢,微不可查叹气一声,“清欢,我饿了……”
“哎,哎好的。”一听红釉说饿了,清欢赶忙止了哭,站起来要出房门给红釉拿吃的,“姐姐你等着,我这就去拿!”
“等等……”红釉方开口,清欢已夺门而出,房间中只剩下红釉一人。
身上的捆仙锁十分结实,结实的令她这从九幽爬回来的恶鬼都难以破解。那个被清欢叫做爹爹的人,大概真有些能耐。
挣脱不开,红釉便死了心,抬眼打量了这间屋子,看起来既不像女子香闺,也不似男儿家不修边幅的狗窝。
倒是布置温馨,处处暖意。
窗棂上缠着红纱,贴着的双喜还没撤下,梳妆台上散落着女子用的青黛和画笔,并些胭脂水粉还有雪花糖之类的小玩意儿。
红釉感觉自己懂了又似乎没懂,懂了的是这是一处婚房,十分温馨崭新。没懂的是清欢都已经这么大了,而这里却如此崭新,莫不是爹给她娶了后娘?
这般胡思乱想着,她的心口蓦地一痛,心中恨意翻涌,双眸中迅速闪过一丝红芒,凶光毕露。
清欢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红釉赤红的眼睛,她一袭血衣,身上戾气缠绕。
“红釉姐姐……!”清欢呼吸急促一下,连忙奔至床旁,“你,你这是怎么了?”
“清欢。”红釉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她,语声中带着诱哄的味道,“这捆仙锁把姐姐绑的好痛哦,你快些给我解开它!”
“我……”清欢呆了一呆,刚想拒绝,却脑子发懵,连连点头,“好……好的,姐姐不痛哦!我就给你解开!”
“嗯,好的。”红釉微笑着点头,看着清欢一步一步走过来,小手就要摸到那凶煞的黑雾。
却不想,变故陡生!
暗红色披风忽然飞来,将清欢迎头罩住,隔绝她的视线,也令红釉对她的控制减弱。
“谁?!”红釉愤怒抬头,就看见鬼厉朝她走来,一时之间心头火起,讥讽道,“我道是谁坏我好事,原来是你,怎么打算杀了我啊?”
鬼厉被红釉不带一丝感情的眸子注视着,只觉得心头一痛,喉咙发紧,有腥甜味道上涌。
“碧瑶……”他缓缓走近,一点都不害怕红釉此时可怖的模样,慢慢坐在床边探出手,抚上她瘦弱的肩头,“是我不好,害你吃了许多苦,叫你变成现在的模样。”
他眼圈慢慢红了,声音哽咽地将红釉一把揽入怀中,“碧瑶,你不要怕,我会救你的,我会保护你。”
“碧瑶?”红釉冷笑开口,“谁是碧瑶?不是告诉你姑娘叫红釉吗?”
她被鬼厉揽入怀中,那个怀抱陌生又熟悉,温暖极了,就好像曾经拥有过一般。
眸光闪了闪,一丝清明浮现,却又很快被狠厉遮盖,她张开嘴狠狠咬下,只觉得口中腥甜弥漫,有温热顺着她的唇角往下淌才松了口。
“清欢,食盒给我。”鬼厉搂紧怀中人,对一旁已经懵住的清欢道,“把里面的红糖小饼取出来,再去厨房舀一碗南瓜粥端来。”
“哎,哎爹爹,我这就去拿。”清欢回过神,瞅了红釉一眼连忙应着,“我这就去拿!”
清欢推门出去,屋里就只剩下红釉同鬼厉两个人。她的手早已成爪,只待鬼厉不注意就会被她掏心。只是想象虽然美好,鬼厉却对她一直有所防范。
如今她虽然被鬼厉揽在怀里,看似是个亲密无间的模样,实则她的手被他紧紧攥住,动都动不得一下。
“碧瑶,你饿了吧?我做了你最爱吃的包子和红糖小饼,还熬了粥。”鬼厉深情的凝视她,语声温软,“你还记得吗?之前我们在观星崖主那里,我给你也熬了粥,你当时吃的可喜欢了。”
“是吗?”红釉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我并不记得你说的这些,还有,我不叫碧瑶,你认错人了。”
鬼厉并不在意红釉说了什么,只微微一笑道,“没事,我知道你是生了病了,现在的这一切都不是你的本心本意。”
“因为我的碧瑶,是一个善良漂亮的姑娘。”鬼厉温柔的看着她,“我下午去了鬼王宗,宗主说他也不知道你怎么了,他说他都没见到你。”
“……”红釉冷冷一笑,并不想搭理他,只闭了眼不再看他。
“我知道你对我怄气的原因是我用捆仙锁绑了你,碧瑶,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你的本意,你只是控制不住自己。”鬼厉心头一片苦涩,看着红釉,“我只是不想等你清醒时会后悔,我们是夫妻,你了解我,我知道你。”
“夫妻……”红釉睁开眼睛,一双眸子里满是怨毒,“你想多了,我可没有一个懦弱的丈夫。”
“因为。”她看着鬼厉,一字一句,“我是从九幽爬回来的阴灵恶鬼,我的丈夫也应该是跟我一样的孤魂野鬼。怎么看,你都不像!”
正说着,清欢推门进来,她端着的盘子里放着一盏汤盅,有阵阵白米香气和南瓜的清甜扑鼻而来。
鬼厉没有说话,只是往红釉腰后垫了一个软枕,端起那碗南瓜粥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凑至唇边吹了吹递到红釉面前。
“碧瑶,你就是同我怄气也要吃些东西,这样才更有力气骂我不是吗?”
红釉抬眼看他一眼,冷冷说道,“你还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我不想骂你,我也不想吃。”
鬼厉笑了笑,看着这样鲜活的,会同他斗嘴的碧瑶,他的心里涌出无限暖意。上苍……或许始终待他残忍,却依然能让他绝处逢生,在悲痛绝望中透出一丝天光。
“好好好……”鬼厉妥协的放下青花小碗,一脸宠溺又无奈,“那我放在这里,我们一会饿了吃,现在我陪你聊天解闷好不好?”
红釉瞪他一眼,“滚吧,等我解开这捆仙锁绝对要杀了你!”
“是是是,少主说的对。”鬼厉并不把红釉话当真,只是同哄小孩一般哄着她。
取出怀中噬魂,催动使它发出幽幽光芒,这法宝同它主人呆的久了,也学会了它主人面对主母的不要脸技能。
金铃声音清脆悦耳动听,这情侣法宝一旦遇见,便要你方唱罢我登场,嗡嗡叮铃个不停。
红釉蹙眉,低头审视着腰间金铃,她知道这个,这个同她的伤心花一样都是她的本命法宝。
“我的金铃……你的法宝……”
鬼厉微微一笑,才要开口继续撩碧瑶,却不想直接被红釉打断。只听红釉怒道,“好呀!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喜欢强抢民女,所以连我这从九幽爬出的阴灵恶鬼都不放过,却不想你竟然还刨了我的墓!”
“什……么?!”鬼厉倏地瞪大双眼,错愕地望着红釉。
红釉没理他,只小嘴叭叭有声,振振有词,“如果我猜的不假,我的金铃同这棍子应是一对阴阳法宝,既然是阴阳法宝那必然都是我的,不然你还以为我真的会信你那一套我们成过婚的说辞?”
“不是假的,是真的。”鬼厉叹了一口气,想抬手揉揉红釉头发却又讷讷收回了手,“噬血珠与合欢铃乃是黑心老人和金铃夫人的法宝,你当年是在滴血洞得到合欢铃的,那个时候噬血珠已经融合了摄魂棒,成为了我的法宝噬魂。”
“你还记得吗?”他望着红釉目露希冀,“金铃清脆嗜血误,一生总被痴情诉。”
“不记得,我又不认识你。”
……
记忆回笼,鬼厉看着坐在桌边吃甜豆花的红釉苦涩一笑。
这段时间来,清欢早已偷偷告诉他真相。
她和红釉都不是此间之人,她们是另一个时间线上的人。
红釉是碧瑶,却又不是他的碧瑶。
清欢还说,红釉是鬼王宗妄图复活修罗却被反噬,修罗之力吞噬了碧瑶的魂魄,理智,将她变为了只会屠戮的怪物。
这一趟南疆之行,也是清欢所说的命运节点。
若是能先鬼王宗门人一步找到碧瑶,一切便尚有转圜,若是不能……
正这样想着,一角绿衣俏生生从热闹的市集溜过,一张明媚熟悉的笑颜措不及防出现在他的面前,她素手纤纤弯腰拿起金黄甜香的馅饼道,“老板,这个怎么卖?”

【第八卷:莲心何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