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瑶】惟愿一梦不渡余生
作者: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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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厉从未想过,他与陆雪琪能那般举案齐眉,儿孙满堂,看尽人间繁华。
梦里他看着她温柔体贴,看他护她一世周全,心却像被钝刀割开。
直到那婴孩唤他“爹爹”,他才在剧痛中惊醒,冷汗涔涔,奔至冰室。
指尖颤抖着抚过碧瑶永不褪色的容颜,哑声低语:“对不起……对不起……”
后来他在她耳边放了一枝新折的桃花,花瓣上沾着晨露,像谁的眼泪。
“瑶儿,”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是假的……哪怕轮回千次,我也只会爱上你。”
夜,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又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狐岐山,鬼王宗旧地深处,连最后几声寒鸦的啼叫也被这寂静吞没,只剩下山腹空洞里穿过的风声,呜咽如泣。
石室无窗,唯一的夜明珠嵌在穹顶,投下冷浸浸、青白的光,照着中央那方剔透的玄冰。
冰内封着一抹翠色,鲜活得不合时宜,仿佛只是沉睡,下一刻那长长的睫毛便会颤动,红润的唇角便要扬起那抹他刻在记忆里的带着三分狡黠七分娇蛮的笑靥。
鬼厉靠着冰榻坐下,黑衣几乎融进石壁的阴影里。
他屈着一条腿,手臂搭在膝上,另一只手却伸出,掌心隔着永远无法触及的冰冷,虚虚覆在冰中人的脸颊轮廓之上。
指尖常年握噬魂棒留下的薄茧,在珠光下泛着粗砺的微光,却悬停着。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眸色比这石室更黯,更空,仿佛所有的光、所有的热、所有的波澜,早在十年前那抹魂飞魄散的绿影坠下时,就已燃烧殆尽,只剩下这一点固执的、不肯随肉身腐朽的余温,全数倾注在这冰封的幻梦里。
“瑶儿……”
极低的一声,气音般逸出干裂的唇,瞬间被死寂吸收。
他太累了。
十年寻觅,十年癫狂,十年心如死灰却又被一次次“可能”吊着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
心力交瘁到极致,连这般坐着守着她的姿态,也渐渐支撑不住。
眼皮沉重地垂下,意识像沉入那口墨色的潭,缓慢地下坠,下坠……
光,骤然刺痛了阖上的眼。
鬼厉,不,在这里,他似乎又是那个青云门的张小凡了。
他茫然四顾,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周围景物清晰却又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这是青云山,小竹峰?
竹影摇曳,清风送爽,远处云海翻腾,仙鹤清唳,一切都宁静美好得虚幻。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
那个“张小凡”穿着青云门首座级别的服饰,气度沉稳,眉宇间是从容与淡泊,昔年阴郁戾气尽数化去。
他正从回廊那头走来,手里拿着一卷道经。
一个身影从竹舍内迎出,白衣如雪,清冷绝丽,正是陆雪琪。
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将那身冰冷化作了沉静的温婉。
她走到“张小凡”身边,很自然地替他拂去肩上的一片落叶,唇角有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回来了?今日议事可还顺利?”
她的声音也褪去了少女时的冷淡,多了几分柔和。
“嗯,并无大事。”
“张小凡”微笑着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是相敬如宾的平和与关切。
鬼厉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地拧了一下。
他想闭上眼,想冲过去打碎这幻象,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
画面流转。
他看到“他们”在晨光里一同练剑,剑光交织,默契无间。
看到“他们”在灯下对弈,落子无声,偶尔抬眼对视,一切尽在不言。
看到大竹峰的田不易、苏茹含笑望着他们,师兄弟们围坐一堂,说着琐碎的闲话,其乐融融。
陆雪琪为他添茶,他为陆雪琪披衣。举案齐眉,不外如是。
每一次看似温馨的互动,都像一把钝了的刀子,在鬼厉的心上来回拉锯。
不痛得撕心裂肺,却绵长细密,一点一点,凌迟着他所剩无几的知觉。
他爱碧瑶,这份爱早已融入骨血,成了支撑着他存在于世的一部分,甚至超越了他自身。
此刻目睹这另一个可能的人生,没有碧瑶的人生,却看似完满和谐,那种荒谬的安宁感比任何酷刑都更残忍。
他应该拥有这样的人生吗?
他配吗?
他配拥有这个用碧瑶三生七世永堕阎罗换来的安宁生活吗?
他不配。
然后,他看到了孩子。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眉眼间依稀有“张小凡”的温厚,神情气度却更像陆雪琪的清冷,像只小仙鹤般从竹林小径跑来,手里举着一只草编的蚱蜢,脸颊红扑扑的。
“爹爹!娘亲!看,齐昊师伯教我编的!”
男孩扑到“张小凡”腿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依赖和喜悦。
“爹爹——”
这一声呼唤,清脆,孺慕,天真无邪。
却如一道九天惊雷,裹挟着最尖锐的冰凌,狠狠劈入鬼厉的天灵。
所有的屏障,所有的钝痛,在这一刻汇聚成毁灭性的洪流,轰然炸开。
“唔——”
一声压抑到极处终于冲破喉咙的嘶吼,并非出自幻象中温和的“张小凡”,而是来自那个被禁锢在旁观位置的、真实的鬼厉魂魄。
他感到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在这一声“爹爹”里被撕得粉碎。
眼前的锦绣和乐、天伦之景瞬间扭曲、崩裂,化作无数纷乱的色块和刺耳的尖啸。
他猛地向前扑去,想要抓住什么,想要毁灭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空下坠的失重感。
“嗬——!”
石室中,鬼厉猝然惊醒,整个人从冰榻边弹起,又因脱力而单膝跪倒在地。
冷汗并非渗出,而是如同打开了闸门,瞬间浸透了他厚重的黑衣,额前散落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冰冷粘腻。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像寒风里最后一片枯叶,每一次战栗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带来溺水般的窒息和剧痛。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那声虚幻的“爹爹”还在耳膜深处嗡嗡回响,与现实中他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梦……
是梦……
可那画面如此清晰,那温情如此逼真,那孩子的脸庞……
他猛地摇头,试图驱散那影像,却只换来一阵眩晕。
不,不是真的!
那不是他!
他蓦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玄冰中那抹翠影。
仿佛濒死的兽找到了唯一的救赎,他手脚并用地扑到冰榻边,动作狼狈仓惶,哪还有半点血公子或鬼厉的阴沉冷厉。
“瑶儿……碧瑶……”
他唤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恐惧和急切。
冰层依旧晶莹寒冷,隔离出了一个世界。
里面的少女容颜如生,嘴角似乎永远噙着那点未散的笑意,翠绿衣裳鲜艳得像要滴出水,金铃安静地伏在她腰间。
他颤抖地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虚抚,而是用冰冷汗湿的指尖,实实在在、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坚硬的冰面。
沿着她眉眼的弧度,轻轻描摹,仿佛想透过这万载寒冰,感受到一丝一毫属于她的温度。
指尖传来的只有冻彻骨髓的冷,冷得他指尖发麻,冷得他心胆俱裂。
“对不起……”
他喃喃,额头抵上冰面,刺骨的凉意激得他一阵痉挛,却抵不过心口万分之一的灼痛悔恨。
“对不起……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语无伦次,只有这三个字。
为那个荒诞的梦境道歉,为梦中那个看似美满的“自己”道歉,为这十年乃至更久远的、所有阴差阳错和无力回天道歉。
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干涸已久的眼眶,滴落在冰上,瞬间凝成小小的冰晶,又迅速被体温融化,蜿蜒而下,像一道绝望的泪痕。
他就这样跪伏在冰榻前,不知过了多久。
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深彻入骨的疲惫和空洞。石室死寂,只有他偶尔抑制不住的抽气声。
窗外,极遥远的天际,透出一点蟹壳青。长夜将尽。
鬼厉缓缓抬起头,眼眶深陷,里面布满了血丝,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在寂静燃烧。
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微颤的手,慢慢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又缓缓松开。
他站起身,因久跪而踉跄了一下,随即站稳。
走到石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陶罐边,里面竟斜插着几枝含苞的桃枝,在这死气沉沉的石室里,倔强地透出一点脆弱的生机。
他挑了一枝,上面有两三朵刚刚绽开一点粉白的蓓蕾,花瓣上还凝结着夜气的露水,晶莹剔透。
他拿着桃枝,回到冰榻边。
俯身,极其轻柔地将那枝桃花,放在了碧瑶耳畔的冰面上。
隔着冰层,那抹娇嫩的粉白,映着她乌黑的鬓发和翠绿的衣领,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的美。
花瓣上的晨露微微滚动,映着珠光,恍如泪滴。
他凝视着她的睡颜,许久,缓缓俯身,将嘴唇凑近她耳畔的位置,隔着厚厚的玄冰,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每个字都浸满了少年最炽热而真挚的诺言:
“碧瑶……”
“那是假的。”
“哪怕轮回千次,世事翻覆,沧海桑田……”
他闭上眼,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随风而散,却又重得仿佛用尽了他残存的全部生命与神魂,烙刻在这冰冷的永恒之前:
“……我也只会爱上你。”
石室重归寂静。
玄冰冷冽,桃花初绽,露水如泪。
那袭黑衣的身影久久伫立,与冰中的翠色一道,凝固成时光洪流中,一座永不褪色的孤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