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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瑶的狐岐资料站

折花笺

—— 伤心花下顾盼生姿,合欢铃起痴情至此。所谓伊人,清丽无双。一袭水绿衣衫,怎么教人不记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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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瑶】副宗主说他自愿的

作者: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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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王宗副宗主的书房,向来是宗门里最安静也最令人心悸的地方之一。

沉木长案上堆叠着待批的卷宗,墨迹未干的木签散着淡淡墨味,角落的青铜兽炉吐着安神的香,却驱不散这屋的冷肃。

鬼厉坐在案后,指节分明的手握着朱笔,正逐字审阅一份边境岗哨的轮换章程。

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他半垂的眼睫和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这份安静,在碧瑶推开书房门时,戛然而止。

“张小凡!”

声音清亮亮,带着惯有的、理所当然的娇纵,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

案后的鬼厉笔尖一顿,一滴饱满的朱砂墨落在“戌时三刻”的“刻”字上,迅速泅开一小团红痕。

他没抬头,也没去管那份废了的章程,只是几不可闻地,几近叹息般地,应了一声。

“我在。”

碧瑶已经如同旋风般卷到了他案前,碧绿色的裙摆扫过光洁的地面,带来一阵清甜的、不知名花果的香气。

她“啪”地将一卷明显被揉搓过的陈旧帛书拍在摊开的卷宗上,正好盖住那团刺目的红。

“你看看。”

她下巴微扬,指尖点着帛书边缘,那里用金线绣着端庄的“鬼王宗规·副宗主篇”字样,只是此刻,旁边空白处乃至行间空隙,多了一片龙飞凤舞、墨迹淋漓的新增条款。

那字迹,说好听点是率性烂漫,说直白点,就是张牙舞爪。

鬼厉的视线终于从她指尖移到那“墨宝”上。

第一条:副宗主每日必夸赞少宗主美貌或聪慧至少一次。

被涂改成:副宗主每日必夸少宗主十次,晨三次,午三次,晚四次,少一次,当日供给减半。

旁边还画了个简笔小人,气鼓鼓地叉着腰。

第二条:副宗主须全力辅佐宗主与少宗主。

后面添了句:具体表现为,少宗主指东,副宗主不得往西;少宗主说冷,副宗主即刻生火;少宗主无聊,副宗主需负责逗乐。

最新添加的一条,墨迹最新,几乎力透帛背:违上述任一条者,罚‘三陪’——陪吃陪聊陪逛,直至少宗主满意为止。

空气静了一瞬。

炉香袅袅。

碧瑶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

鬼厉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样子,只是目光在那十次和三陪上多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她因为期待和一点点挑衅而亮晶晶的眸子。

“看明白了?”

碧瑶问,手指不安分地敲着桌面。

“嗯。”

鬼厉应道,放下朱笔,将那卷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宗规帛书轻轻拿起,小心卷好——避开未干的墨迹。

“少宗主字迹……颇有进步。”

碧瑶一愣,随即柳眉倒竖。

“就这?张小凡,你敷衍我!”

她凑近了些,几乎要趴到案上,“这可是宗规!宗规你懂吗?要严格执行的!”

“我懂。”

鬼厉将卷好的帛书放在案头最不易被碰到的一角,然后重新执起朱笔,抽过一张新纸,一边蘸墨一边平静地问。

“今日的第一次夸奖,少宗主要现在听,还是攒着?”

这下轮到碧瑶噎住了。

她瞪着他,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是那种浸了水、沉甸甸的棉花,闷得慌。

她悻悻地直起身,哼了一声。

“没劲!你等着,我让爹来评理!”

说着作势要走。

“少宗主留步。”

鬼厉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她脚步钉在原地。

他笔下不停,似乎在记录什么,口中淡淡道。

“今日丑时,你溜去后山寒潭摸萤火虫,寅时方归,衣裙下摆湿透,鞋袜沾泥。若宗主问起你眼下淡淡的青黑从何而来……”

碧瑶猛地转身,脸颊飞起两团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你监视我?!”

“护卫队长例行禀报。”

鬼厉终于写完,吹了吹纸上的墨,抬眼看她,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碧瑶莫名有些心虚。

“并未监视。只是,”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下次若想去,可唤我同行。寒潭深夜阴气重,你修为尚浅,易受风寒。”

碧瑶张了张嘴,那股兴师问罪的气焰噗一下泄了大半。

她扭过头,声音低了八度。

“要你管……”

脚尖却不自觉地碾着地面。

“今日的第一次夸奖,”

鬼厉仿若未闻,继续用他那平稳无波的语调说道。

“少宗主此刻面色红润,神采奕奕,比昨夜偷溜出去时精神许多。”

“张小凡!”

碧瑶跺脚,这回是真的有点恼了,可那恼意里又掺着一丝别的什么。

她冲过来,一把抢过他刚刚写好的那张纸,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列着几条,正是她“新增宗规”的要点,末尾还批注了“已阅,待执行”。

“你……”

她看着那端方的字迹,再看看自己那涂鸦般的墨宝,忽然有点泄气,把纸丢回给他,嘟囔道。

“算了算了,跟你这木头计较,没意思!我走了!”

她转身又要走,这次脚步快了些。

“碧瑶。”

鬼厉再次叫住她。

碧瑶不耐烦地回头。

“又干嘛?!”

只见鬼厉从案几下摸出一个小巧的食盒,推至案边。

“厨房新制的桂花水晶糕,我去学了,这是我做的,少放了一份糖霜,应该合你口味。”

碧瑶眼睛眨了眨,盯着那食盒看了两秒,迅速一把捞过,抱在怀里,脸上还是那副“本小姐勉强收下”的表情,耳朵尖却有点红。

“……算你识相。”

她嘀咕一句,这次没再停留,抱着食盒,像只得了便宜的小狐狸,脚步轻快地飘出了书房。

门被轻轻带上,书房重归寂静。

鬼厉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卷帛书上,半晌,抬手按了按眉心。

那被她指尖敲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她的灵动鲜活的气息。

他重新铺开一份卷宗,提笔欲写,笔尖悬停片刻,终究落下,却在边角空白处,极轻地写了一个“瑶”字,又迅速用其他批注覆盖。


翌日,鬼王宗议事殿。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几位白发苍苍、德高望重的长老分坐两侧,面前摊开的,正是那卷经过碧瑶润色的宗规帛书。

帛书在众人手中传阅,每过一人,殿内的温度似乎就降一分。

“胡闹!简直是胡闹!”

戒律长老白须颤抖,指着帛书上那醒目的“夸赞十次”和“三陪”,脸色铁青。

“宗规乃宗门根基,岂容如此儿戏涂改!副宗主,此事你可知晓?为何不加以制止,反而任由其流传?!”

众长老的目光如芒刺般射向立于殿中一侧的鬼厉。

他今日穿着惯常的墨色副宗主袍服,身姿挺拔,闻言只是微微抬眸,声音平直无波。

“知晓。”

“知晓?知晓你竟……”

另一位掌刑长老气得拍案。

“宗规第三十六条,”

鬼厉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让长老的话卡在喉间。

“规定副宗主有维护宗规完备严明之责。”

“少宗主所添条款,并未与原有宗规根本原则冲突,可视作对副宗主职责的……具体补充与更高要求。且,”

他顿了顿,在众长老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继续道。

“少宗主添加条款时笔力遒劲,挥洒自如,墨韵生动,颇具……王羲之行草之风骨。”

“此乃宗门幸事,说明少宗主不仅心系宗门事务,于书法一道亦天赋非凡,勤加练习,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殿内死寂。

几位长老瞪着眼,张着嘴,看着鬼厉一脸平静、眼神诚恳地说出这番话,一时竟不知该怒该笑。

王羲之的风骨?

那涂鸦般的字?

还宗门幸事?

副宗主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何时修炼得如此登峰造极?!

戒律长老指着鬼厉,手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副宗主,你这是纵容!是渎职!”

鬼厉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微光,语气堪称恭顺,内容却足以气死人。

“长老息怒。鬼厉只是在履行少宗主新增宗规之要求——每日十次夸赞。”

“方才为第一次。鬼厉会谨记职责,严格执行。”

“你……!”

戒律长老眼前发黑,几乎要仰倒,被旁边人慌忙扶住。

就在这时,殿外一名执勤弟子匆匆而入,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鬼厉面前,双手呈上一枚系着翠绿丝带的玉简,朗声道。

“禀副宗主,少宗主有令传下。”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

鬼厉面色不变,接过玉简,打开视线一扫。

下一刻,他转向还在顺气的戒律长老,以及一众面色精彩纷呈的长老,平静开口。

“少宗主有令:后山桃林,花开未盛,且色泽寡淡,不够粉嫩,有损我宗春日光景。”

“着副宗主鬼厉,亲持茜霞与春绯二色灵染,前往后山,为桃林染花,务求粉润动人,契合少宗主心意。即刻执行。”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染……染桃花?

用灵染?

把后山几百株桃树的花……染成更粉的颜色?

因为少宗主觉得不够粉?

长老们的脸皮集体抽搐起来。

掌刑长老哆嗦着嘴唇。

“荒……荒谬!桃花天然之色,岂能人工染就?此乃逆天而行,徒耗灵力,败坏自然!副宗主,此令荒唐,断不可从!”

鬼厉已经将玉简收起,闻言,只是略一颔首。

“长老所言,确有道理。”

就在长老们脸色稍霁,以为他终于要“正常”一回时,只听他继续用那平直的声音道。

“然而,少宗主新增宗规第二条明确规定,‘少宗主指东,副宗主不得往西’。”

“后山桃林,正在宗门之东。此令符合新增宗规。鬼厉,遵令。”

说完,他不再看殿内众人五颜六色的表情,转身,步伐稳健地朝殿外走去。

阳光将他墨色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无端透出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荒谬坚定感。

“疯了……都疯了……” 身后传来戒律长老失神的喃喃。


通往后勤司库房的路上,鬼厉遇到了更多弟子。消息显然比他的脚步传得更快。

每一个见到他的弟子,无论正在做什么,都会立刻停下,躬身行礼。

“见过副宗主!”

声音恭敬,但若仔细看,许多人低垂的脸上,嘴角都在可疑地抽动,肩膀微微耸抖。

鬼厉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只微微颔首回应。

直到他提着一大一小两只散发着淡淡灵光的染罐,路过宗门最大的练武场。

场上数百弟子正在操练,刀光剑影,呼喝阵阵。

他一出现,如同摩西分海,所有动作瞬间定格,呼喝声戛然而止。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中那两只无比醒目的染罐上。

场边负责督导的教习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呛咳,猛地转过身,肩膀抖动得厉害。

鬼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风过,微微卷起了他左侧的袍袖。

一截白色的绷带露了出来,缠绕在他手腕附近。

这没什么,副宗主时常处理宗门事务或亲自出手,带伤寻常。

但问题是,那绷带打结的方式……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却努力想显得对称的蝴蝶结。

白色的带子甚至一边长一边短,显得稚气又笨拙,绝对不属于任何医官或者鬼厉自己会打出的结。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蝴蝶结下面,似乎还压着一小角嫩绿色的纸张。

鬼厉似乎并未察觉袖口异样,依旧面无表情地提着染罐前行。

但场上所有弟子,包括那些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的,目光都死死锁住了那截袖口,锁住了那个可笑的蝴蝶结和那角纸。

好奇心像野草疯长。

终于,一个站在前排、胆子较大的年轻弟子,趁着鬼厉经过他前方不远时,仗着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以及周围同门无声的鼓励,运足内力到眼睛上,死死盯向那角嫩绿色的纸。

鬼厉的袖子又随风晃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让那弟子看清了纸上两行同样龙飞凤舞、颇具“王羲之风骨”的小字:

“此结乃本少宗主亲手所缚,专利所属,盗版必究。”

“另:围观者,笑出声者,罚扫茅厕十日。望周知。——碧瑶”

那弟子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在骤然寂静的练武场上清晰可闻。

他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整张脸憋得由红转紫,眼眶都沁出了泪花,拼命摇头,看向周围同门。

就像按下某个开关,原本只是轻微抖动的弟子们,此刻一个个如遭雷击,迅速低下头,咬紧牙关,绷紧全身肌肉,有些甚至偷偷用手掐自己大腿。

整个练武场陷入一种极度诡异的寂静,只有风拂过兵刃的轻微呜咽,和无数人强忍颤抖的,压抑的呼吸声。

鬼厉的身影,就在这数百道想笑不敢笑、憋得快要内伤的目光护送下。

提着那两罐注定要引发后山桃林血案的灵染,从容不迫地,一步一步,走出了练武场。

朝着后山那片注定要粉得不同寻常的桃林走去。

阳光很好,将他影子拉得细长。

那截袖口的白色蝴蝶结,在墨色衣袍的映衬下,格外醒目,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

风里,似乎隐约传来后山方向,一声极其轻微、几乎散在春光里的、属于少女的、得逞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