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瑶/衍生】不可及
作者:死于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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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设如山*极度ooc*不喜勿入
一.那是很早很早之前的事,早到她几乎忘记。
是了,那时她还不是这帝国最尊贵的女人,她头上也还没冠上文圣太后这样的徽号,她那时不过是没落贵族赵氏的小小女儿。
她也曾有过那样柔软的心。
那时她是个未及笄的小小女儿家,十一二岁的年纪,白日里会偷偷和女童在长满萩草的庭院里捉迷藏,一日一日在浅淡香气里吟诵诗歌,以那样细嫩柔软的声调念着缠绵悱恻,却全然不懂得的诗句。
出仕宫廷,身为御前女官的姐姐偶尔退居在家,她便枕在姐姐乌黑秀发之上,面前摊开色彩艳丽的长长绘卷,把上面的故事一样一样读过来,然后就听到姐姐唤她的名字,柔软的叹息从她头顶落下,“琉璃琉璃,你为什么生了这样的一张脸。”
她懵懂天真,全然不懂,抬头看去,那个仿佛母亲一样把她抚养长大的女子却并不看她,只是远远地凝视着不知名的远方。
琉璃那时候是那么一个天真无邪,温顺甜美的孩子,尘世间诸种纷争等等,她全都不知。她不知道自己的家族早已没落,即将彻底死去;她也不知道,姐姐靠着帝王一点微薄宠爱,支撑着整个即将颓落的家门。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酣睡在姐姐膝盖上,听姐姐讲故事,然后听她用带着薄愁而无端凄凉的语调轻轻唤她。
琉璃、琉璃、琉璃。
她在姐姐怀中低头看去,绘卷上却是一个有关于私奔的哀怨故事,故事里有那样一个美丽女子伏在情人的肩头,远处是遥遥群山,脚下是萩草茫茫,露水原野,身后是父兄追兵,那一瞬间,那个画中女子的世界便只有身下那紧紧拥抱着自己的人。
小小的少女怔了一下,不知怎的,忽然就心底隐隐酸楚起来,然后她感觉到姐姐轻轻的喟叹,长长的白梅纹路的袖子覆盖了她娇小的身体——她于生命中,第一次尝到,爱情的味道,是玉石迸碎,白梅花下的泪水。
第二年的春天,及笄之前,姐姐带她去参拜神宫,她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开心,回程的路上实在累得不行,就伏在姐姐膝上,模模糊糊地睡着,世界一切都遥远而过,马车辚辚的声音都仿佛海潮,空远静谧。
然后,这样的安静之中,忽然有马蹄的声音,她被惊动,犹自嫣红着容颜,撑起纤细手腕,向车帘外看去。
这就是注定吧,一瞬间,天地洪荒,万事万物在这一刻轰然崩塌,诸神静默,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满踏萩草而来,温润的青年。
阳光下漆黑的发,雪白的衣,然后是不笑时清冷的容颜。
他是要前去神宫祭祀的敕使吧,她看到那人于马上微微低头,有青碧的叶子,鲜嫩柔软,露水还未褪尽,拂过他的鬓角。
她便不可抑制的想象:宫廷内天空还是蛋壳青的时分,极幽深的,仿佛是深海下摇曳的珠光一般的灯光从宫苑中悄无声息地透出来,女官们优雅而高慢的行走,有若珊瑚中缓慢游曳的鱼,那个青年跪在殿上,接受敕令,离开的时候,有衣裾与广袖长长的拖曳,忽然停住,回头的时候,天便从角落里亮起来。光是软的,几乎像眼泪。
琉璃瞪大了眼睛想着的时候,风忽然卷起了马车帷幕,她还来不及惊叫,就直直对上了那双眼睛。
她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不堪,头发散乱面颊潮红,她本应立刻用怀中的团扇遮挡面孔,却什么都忘了,只愣愣看他。
琉璃觉得自己如果是那青年,也一定会笑出来,她的样子太傻了。但是,清亮的眸子扫过她之后,那个青年只是调开视线,然后,极轻地向她颔首为礼。
一刹那,她身周什么都不存在,只有远远群山和无边萩草白露。
那个青年渐行渐远。终至于无处可寻。
她问姐姐那人是谁,姐姐说,那是毓泰。名门李家的长子,毓泰,文武双全,当世瞩目。
她就这样,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把这个名字和这张面孔小心翼翼藏在心底,她本以为,她和他,除了这样一面,本该再无关系。
因为,她很快就不属于自己了。
参拜完毕,回来就是她的及笄礼,之后便是入宫——这本就该是一个贵族女子的命运。入宫,生下皇子,然后竭尽所能让自己的皇子成为皇帝,这就是她的,以及她的姐姐的使命。
琉璃当时想得天真美好,只想着入宫之后,便可以长长久久地和姐姐在一起,结果,就在她参拜神宫回来的第二个月,从宫里传出消息,她的姐姐,死了。死于一场疑点重重的小产。当她和一个已经成形的男婴一起闭上双眼的时候,不知哪宫妃子传来志得意满的娇笑轻轻。
没有人追究这件事,很简单,一个没落贵族家的女儿,甚至于都不是妃子,只是个御前女官,死便死了,又怎么样呢——那个让她姐姐怀上皇子的男人显然也这么想,统治这个国家的皇帝甚至于都没有发觉,他的面前,少了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子。
她的姐姐就这样,一口薄木棺材抬出宫去,入不了祖坟,又是小产这样的凶死,便随便买了块地,就这么葬了,没落贵族,也没有什么钱财,连姐姐的首饰都被小心地取下,只放了几只最老旧不堪的钗环陪在她身边——她原来是那么爱美的一个人。
出殡之前,琉璃哭得声音都哑了,结果真的看着一抷黄土就这么慢慢掩埋了姐姐,她站在风地里,却再也哭不出来。
她只觉得,心底有什么,正慢慢地,凉透。
她无忧无虑的年代,就这么无声地死去。
那一年,为她及笄的是她的祖母,及笄那天灯火摇曳,烛火细弱明灭。那干枯的老人捧着她的脸,发出了夜枭一样不祥的笑声。
老人说,好美的一张脸,琉璃琉璃,你是我赵家的福音,你比你的姐姐还要美貌。
她沉默,然后慢慢俯下身子,恭敬叩首。
她觉得自己正在无限脉脉萩原之上,孤立无援,身前没有群山,身旁没有爱人,前后左右,萩草白露之上,点点萤火之下,只有万丈绝壁。
前无生机,后无退路。
谁也救不了她,包括她自己。
那又怎么样呢?
额头碰到地面了,她几乎是无所谓的这样想着。
她的一生,从未开始,便已注定结局。
而如何选择,全不在她的定夺。
二.琉璃在十四岁那年,被送入宫廷。
她家族没落,入宫不能为妃,只能从最低级的女官做起,比宫女好上一点而已。
夜色浑噩,那样浓又那样深的夜色,一乘青轿轻轻摇晃着,能听到侍卫手里火把燃烧噼啪的声音。她便有了一种错觉,那正烧着的,是她的年华,以至于血肉。
这样的想法一旦开始,便无法抑制地蔓延开来,她甚至开始觉得疼痛。从发梢到指尖,无形的冰冷火焰一波波寂静涌来,一点点将她沉浸入火焰的波浪里,最后在火焰最深处冻结。
她感觉到周围有人掩袖而笑、有宫女拖曳着广袖长裾簌簌而来,四周灯火盛大,燃烧着的是一个又一个的青春。
从紫宸殿的方向传来宴饮的声音,有丝竹管弦透过门扉,模糊着,优雅着,袅袅的伏低,于宫中飘散。然后夜色笼罩的宫殿中,次第有闪动的灯笼因着皇帝的脚步而慢慢点亮,又慢慢熄灭。
她停住脚步,看着宫中灯火最盛,时不时有笑语传来的那处。那么小、那么小,却不能被称作孩子的少女冷冷地看向那里——这里繁华无比,这里吞噬了她姐姐与未出生外甥的生命。
而且,说不定也要吞噬她的。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琉璃这么想着,轻轻勾起了唇角。
与帝王相遇,是在一个春夜,正是焚香咏藻夜成花的时节。
皇后开宴,琉璃是最低级的女官,比起皇后身边有头脸的宫女尚且不如,连上殿的资格都没有,只小心捧着一盏灯,立于殿下。
然后,那个男人便来了,漫不经心,步履潇洒,身边是几个他新近宠爱的妃子,俱是名门女子,莺声燕语,千娇百媚,娇艳夺目。
那个男人一眼便看到了琉璃。
那么伶仃娇弱的一个少女,就那么站在人群之外,手中捧着小小一个灯盏,眉眼如花,遗世孤立,就仿佛整个世上所有龌龊都和她毫无关系。
一刹那,帝王心神皆惑。
皇帝毫不犹豫地向她笔直走来。
那个男人握住她手腕,她手中雪白的琉璃灯盏跌碎成千千万片。
琉璃柔弱跪伏,衣袖下有瑟瑟发抖的手指,盛夏瀑布一般的黑发披散在纤弱肩头,露出艳丽衣领掩映间一痕雪白的颈子。
那个男子向她伏下身来。
她以袖掩面,不肯抬头。她偷偷拿余光斜瞥,就那么一眼,便看到了帝王身后群臣之中,那个她及笄之前,神宫之畔,惊鸿一瞥的青年。
只一眼,中间这帝王尊贵、妃子娇艳,全部都成了无物,只有他和她,那么近,那么远。
有溶溶庭月,照寂寂无边。
惊碎迷梦是帝王一声轻笑,皇帝亲手将她搀扶起来,柔声问她,爱卿何名?
她答,奴婢赵氏琉璃。声音动听如风铃。那个男人握着她的手在掌心摩挲,笑道,真是个后宫中少见的姓氏。
你看,他都不记得姐姐。
心中一片冰凉的冷静,琉璃只一笑,万般明艳动人,便让帝王心头无限旖旎,只想着把她拥入怀中,好好怜惜。于是,她便伏在帝王胸口。偷眼窥去,入眼繁华无限,却再找不到那双眼。
原来,握住她手的,不是良人。
当天夜里,昏黄灯光里,她攀着皇帝的肩头,觉得自己漂浮在一片虚无的海里,慢慢地浸下去,浸下去。眼前渐渐暗了,在即将全部暗下去的时候,忽然又有了一线光。
并不是白色的金色的或其他色的光,而是比笼罩她的黑暗要色调更暖的,琥珀色的光——却那么温柔。
有如那日惊鸿一瞥,青年那双眼睛的颜色。
一切虚无黑暗尽皆退去,男人的喘息,自己的呼吸,烛台里跳动的噼啪声,一切都无比清晰起来。然后风声里送来了一线抛高,柔和清雅的笛声。
琉璃猛地睁大眼,然后死死地闭上。那夜,有别院笛声,惊碎寒花。接下来就如同史书上所写的,一步后宫无尽期。
扇底之下巧笑嫣然,掩去明争暗斗,风雅之后的生死相搏,这一个偌大后宫,供养的朵朵娇艳花朵,花瓣之下尽是獠牙,为自己厮杀如麻。宫廷争斗,哪止是个人荣宠?斗的分明是背后家族,盛衰都只在那纤弱的一身。这样的地方,心底有一丝善念都是与自己为敌,遑论其他。
于是,妾心如铁,花荫之下,血溅杀伐。
当世权臣当道,帝国已岌岌可危,皇后妃子,皆是劝政,谁知是真的忧国忧民,还是只为了博取一个贤良的名声。只有她对着那个从朝堂上下来,已然疲惫不堪的皇帝,盈盈微笑,展开广袖,像是庇护一个孩子一样,让他沉沉睡在自己膝上。
他想要,她便给,换宠爱无边,尊荣权力。这样交易,她觉得公平恰好。
然后,琉璃在这样的日子里,偶尔会做梦。
那都是一个梦,梦中有孤原夜露,萩草萋萋,然后有那么一个人,满踏晨光而来,他有不笑的时候,便清冷矜贵的容颜。
她偶尔会在这样的梦中醒来,便一夜再不能寐,只能定定地看着床顶藻井,看清冷烛光照一室富丽堂皇。她什么都有,只是没有那么一个人,轻轻握着她的手,对她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这便是她的一生吧。
这样一夜一夜,冰冷火焰生生把露水一般柔软的心,炼化成钢。
三.入宫第三年,琉璃怀上了一个皇子,帝王宠爱,更加隆盛。于是,她终于被彻底推到了这个宫廷的风口浪尖。
各种中伤诽谤乃至于栽赃陷害等等潮水一般席卷而来,而她唯一可倚仗的,便是帝王宠爱。
琉璃很清楚怎样做,才会对自己最好。她不辩不驳,逆来顺受,所有一切指责都俯首而从。
宫女人数削减、俸禄克扣,甚至于自己被赶到宫中冷僻所在,她也不恨不怨,只在夜半时分,独自饮泣——当然时机要巧,只选在帝王将来之时,也不让他听到哭诉,只摆出一张精致容颜上隐约有啼血痕迹。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于是那个把她捧在掌心的男人大发雷霆,整治后宫,申斥皇后,所有对她的毁谤全部置若罔闻。
但是,却阻不了对她的暗中刁难。一次帝王大宴,她身边宫女被借故抽调一空,结果等到她奉召上殿的时候,有宫妃相约闭锁了宫门,她被困在长廊上,进退不得。那一天雷雨交加,天空半明半灭,俱是耀眼雷光。她又冷又饿,一身华服被水汽侵染,冷得入骨。
若从走廊上下去,她便势必浑身泥泞,到了皇帝面前,这样不敬,就会给其他人御前失仪的大好借口,皇帝也不能护她更多。若不去,就是抗旨不遵,一样下场。没有慌张,也没有愤怒不堪,琉璃只冷静地想,自己该怎么办。
想了片刻,发现自己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就摇着头叹息了。明艳的眉宇间,带了一种疲惫的风情。
然后,她看到了毓泰。
当时雷霆一束,刹那明灭,那人在对面回廊,负手而立,修长挺拔。
那人也看她。雷光下,他俊美无俦。她急忙以扇掩面,全顾不得扇上被溅上泥水,心底只一个念头:这样狼狈不堪的自己,断然不能被他看了去。
她不知为何,只在这连话都没有说过的男人面前矜持骄傲,却总是让他看到自己最狼狈的时刻。
然后,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便听到对面那人,轻笑出声——明明雨声那么大,又雷电轰鸣,她本应什么都听不到。但是,那个男人那么轻的一声笑,便洞穿了这宫阙雷电,清清楚楚,仿佛她和他之间,毫无距离。
琉璃惊诧抬眼,便看到那人,穿花拂柳,向她而来。那个向她走来的人,有笑起来流光溢彩的容颜。
她便有些恍惚,不能断定,这到底是梦还是真的?
这些年来,她清清楚楚知道关于他的事。李家长子,诗书皆长,曾兰台折桂,曲水流觞,也曾提枪跃马,纵横沙场,如今获封兰台令,掌管诏书,权势熏天。
她身边宫女羞红面颊,说兰令如兰,却可恨倜傥风流,从不将心赋予。重臣说,如今这乱世,毓泰有才有节,才赖以苟全。她也曾听帝王说道,这帝国江山万里,得以于权臣之中保全,只因毓泰。
如今,他已然站在她面前,半身泥泞,手中是他尚未湿透的外衣。一抬手,那件外衣已然披在她身上,毓泰取走她手中湿透的扇子,把自己的扇子给了她。
毓泰那把扇子泥金泥银,画的是荒原夜露,萩草溶溶,正是她那么多次梦回的所在。
琉璃抓紧扇子,心头一动,抬眼刹那,她听到陌生而熟悉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他问她,我带你过去,可好?琉璃只觉得呼吸一滞,眼里只有毓泰对她温柔一笑。
怎么不好?怎样都好,只要是你。
她就这么看着他,本是笑着的,忽然不知怎的,就有泪水滚下来,掉到毓泰指尖,本来那么烫,却在落下之后,就凉了。
她心底终于有些惊惶:她本不应哭的,她这时该仪态万方,纤弱袅娜,带着些薄愁轻恨,然后婉转低头,轻声叹息,道一句,妾身无碍,方才合她身份。然而,她却在这个男人面前落泪。
他甚至于只和她说过刚才那一句话。
毓泰没有像皇帝一样,看见她哭就向她许诺诸多好处,他只是那么看她,然后像是拿她没有办法一样,轻轻地,把她抱了起来。
他怀里那么温暖。琉璃只觉得时光倒转,仿佛自己又回到那么小那么小的时候,无忧无虑,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人保护。
她哭得越发厉害,仿佛把入宫以来所有怨愤委屈全部哭出来。毓泰抱她到对面回廊,喂糖给她吃,小声哄她不要哭,她抽噎着回答,说我也不想哭,但是止不住。最后,她听到那个男人有点笑意又无奈地对她说,眼睛要肿了,不怕变丑吗?
平素琉璃都是温柔克己,听了这句,也不知道是突然孩子气了还是怎样,就气鼓鼓地挂着眼泪抬头,说我天生丽质,哪里会哭一哭就变丑!
她一口气说完,就怔了,她看到毓泰含笑看她。他不说话,就只是这么看她。她觉得,自己就这样被他看了一生一世。忽然,眼泪便落不下来了。
男人看她不哭了,便抓着她的手腕,将她牵到殿口。她问他你不进去吗?毓泰笑着摇头。琉璃问完之后立刻懊恼,她怎么能不明白他不去赴宴的理由?为了抱她过来,毓泰一身朝服尽皆脏污,自是不能赴会了。
毓泰把她头上乱了的钗环扶正,为她理了理皱起的裙摆,又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痕,才柔声道,去吧。说罢,这个男人转身而去,她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深宫万重之中,再不见踪影。
她终于转过身去,曳起裙摆,勾起唇角,眼角眉梢尽是绝色,就这样,迈入殿门。大门之后的世界,繁华胜景,皇家盛宴,她艳惊四座,而毓泰所去,深花孤径,雷雨之中。
一生也就这样地定了罢。
四.接下来王朝纷乱,权臣篡朝,烽烟四起,无数昔日权贵在这一场乱世里纷纷折堕,琉璃却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这个从贵族最底层一步一步,印着血泪走上来的女子,比任何人都更懂得权力的本质。她巧笑如花,纤弱如柳,行走在皇权的钢丝上。
她诞下了皇子。
她成为了皇妃。
然后,皇后忧死,她便迅速将这个头衔收入囊中,成了这个宫廷中最尊贵的女人。
岁月就这么流过,她是最丰美的双十年华,却已经觉得,过了无数个人生。
那个人也步步高升,偶尔于万重宫阙之中回头,她便能看到那人,或近或远,在她身后,有乌黑的发,琥珀似的眼,和风中猎猎作响的广袖。
她忽然便有错觉,他会就这么守在她身后,一生一世。
她学会收敛所有情感,她开始和朝臣们笑谈论政,和毓泰赋诗下棋,就当他是普通重臣,恩威并施,恁般从容,他依然温柔对她,那么俊美的男人,于掩扇而笑的风流之后,只有她能看出,那一线孤高。
她却和他渐行渐远。
毓泰一生所愿,唯有家国太平,盛世百代。而她所想要的,是最高的权力。
他坚持国之正嫡,理应由先皇后遗子即位,她则想让她的血脉君临天下。他和她都无路可退。她若退了,她和她的孩子,都不得好死。
再看到毓泰,端坐在她对面,言笑清浅,神态从容,慢慢地,不知怎的,琉璃就从心内生出一股微妙的恨意。
于是她干预朝政,插手时事,她的一个撒娇扮痴,比一干文武死谏都来得更加有效。她越发大胆起来,她斡旋权贵,仲裁名门,盈盈浅笑,将这个国家最高的权力,牢牢掌握在她一双纤纤玉手之中。
渐渐的,她几乎不做梦了,偶尔深夜梦回,梦中还是荒原白露,萩草萋萋,却再不见那个会踏露而来,会把她抱入怀中,对她说,我带你过去可好的男子。
她惊醒,然后大笑。
她入宫的第十个年头,这个帝国再也驾驭不住野心勃勃的臣下,乱军攻入城中,那个每日每夜说深深爱她的皇帝弃她不顾,仓皇逃离,整个王都沸乱如浆,她犹在深宫,镇定自若。这个时候,慌乱有什么用呢?
然后,她便等到了毓泰。
那个男人一人一马一剑,与逃难的人潮相逆,到了她的面前。
她正凭栏远眺,手中一柄旧扇,上面绘着荒原夜露,萩草无限。当时宫阙万间,寂寞无主,她立在殿上,他立在殿下,那么近,那么远。
她看到那个男人向她伸手,道,“…你在等我吗?我带你走。”
那一瞬间,统治后宫的女子猛地睁大双眼,一刹那时间倒流,仿佛是当年的那个雨夜。他向她伸出手,道,我带你过去,可好?她当时只觉得,怎么不好?只要是你,怎样都好。
现在,亦是一样。
于是,她在展开的扇子后面笑了起来,她说好,我和你走。
只要是你,怎样都好。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她被毓泰拥入怀中,抱上马背,男人清冷气息笼罩住她,他说,娘娘莫怕,微臣立刻带您去和陛下团聚。
一瞬间,她怔了一下,便用袖子遮住面孔,轻轻地笑出声。她语音婉转,道,有劳兰令,臣妾确实心系陛下,还望大人快些带妾身前去。
这么说着的时候,她胸膛中那股长久淤积的微妙恨意,终于扭曲成怨毒。
她想要的,从未有人给她,于是,她不要了,她去拿别的——可是,可是若有什么人,能在此刻杀了她却也再好不过:最好是长枪,一枪刺来,将她心里的血溅到他心上,就这么死在他怀里。
心里转着这样疯狂而绝望的念头,靠在毓泰怀里,琉璃身体中名为女人的部分,就这样,一点一点,疼痛无比地死去。
一路逃亡,毓泰始终挡在她身前,送她到了皇帝身边时,这个男子已经血透重衫,而她周身除了尘土,再无溅到一物。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千里单骑,不过是为了将她送到另一个男人身边。
毓泰所做的一切,最初是看她可怜,最终是因为忠义,无论哪样,都和她琉璃毫无关系。换成任何一人,毓泰都会如此,并不是因为,那个人是她。
你看,多么凄凉。
五.琉璃被送到逃走的丈夫身边,临别时分,她向毓泰盈盈下拜,仪态周全。行罢礼,她转身要走,毓泰唤住她,向她伸手。掩在广袖之下的纤纤玉手,牢牢抓住了掌中旧扇,她笑得一派天真甜美,歪着头,问他想要什么。
于是,她听到了这个男人的叹息。那么深沉悠长的一声,慢慢地溢出来。毓泰走近她,轻轻隔着袖子握起她的手。他温柔地想从她手中拿走那柄老旧不堪的扇子。
她不肯松手,紧紧握住。毓泰好看的眉毛轻轻拧起,对她说,此扇已旧,再不堪用。
她和他都知道,那是当年,他的扇子。
他对她说,丢了吧,这把扇子。
她又能怎么样呢?她只能笑着说了一句好,再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松开了手。
她看到那个男人拿回扇子,当场折断,转身离开,毫不犹豫。她只是看他,良久地看着,直到再也看不到他。
他和她,终成陌路。
皇帝看到她来,热泪盈眶,她对他露出甜美微笑,温柔安抚,心脏痛到麻木。
然后,就在这乱军阵中,她和毓泰,终于走至决绝。
毓泰阵前请令,请立先皇后遗子为太子,由太子监国,指挥阵前。而她手中,是乱军一纸密约,许她半壁江山,只要以毓泰人头相换——为什么不能?她答应,心底是一片荒芜而怨毒的畅快。
临行前夜,毓泰来访。她想,真可惜啊,他没有带她走,便永远的,谁也走不了了,再也走不了了。
于是,她眉目含笑,语音婉转。请大人赴死。她这样说着,对面的男人无动于衷,只凝神看她。她端正姿态,向对面的男子俯首为礼。
仿佛吟唱千古名句一般,她再度对毓泰说,请大人赴死。
为妾身。
这三个字,她却没有说出口来。毓泰看着那个向他低头的女子,没有任何表情。他仿佛早已知道一切,包括她与别人的密约。
他只是那么深,那么深地向她行礼,额头轻触她脚下冰冷的地板。他礼毕起身,在要踏出门去的时候,忽然转头,极低地唤了一声,琉璃。
一刹那,她居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幻听,她应了一声,毓泰只是看她,却什么都没说。
终其一生,他只这样唤了她的名字一次。然后,他便温柔地笑了。天上有雨落下来,然后有雷光如龙蛇疾走。仿佛刹那时光倒转,是那么多年前,深宫之中,他和她相对雨中的那时。
他似乎又说了一句什么,但是雷声太大,她什么都听不到。
毓泰转身而去,风雨飘扬,他一人一剑,毫不犹豫。
然后,那一夜,有陨落流星滑过天际,疾若呼啸。
她一夜枯坐,只是定定看着那颗流星坠落的方向。
西北望,殁天狼。
她知道,毓泰死了。
他终于死了。
不为什么,她就是知道。
她疯狂地大笑出来,笑到伏在地上,笑到最荒唐的时候,她本以为自己哭了,却两眼干涸。
原来,她已连泪都流不出来了。
你看,为了你,我都不会笑了。伏在地上,琉璃若无其事地这样想着。
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终.然后呢?哪里还有什么传奇的然后?琉璃如愿以偿,她与乱军划江而治,逼迫皇帝让位,她的儿子登基,不到三十岁,她就成为了太后,垂帘听政。
她的一生,就这样成为一个宫廷女子的传奇,后妃中最圆满的那一种。
你看,这世上本就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成的道理。
可她并不知道,那个人于雷雨中对她说的那最后一句,却是和梦中一样的句子。
他对她说,琉璃,我带你走,可好?
她并不知道。
—完—

